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如墨汁一般的黑暗之中,只有一个角落散发着微弱的光,没有电也没有音箱的地方,却传来了挂着效果器的吉他声和歌声。
“交差点の真ん中,急ぐ人に紛れて”
“僕だけがあてもなく 漂うみたいだ”
(唯独我漫无目的 如同漂流者一般)
“流行りの歌はいつも”
(那些流行的歌曲)
“僕のことは歌ってない”
(总是唱不出我的心思)
“ねえビジョンの中から”
(请不要在幻象之中)
“笑いかけないで……”
(对我露出微笑……)
粉发的少女吉他手抱着一把破碎不堪的吉他,弹唱着一首自己刚刚才听过的歌。
她左手按弦时指尖绷得笔直,虎口始终悬在琴颈旁,换把位时手腕轻转,指尖像踩着节拍器般精准落在品丝间,动作干净得像被裁纸刀划过。
白发少女就站在几步外的黑暗里,抱着手臂看着听着,睫毛弯弯,眼角带笑。
千世在这个鬼地方已经呆了不知道多久,这次的阴间之旅比她想象中要久得多,这时候有人来陪她解闷,尽管有些担忧爱音的现实生活,她还是感到十分开心。
至于她带到阴间的那把山寨吉他,千世自己有试过音,完全足够让爱音展示吉他技术。
如果说现实里的山寨吉他能达到这个音准和音质,那把ESP早被她扔了,哪里还至于把它当作烧火棍来用。
不过爱音的吉他水平着实让千世十分意外,她们这一代的少女吉他手包括千世本人在内,多数是野路子出身,花活一个比一个会得多,但爱音正在展示的是与她们完全不同的画风。
这首迷星叫的吉他段落难度不算高,但脱谱听奏也绝对不是属于萌新吉他手的操作。
千早爱音的指法利落标准,每个音都过得很干净,
如果说睦的吉他给人的感觉是精准,那么爱音的吉他就是扎实,显然是有人帮助她打下了非常良好的基础。
和电视剧里不同,她有好好地在吉他主唱这条路上前行呢。
白毛少女心中感叹着。
“迷い星のうた……”
一曲弹唱完毕,爱音目光转向身边的白发少女,信心百倍地问道:“怎么样?”
“我道歉,小瞧你了。”
千世干脆地选择道歉,她的确轻视了对方,把这个爱音跟电视剧前期的那个粉毛吉他手相比,实在是有点侮辱人。
“哼哼。”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得意的唐笑倒是如出一辙。
“为什么会选这首歌呢?”
刚才的演奏对爱音来说稍微有点勉强,她的基础的确很好,但是这种毫无准备的脱谱听奏难度确实有点大。
如果爱音单纯是打算展示自己的吉他水平的话,其实没必要用这种自曝其短的方式,以她的底子,选一首熟悉的歌完全可以表现得更好。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啦。”
爱音听到千世的问题,轻挠脸颊,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大概是因为……你在看她们这场live的时候,眼中有光吧。”
啊……被发现了呢。
千世先是一怔,而后笑了。
刚才的电视剧里如果真的有哪场演出打动了她,不是春日影也不是碧天伴走,更不是诗超绊,而是最后的迷星叫。
这是一场真正的live,完完全全奉献给观众的一场演出,爱音成长之后的样子,灯拥有觉悟的样子,小乐奈找到归宿的样子,素世和立希融入新的团队的样子,在这场live里都能看到。
这场演出是唯一一次,千世可以看到那些曾经熟悉的人未来的模样,会让她感叹“哎呀她们未来会变成这个样子,真好”。
既然如此,那我就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帮她们一点吧。
白发少女这样想着,开口对爱音说道:
“你在英国的吉他老师非常了不起,不过他教你的时间不够,只是帮你打好了基础,有些经验化的小窍门来不及帮你调整。”
“欸?”
爱音眨眨眼,她刚才其实已经是超水平发挥,很难感受到自己的不足,闻言把目光投向白发少女:“白弦大人请指教!”
“……那个称呼也太羞耻了,怎么看都不如吉他怪人好听,叫我千世就好。”
千世一笑,走到爱音身边,从侧面抚上她的手臂,牵起她的左手指尖轻轻扳直:“你的拇指不要太较劲,以虚搭为主。”
白发少女纤细的身躯贴在爱音身边,柑橘味的香气悄悄漫过来,飘入她的鼻尖。
好香的味道……
爱音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
白发少女没注意到身旁少女有些迷糊的表情,一边为爱音示范着如何揉弦推弦一边说道:“精准与松弛并不冲突,你的手腕放松时,音符才能飞得更远。”
随着清亮的声音钻进耳朵,几缕白色的发丝扫过爱音的脖颈,香气突然浓了些,扰得爱音几乎听不清耳边的声音。
她像含了颗糖在舌尖,甜丝丝的,又不敢咽下去,怕惊动了这份亲近。
“你看,就这样,刚才高音段落就不会有那种紧绷的感觉,观众也不会出现听感疲劳……嗯?”
正在认真教学的吉他怪人小姐突然发现小粉毛似乎在走神,于是有点不满地问道:“听明白了么?”
“啊?……哦,听明白了!”
听到这句话,粉毛少女乱飘着的小眼神才恢复焦距,抱着吉他立正答道。
“好,那就用我刚才教你的技巧,弹一首god knows...给我听。”
白毛教官下达了指示。
“啊?那个太快啦,我受不了的!”
粉毛学员发出了绝望的呼喊。
“快点来一次。”
“我会累的!”
“阴间岂是如此不便之物?你来多少次都不会累的。”
“不要啊~”
黑暗中惨叫飘了很远,可惜无人能够听到。
……
“呼……呼……”
许久之后,千早爱音把吉他放在一边,躺在地上香汗淋漓喘息着,一副燃尽了的样子。
英国那个小老头教她弹吉他的时候就很严格,没想到这次在梦里还要进行这么高强度的练习,千世硬是逼着她连续弹了九首歌,最后她的手指都开始有点打颤了。
“是心理作用啦,都说了在阴间不会累。”
千世眼见小粉毛都快要吐舌头了,心满意足地坐在电视机前笑着说道:“你既然要组乐队,弹几首歌就累了怎么行,在这里练习一下,万一你要是还活着的话,出去正好能用得上。”
“为什么总是说我死了啦!”
爱音即使是现在,仍然不相信这是她死后的世界,她的意识很清楚,除非她回家坐的那趟电车出了意外……
喂……不会吧?
爱音突然打了个冷颤。
时间并未给爱音过多恐惧的机会,就在她这样想着的时候,身上开始渐渐开始冒出肉眼可见的光点。
“啊……”
粉发少女把手放在眼前,看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光景,不知这到底是一场梦,还是真与幻之间的经历。
“看来,你还活着呢……”
千世同样察觉到爱音身上的异状,终于放下一直以来的担忧,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太好了。”
这个笑容,爱音曾在live上见过,她此时终于想明白,千世为什么会一直说到死亡这个词。
果然,这是一场梦么……
那是曾经点亮爱音世界的人,爱音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对她说,但一直都没有机会。
哪怕是梦里也好……
内心的冲动,让粉发的少女离开这里之前,问出了自己最后的一个问题。
她挥手大喊着,向梦里的少女告别。
背光的黑暗中,渐渐只剩下那一抹白发,在爱音以为时间来不及快要急哭的时候,传来一声斩钉截铁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