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实在是无比诡异的景象。
在镜子之外的地方,突然看到与自己分毫不差的“自己”——没人能在遇到这种情况后,还能第一时间保持冷静。
呼吸几近停滞的飞花本能地向后退。而站在楼梯上方的『飞花』,也做出了同样的反应。
『飞花』迅速将法杖横在身前,声音颤抖:
“你你你——你是谁?为什么要变成我的样子?你用了易容魔法?”
——是『镜中人』!
大脑短暂宕机后,飞花立刻明白了状况。
虽然不知道这怪物为什么会出现在与谏言箭头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地宫十层的入口处,但既然这里还有另一个自己,那它就一定是镜中人,不会有错!
如此惊悚的场景,如此颠覆常识的怪物。
即使有提前预警,自己还是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真是个该死的游戏!
飞花在心中痛骂着游戏制作组,又举起法杖,将杖顶的水晶对准远处的冒牌货。
谏言上有提到,镜中人的弱点是神圣属性法术。虽然她的技能大多是恢复增益,但幸好也有几个能造成伤害的法术,可以供她应对怪物。
飞花集中精神,在心中默念攻击法术的对应咒文。
……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回事?
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感笼罩了她。
在游戏世界中,对飞花这种高阶牧师而言,『感受并引导魔力流动』的操作,理应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可现在,她却感觉自己被强制登出了游戏,已然变成了毫无超凡能力的普通人。
无论是感知环境中的魔力,还是利用法杖汇聚魔力,此刻的她都无法做到。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圣火,烧却污秽!〉”
——还没等飞花想明白,金红色的光柱便击中了她的胸口。
她整个人都被剧烈的冲击向后推去,重重摔倒在地。
灼热的痛楚,瞬间传遍了全身。
只见在高处的阶梯上,刚释放完法术的『飞花』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她,法杖顶端还残留着尚未散尽的魔力余晖。
“这只是一次警告!”
她对飞花喊道。
“不管你是什么人,什么东西——立刻解除伪装,别再装成我的样子了!”
“……”
飞花痛苦地躺在地上,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紧握法杖,下意识想发动净化术来缓解痛感。但不知为何,魔力依旧没有回应她的呼唤。
为什么?
为什么镜中人会使用自己的技能?
谏言上不是清清楚楚地写着,这种怪物根本无法模仿玩家的奇迹能力吗?
还有,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突然之间,连一个最基础的技能都放不出来了?
“你怎么还不变回去?别再装模作样了!刚刚的圣火术已经控制了伤害,不可能……”
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飞花,阶梯之上的粉发少女渐渐变了脸色,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难道……你不是玩家?也不是NPC?你——你难道是——”
她用骇然的语气,说出了无比恐怖的真相:
“——是那个……能模仿我样子的怪物?!”
自己,是,怪物?
咔嚓一声,某种事物在飞花的意识深处,应声碎裂。
种种不合理的现象,全都连结在了一起。
为什么自己放不出任何技能?
为什么那个从入口出现的『飞花』却可以?
为什么在受到原本伤害很低的圣火术攻击后,自己会那么痛苦?
为什么——自己明明从谏言箭头所指示的区域走来,却从未见过一次『镜中人』?
飞花的瞳孔逐渐收缩。
她抬起头,看着阶梯之上的另一个自己。
『飞花』正惊慌地向后退,同时挥动法杖,为自身加持一层又一层的增益状态。
神圣护甲,天使羽翼,光照赐福……这些再熟悉不过的技能特效,此刻却变得无比刺眼,让飞花感到发自灵魂的恐惧,想要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法杖被松开,坠落在地,发出空洞的声响。
飞花抬起双手。
她看着那逐渐失去颜色,变得宛如透明晶体般的指尖,终于意识到了一切。
当虚假的存在意识到自身的虚假,其存在本身便会快速消逝。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镜中人』——
“——〈黑夜〉!!”
少女的娇喝声突然传来。
飞花艰难地转头,刚要看向声音传来的左侧通道,如墨般浓郁的黑色球体就已经飞至眼前,骤然爆开,化作无垠的黑暗吞没了她。
这个技能招式……
是千露?
熟悉的景象与声音,宛如冰块般掷进了沸腾的意识,让她清醒过来。
顶级刺客千露的功能型绝技,『绝对寂夜领域』。
漆黑的领域展开。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魔力流动与感知波动都会被彻底隔绝。
被笼罩其中的猎物只能依靠最原始的五感,去应对那个能在黑夜中自由活动的无情猎手,等待死期的降临。
飞花见过千露对敌人用过这一招,但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身体会到这片黑暗。
……逃!
