隐隐绰绰的人影在窝棚间晃动。
“这是最近的机车党据点。”
小瘸子低声说,声音带着习惯性的麻木。
“他们靠劫掠过活,这些人……都是他们的奴隶。”
“我以前不想跑太远,就来这里换点吃的。”
蝴蝶忍伏在废弃建筑最高层的边缘,目光穿透弥漫的尘埃,投向远方那片零星的建筑群。
那并非真正的聚落,更像是用锈蚀铁皮、破碎水泥块和各类残骸勉强拼凑出的巢穴,歪歪斜斜,摇摇欲坠。
经过两天的暗中观察,蝴蝶忍基本摸清了这里的结构。
如同一个扭曲的原始部落。占据高楼的是掌权者,那些轰鸣机车的飞车党徒。
而地面上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移动的,就是奴隶。
无论男女老少,每个人都瘦得只剩一把嶙峋的骨头,深陷的眼窝里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们日复一日地在废墟中翻捡废铁,上交后换取一点维系生命的食物。
她的视线在一个佝偻的身影上停留。
那人正用力咀嚼着一块墨绿色、砖头般坚硬的东西。
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污浊的塑料瓶,里面晃荡着少量浑浊的液体。
“他们吃的是什么?”
蝴蝶忍蹙眉问道。
“菌苔。”
小瘸子回答得理所当然。
“不知道他们怎么弄的,带点咸味。听说是很远的大城镇做的。”
“菌苔?为什么…不种粮食?”
蝴蝶忍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粮食?”
小瘸子困惑地转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陌生的词汇。
“菌苔就是粮食啊……”
望着他那张写满迷茫的、枯瘦的脸,蝴蝶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重与酸涩。
“你们的世界……没有玉米,或者土豆吗?”
“不知道,没听说过。”
“那…地上的水不能喝,又是为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楼顶斜放着的几块涂满黑漆的金属板上。几条细线从板沿垂下,末端连着几个污迹斑斑的桶。浑浊的水珠顺着铁板滑落,沿着细线,一滴一滴,极其缓慢地汇入桶底。
蝴蝶忍蹲下身,仔细看着桶里那点浑浊的液体。旁边的香奈乎也瞥了一眼,默默打消了尝试的念头。
“水一沾地,就不能喝了。”
小瘸子解释道。
“为什么?”
蝴蝶忍追问。
“不清楚。反正喝了会得病,过一阵子身上就会长出像树根一样的东西,然后人就会发疯。”
这一刻,蝴蝶忍似乎对魏尘那近乎冷酷的性格有了一丝理解。在这样的炼狱里,长出那样一副心肠,或许并非难以想象。
“这点水,够喝吗?”
“当然不够。”
小瘸子指向铅灰色的天空,“但会下雨。”
厚重的阴云像沉重的幕布,死死遮蔽了天空,即使是在白昼,废土也永远笼罩在一片昏沉的暮色里。
连续几天的监视,关于苏生教会的情报一无所获。
倒是飞车党对待奴隶的种种暴行,一幕幕刺入眼帘。
鞭打、羞辱、为一点微不足道的过错就夺走食物……然而,蝴蝶忍心中激起的愤怒很快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所取代。
她并非嗜杀之人,深知杀戮解决不了根本。
废土的核心困境是资源的绝对匮乏。
这些奴隶,并非完全是被强行掳掠而来。
他们更像是主动依附于飞车党这棵毒树的藤蔓。
飞车党既是压榨他们的奴隶主,却也提供了这绝望之地唯一能勉强维系的秩序和一丝活下去的可能。
解放他们?将他们推入更广阔、更贫瘠的荒野?那无异于亲手将他们送入死神的怀抱。
这残酷的现实,像冰冷的潮水,冲刷着她初来时那份改变世界的雄心壮志,留下的是冰冷的礁石——在这里,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打破脆弱的平衡,带来更可怕的灾难。
终于在几人潜伏的第五天,苏生教会的人来了。
几辆覆盖着厚重装甲的卡车在荒原上卷起滚滚烟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径直驶向飞车党的老巢。
飞车党的头目烂牙立刻带着几个核心成员,几乎是谄媚地迎了上去,姿态卑微得如同摇尾乞怜的狗。
“神使!您们来了!快请!里面请!”
烂牙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
领头卡车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身披墨绿色长袍的老者。
他脸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看起来年纪颇大,却带着一种温和而疏离的笑容。
他微微颔首,接受了烂牙的邀请,同时示意车上的人开始给围拢过来的奴隶们分发食物。
一种稀薄的糊状物。随后,便在烂牙的引领下,走进了一座相对完好的建筑。
“大人。”
烂牙搓着手,眼神贪婪。
“您让我们查的事,有眉目了!只是这报酬……”
“放心。”老者的声音慈祥而平稳。
“只要消息属实,教会不会亏待你。钱,粮食,都好说。”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一个金属密码箱,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摞摞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结晶体。
那光芒瞬间攫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呼吸,贪婪的目光几乎要将其点燃。
“就在几天前……我和手下……”
烂牙开始讲述在枯骨堡医院的遭遇。
“你是说……枯骨堡的掌控者并非灾兽,而是……人类?”
