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风萧瑟,草木凋零。
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句话。但这句话在猎物现身的瞬间便随风而散。
极目远眺,尽是无边草原。顺着河流走去,也能见到山与森林。年方十五的少年,身披兽毛兽皮,与这片大陆上的众多百姓不同。这样的装束,在统治多数土地的汉人眼中,必然被视为蛮夷之流。然而他从未在意外人的眼光,一心只为填饱肚子。
他伏身于地,如岩石,如骸骨,一动不动地潜伏了整整一个时辰。左手握弓,右手执箭。干燥的风拂过面颊,这方天地已有一月未见雨水。风卷着尘土翻飞,哪怕呛得令人几乎窒息,他也没有咳出声来。
或许是这份忍耐打动了上天,猎物终于从草丛中蹿出。那是一只褐色毛皮的野兔,一边捡食着地上的橡果,一边警觉地环顾四周。它微颤的鼻头未能察觉草丛中潜藏的人影,圆溜溜的双眼也未能捕捉到箭头上因泥污而失去光泽的寒芒。
少年静静拉弓,没有一丝紧张,箭矢快如奔雷,笔直飞出,精准贯穿野兔的太阳穴,带走了它的性命。
“……嗯。”
无需第二箭。他感激猎物赐予的一命,将双手合十。这是第二只野兔,野鸡已猎三只。今日狩猎的成果可谓收获颇丰。少年将猎物系于腰间,忍不住苦笑。他已对这般生活xi以为常。想到这,不由得感慨命运的捉弄。
——姓梨,名岳,字景云。
居于汉室疆域最北端,由匈奴统治的广袤草原,一位出身略显特殊的少年。
那所谓的“特殊”是指——
(这种生活,以前也只在电视综艺里见过啊。)
若不是亲身经历,谁又能相信“前世”与“转生”之类的事情竟会成真?
曾有一个时代,距今已数千年。那时的世界,已发展成科技文明。那是梨岳前世生活的时代——当然,是否能称之为“生前”,他自己也说不清。如今早已记不起当时的姓名了。等他回过神来,便已身处古老、遥远、异样的世界,为求生而费尽心力。他甚至开始怀疑,那段身为现代人的人生,才更像是一场幻梦。
(庄周梦蝶吗……)
幼年时,岳终于弄清了自己呼吸的时代与身处的世界。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感慨,至今仍深植于他心底。
三国志——
若是在现代,谁都不可能没听说过那则脍炙人口的故事。而岳,便是在这乱世的序幕时代重获新生。
(群雄割据的战国时期啊……)
尽管如此,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梨景云每天几乎都在狩猎、农作,以及锤炼自身中度过。至于未来是否真的会迎来动乱,该如何应对,他从未想过。在并州极北之地,雁门关以北的山林之间,他住在一间面朝长城的小屋中——在这座小屋里,他只是单纯地“活着”。
顺着山路步行一刻半,半山腰上一间粗陋的小屋映入眼帘。那是他的归处,也是他转生后栖身的家。
“我回来了。”
无人应声,父亲只是淡淡投来一眼。父子二人相依为命。
父亲名叫恒,生于匈奴,却是与汉人通婚而生的混血。母亲名叫桂,是个地地道道的汉人。
寡言的恒与爽朗爱笑的桂,在岳眼中曾是一对和睦共荣的伴侣。然而桂每月待在家的日子也不过十天出头,自某日之后便彻底不见了踪影。恒从未提及此事,岳也只是默然接受。距离上次见到母亲,已有整整两年。
岳与父亲关系融洽,猎人的本事也大多是从恒那里学来的。潜伏山林、追踪野兽、弯弓射箭……恒在匈奴中以箭术称雄,若是马上骑射,更是能与天下名将一争高下。而岳完美继承了他的血脉,百发百中,从未有过失手。
这可以说是梨岳与生俱来的天赋。行止合乎心念,这比任何蛮力都更为可贵。
在前世,岳并不擅长运动。所以如今这意外的天赋,对他来说无疑是上天的馈赠。在这强者为尊的乱世,生存本领常常比头脑更重要。他虽不及英雄豪杰般武艺超群,但他本就无意扬名立万,能护得自身周全便已足够。
而岳的剑术,则是来自母亲桂的教导。虽无太多温情回忆,但那浅淡的情分牵绊,便是这剑技传授了。他们的见面总是断断续续,一次教导,便是两月不见;一回传授,季节已然更替。但岳珍惜每一次学xi机会,他牢牢记下母亲传授的每一道招式。正因如此,桂的教导也渐趋严厉,然而岳从未退缩。十四岁那年,他终于得到了那冷峻女子的评价——
“剑理已通,剑心已明。”
恒寡言至极,岳甚至觉得生活中整日不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岳从未因此厌恶父亲。自母亲离去后,他也未曾失控,只将那份落寞埋在心底,静静度日。岳对这样的父亲,心中只有骄傲。那双布满老茧的厚手,偶尔抚过自己头顶时,便已胜过千言万语。
“过午时了……匈奴的客人们,此时该来了吧。”
岳利落地将猎物放血处理完毕,接着背起那口装满箭头的竹篓——那是父亲恒亲手打造的箭镞,数量已超百支。
“那我出发啦。”
恒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岳背着背篓,慢慢登上山坡,绕过巍峨耸立的恒山山脉,顺坡而下,眼前豁然开朗,尽是无边的草原。他借着风的推力,一路走向约定好的沼泽地。视野边缘,地平线附辶斤腾起阵阵尘土。他估摸着,他们骑行与自己步行的速度,应该能同时抵达。于是他不慌不忙,听着背篓中箭镞碰撞的声音,缓缓前行。