老者温和的笑容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我觉得是!只是……他们的力量太吓人了。起初我以为是兽化人,但他们中间还带着个小崽子……”
“这样么……”
老者脸上的慈祥淡去,陷入沉思。
“大人您有所不知。”
烂牙急于拿到报酬,生怕节外生枝,连忙打断道。
“荒野里这么强的兽化人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就像前年那个……”
“不必担心。”
老者抬手止住他的话头,脸上重新浮现那抹温和的笑意。
“该是你的,自然就是你的。”
他将密码箱推到桌子中央,滑向烂牙。
“拿去吧,密码是……”
“好了,我去外面看看布施的情况。”
老者说着,起身离开。几名抱着粗犷枪械、面无表情的保镖立刻紧随其后。
老人望着烂牙迫不及待的输入密码,温和的笑容中闪过一丝寒光,随即转身离开。
一股危机的预感让挂在窗外偷听的蝴蝶忍大眼睛眯了眯,视线凝聚在那个银白色的箱子上,毫不犹豫也跟着老人离开。
等到离开那座建筑,温和老人脸上的笑容消失。
“您认为真的是兽化人?”
“兽化人没有理智,怎么可能会带小孩,他们更大的可能性是直接把那小孩活吃了。”
老者的拳头在袍袖下攥紧,指节发白。
“地下的冷聚变堆,我们必须拿到手!那是开启大灾变前那座军事基地的关键!教会为了它,已经流了太多血了。”
“工程器械的渠道已经打通了,但那聚变堆……是帝国的绝对管制品。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绝不能放过!”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老人的拳头握紧,身后传来一声沛然爆炸,汹涌的火焰从楼层下方的窗户喷出,整座楼在这爆炸之中都开始摇摇欲坠。
但老人却好像对此早有预料,脚步毫无停顿。
周围的几个保镖拉动枪栓,施粥的几个人也同样如此,从衣袍下抽出一把把冲锋枪,朝着为了一口粥聚集而来的人群宣泄着子弹。
“他们应该就是苏生教会的人了,手段有够狠的。”
“看来是打定主意要对魏尘的家动手了,杀人灭口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我们要怎么办?解决他们?还是继续跟踪。”
“不易打草惊蛇,让鸣女去吧。”
就算把这些人解决在这里也没用,对枯骨堡起兴趣的是一个组织,而不是几个人,杀了他们照样会有新的人派来,倒不如探听到更多的消息直接斩草除根。
一颗眼珠在苏生教会的人打扫战时借着尸体的掩护溜到了一辆大卡车的底盘上。
大卡车离开,一股燃烧的黑烟在荒原上冒出,闻着空气中的烤肉味,蝴蝶忍脸色不太好看。
小瘸子望了一眼蝴蝶忍的脸色,拉了一下后者的衣袍低声说道。
“废土就是这样的……”
“奴隶毫无价值,也没有生存的意义,生下来就一遍又一遍的遭受着各种苦难,也许死亡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解脱,你不必为此难过。”
“死亡从来不是解脱。”
“那只是施暴者用来安慰自己良心、用来合理化他们暴行的借口!真正的解脱,是能吃饱饭,是能喝上干净的水,是能自由地行走在阳光下而不必担心被掠夺和杀害,是……拥有希望!”
蝴蝶忍声音坚定的说道,在杀死她姐姐的童磨死亡后,蝴蝶忍失去了自己的目标,而现在,她在心中又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新的目标。
“我会让废土人拥有希望的。”
小瘸子望着眼神坚定的蝴蝶忍,依稀间见到了另一道身影。
“你和魏尘大人很像呢。”
“魏尘?为什么这么说?”
小瘸子从自己衣袍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张,小心翼翼的将其展开。
虽然褶皱,但纸张上的图画依旧能够分辨出是三位骑士,以及一些文字。
“我看得出来,你并不喜欢魏尘大人。”
“怎么看出来的?”
“你面对大人时没有尊敬,只是服从命令罢了。”
“但他与你眼中的他完全不一样!他以前是英雄,是流传在废土中的传说,就像是故事里说的那样。”
“以前废土上一直流传着一个消息,说有一支怀抱着崇高理想的骑士军团愿意在废土招募骑士。”
“我原本以为那只是传说,直到那一天,高贵的黑甲骑士真的来到了废土。”
“他们驾驶着一种能够悬浮在天空中的铁鸟降落,当那铁鸟的肚子打开,一位胸口有着赤红花朵,身披红袍的骑士走出。”
“他向人们宣布,将会从废土人中挑选一百名骑士,不看出身,不看血脉,不看身体是否畸形,只要能从选拔仪式中活下来的人,都可以成为骑士。”
一边说着,小瘸子枯瘦的手指还指着画面上一位披着红袍的骑士说道。
“一万人中选一百人,人们相互厮杀,活下来的人成为骑士。”
“人们蜂拥而至,奴隶,帮派分子,乃至是在地下生存的鼠人,只为争夺那渺茫脱离废土的希望。”
“哪位骑士在厮杀开始前与人们说道。”
小瘸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他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那张发脆的纸张,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沙哑。
“那位红袍的大人,站在高高的铁鸟舷梯上,风卷动着他火焰般的袍角。他没有看我们脚下肮脏的泥泞,也没有看我们眼中卑微的恐惧。”
“他的声音不高,说话直白简单,却像冰冷的钢铁一样,凿进了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
她深吸一口气,模仿着记忆中那威严而毫无波澜的语调,记忆好像也回到了那时。
画面中的骑士不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会动的人。
“看清楚了!你们脚下是废土,是烂泥坑!你们是爬出泥坑的虫子,是畸形的怪胎,是别人眼里连骨头都嚼不出二两油的垃圾!”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话语像鞭子抽打空气。
“但今天,我来了!带着一个机会,一个比废土的太阳更稀少的东西,希望!”
他猛地张开手,指向身后那巨大的、冰冷的铁鸟和肃立如雕像的黑甲骑士。
“看到这铁鸟了吗?看到这些骑士了吗?这就是百兽!他们也与你们一样!是从废土人中选拔出来的骑士!他们的武勇与善战之名响彻帝国!不管是其他骑士如何评价我们!但在武力当面!我们就是当之无愧的顶尖!”
“这就是力量!这就是离开这片烂泥的唯一通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战鼓擂响
“名额,只有一百个!一万个爬虫,争一百个位置!为什么这么少?因为帝国的好东西轮不到废土!因为我们还不够强!我们手里的面包、净水、子弹、盔甲……就只够养一百个骑士!”
他俯视着人群,目光锐利如刀。
“你们想活下去?想吃饱饭?想喝干净的水?想不用再怕被剥皮拆骨?那就证明给我看!证明你们配得上这身铠甲,配得上骑士这两个字!证明你们不是垃圾,是能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是一个足够承担骑士之名的人!”
他停顿,让杀意在空气中弥漫,然后声音转为一种冷酷而坚定的承诺。
“今天,是百分之一的机会!活下来,你就是骑士,是百兽的利爪!”
“但记住我的话!”
“这,只是开始!”
“百兽的利爪会越来越锋利!百兽的咆哮会越来越响亮!我们会打下更多的地盘,抢回更多的资源!也许正因为你这个卑微废土人的努力!下一次,机会就不是百分之一!是五十分之一!是二十分之一!是更多!”
他握紧拳头,仿佛要将整个废土握在手中
“直到有一天!我们会强到足以撕开那些怪物的壁垒,让废土的每一寸土地都插上百兽的旗帜!让每一个废土人,都能挺直脊梁,活得像个人!不用再当奴隶,不用再啃土,不用再跪着求活!”
“这,就是百兽给废土的承诺!这,就是你们今天用血去争的——未来!”
画面回到现实,小瘸子眼神中依旧怀抱着憧憬。
“当时的骑士就是这位。”
且先不论选拔仪式的血腥残酷,蝴蝶忍好奇的问道。
“为什么你说他是魏尘?他们的铠甲不是不同的么?”
小瘸子用看傻瓜一样的眼神撇了一眼蝴蝶忍。
“因为当时他没带头盔,那时的我还非常幼小,我知道去参加选拔仪式只能成为一具尸体,所以我选择了放弃,但我一直都没有忘记那位大人。”
“只是后来再见到大人时,他变得狼狈无比,也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暂时不得而知,但如今的蝴蝶忍却对魏尘有着一丁点的改观。
虽然选拔仪式残酷无比,但起码是一个能看到的希望。
如果将自己换到废土人的身份上,就算是万里挑一,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去参加仪式。
“好了,走吧。”
确定了自己的目标,以及从小瘸子这里获取到的信息,蝴蝶忍心里的大疙瘩被解开了一些,心情自来到这个世界少有的愉快了些许。
“百兽啊……”
无限城,魏尘松开自己手里拉拽的大石,揉搓着肩膀放松起了肌肉。
同时听着下方蝴蝶忍的报告。
“做的不错……”
“你没有更多的想法么?”
“想法?看情况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抛开是白痴,基本都是有些实力的家伙。”
能源,这是废土上极其稀少的东西,不仅仅是废土,就连帝国也十分缺少能源。
一座大灾变前遗留的冷聚变反应堆,魏尘原本也只是想要看看这里是否遗留着一些医疗器械,却没想到这里居然还藏着这么个好东西。
也只有这样的东西,才会引得一些人经历千辛万苦来追寻。
废土可不是单纯的荒漠,那些潜藏在各处拥有各种各样危险能力的怪物杀起人来可不眨眼。
要不然帝国也不至于将废土抛弃,早就为了资源而向外扩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