判断没错。双方同时照面,岳将背篓放下,那人则从马上一跃而下。
“好久不见了,兄弟。”
那人是个满脸浓密胡须、体格魁梧的壮汉,毫不犹豫地将岳抱了起来,六尺五寸的魁梧身躯露出不相称的灿烂笑容。他名叫卒罗宇,是单于身边最信赖的战士之一,在匈奴之中也是屈指可数的猛将,同时也是岳父亲的旧友。
“又壮实了啊。报元一定很欣慰吧。”
报元,是岳父亲恒的字。
“多谢您……叔父也风采依旧。”
“风采?呵呵呵,你小子说话还是这么不合年纪。”
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抬头望着那位将自己抱起的壮汉。
“报元这个人虽不善交际,却是个好汉。作为铁匠也十分出色。”
“父亲听到一定会高兴的。”
“就是太古板了,酒也不肯多喝一杯。明明在匈奴长大,汉人的血倒是还留着不少。”
虽然话说得不客气,却满是挚友之间的别样情谊,岳听来并无不悦之感。
卒罗宇检查着岳带来的箭镞,满意地点了点头。每一枚都是恒亲手锻造,件件称心。恒的铁匠技艺声名远播,从汉人所在的晋阳大城,乃至雁门、太原、上党各地,皆有人远道而来求购他的作品。同时,他也以性格孤僻闻名。很多人慕名前来,却常被他板着脸直接赶走。正因如此,他的作品反而更显珍稀。
交易很快便结束了。岳收下与往常一样的报酬,还额外获赠了满满一堆肉干、兽皮,甚至还有一头山羊。
“是去年刚出生的小羊,随它娘的话,那奶一定又多又香。”
“这、这也太多了些……”
“别客气!这是给你们家的!”
一边说着,一位随行的高大女子便一把将岳抱住了。她是卒罗宇的妻子,岳也是从小就认识。她曾为岳失去母亲、父子相依的生活而流泪,赞叹岳不抱怨、不动摇的坚强性格,常说他定是大地之神派来的慈悲化身,说了无数次。
“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啊,吃住都包在婶婶身上!”
“……好。”
卒罗宇也随即说道:
“我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客套话啊,岳。要不要来我部族里挥剑征战?”
“这个……我……”
岳一时语塞,只得伸手抓乱那头略带卷曲的黑发。叔父眼中毫无玩笑之意。
“我并非要说你父亲的不是,可他那年纪就躲起来不问世事,也太不像话了。要是真去汉人的城里生活,只怕会吃不少苦头。”
叔母又一次张开双臂将岳抱住,一边用粗壮的手臂搂着他,一边高声附和:
“是啊,那样才好,你就该听叔父的。”
卒罗宇一边笑着夸他“真令人骄傲”,一边说出了他很快就会后悔的话:
“单于见了一定很高兴。”
岳的神情立刻变得严肃冷峻,轻轻却坚定地将卒罗宇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
“单于不会高兴的。”
“梨景云……”
岳小时候见过那位单于一面。那一次,自己和父亲只是想好好生活,却被他当众羞辱,痛骂汉人不配在匈奴的土地上活着。他当时虽觉不快,却远不如父亲那般强烈。那个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竟当着众人咬紧嘴唇,握紧拳头。那份屈辱,岳至今难以忘怀。对父亲的侮辱,他无法原谅。
一阵尴尬的沉默在众人之间蔓延。气氛过于沉重,叔母又开始夸奖岳的品行,似乎想借此缓和气氛。岳却只觉得有些烦躁,索性开口转移了话题:
“对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今天怎么带了这么多人来?”
他往两人身后看了一眼。按理说,这种时候跟来的人顶多五个,可今天竟超过三十人之多。本以为是要出征,可又没听到什么风声。
“是老虎。”
卒罗宇眉头紧蹙,神情凝重地摸着胡须。
“有一头吃人的大虎翻山过来了。腿比树干还粗,爪牙能击碎石头。”
“猛虎!”
“太凶猛了。”
他身后那些强壮的汉子们也齐声附和。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惧之色,让岳察觉这并不是寻常的谣言。
(……这种传言,多半都会被夸大。)
他虽心存疑虑,却没将半点质疑表露出来,而是耐心听对方说完具体情况,最后才开口告辞。
“你们也多加小心。”
“我会的。”
“……对了,那件出征的事——”
“啊,又提这个啊?可以的,等春耕之后吧。”
卒罗宇点头大笑,重重拍了拍岳的肩膀。
“我会派人送信的。再会了,兄弟。”
他照例来了个猛力的拥抱,把岳抱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岳挥手送别他们,直到那一行人走远,叔母还回头不停地招手。
夕阳刺得眼睛生疼。寒风从山口吹来,呼啸凛冽。岳牵着小山羊,快步踏上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