少女的声音隐约传来。
下一刻,一只有些冰凉、却异常有力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那只正在水晶化的手。
“千露?”
……
回应声淹没在无垠黑暗中。但很快,黑雾就在施术者的控制下散去了。
瘫坐在墙边的飞花,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则是一位担忧地看着她的灰袍少女。
——千露。
飞花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然而,她的心情却没有一丝波动。
激动、惊喜、委屈——这些预想中的情绪,全都没有。
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终究只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只会模仿他人的可悲怪物。
千露到底会怎样对待自己呢?
是留她一命,还是直接杀掉?
如果……如果能就这么死在心上人手下的话。
那这短暂的人类生活,也算是不虚此行——
“喂!飞花!看着我!”
千露用力扣住飞花的肩膀,把即将闭上双眼认命的粉发少女按在墙上,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听我说——你不是什么镜中人!你就是飞花!原原本本的飞花!”
“……我?为什么?”
明明真正的飞花就站在前面啊。
她的视线越过千露,看向远处的入口阶梯。
然而,刚刚还站在那里的粉发少女却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把怪物解决掉了。”
千露用身体挡住她的的视野,“认真听我说——你刚刚所看到、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心灵恐惧陷阱的一部分。”
“……心理恐惧陷阱?”
“没错。就像是伪装成宝箱房的陷阱房一样。你刚看到的那句谏言,那个所谓的‘第十层入口’的标志牌,全都是为了诱导你产生错觉而设的诡计。”
“……诡计?”
飞花已经失去了自主思考的能力。
她只是复读着千露的话,任由好友摆弄自己的思绪。
“刚刚在楼梯上的那个‘你’,的确是能模仿玩家形象的怪物。但是!它并非不能模仿你的奇迹能力。恰恰相反,它可以在与你相遇的瞬间,短暂地‘偷取’你所有的能力——这就是你刚才无法释放魔法的原因。同时,谏言中关于怪物弱点属性的提示,也是自动对照你的职业进行反向误导的。一切景象,一切因素,都是为了把你一步步引向那个细思恐极的瞬间——让你发自内心地觉得,原来自己才是那个虚假的『镜中人』。一旦真这么认为了,你的精神就会被陷阱彻底捕获,身体就会逐渐水晶化,无法动弹,直到完全化作雕像。”
千露握住那只水晶化的细长手指,安抚性地轻轻摩挲着。
“不过,只要你能冷静下来,重新坚信自己的存在,这个效果就会慢慢消失。所以,相信我说的话,好吗?你就是你。”
飞花呆滞地看着她,试图消化这团逻辑复杂的情报。
——看似提示的地方其实是误导陷阱。
——明明会模仿玩家形象的怪物已经够可怕了,设计者甚至还要更进一步,扭曲玩家的心智,让她体验自我毁灭的感受。
……
半晌,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这游戏怎么能做得这么过分?”
千露哑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说:“所以——它马上就要被关停了嘛。”
“……”
手指上的晶体质感随着时间渐渐褪去,温热的血肉也重新回归。
压抑许久的鲜活恐惧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飞花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千露……我好怕……!”
“不怕不怕。已经没事了。”
娇小的少女将飞花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任由泪水打湿肩头的斗篷。
时隔多日的重逢。劫后余生的庆幸。
种种情绪交织,让飞花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紧抱住千露,不知哭了多长时间,直到嗓子变得沙哑,才渐渐平复下来。
见到好友情绪稳定了些,千露轻轻推开她一点,问道:“话说,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
飞花说不出来。
无论是之前的跟踪,还是能够传送的配套饰品,她都不太能说出口。
“算了,不说也没关系。”
千露见状,也不再追问,“这里对不熟悉的人来说很危险。你还是尽快离开吧。”
“千露……”
“嗯?”
“你为什么,那么长时间都不回我的消息?”飞花幽怨地问。
“因为这里接收不到好友讯息。”
“接收不到?”
“是的。你也知道,在奇境的游戏设定里,玩家系统是女神诺姬赐予的力量。这层地宫的环境很特殊,诺姬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所以才收不到你的消息。”
“可是,我们已经五天没有见面了……难道你每天上线都第一时间跑来这层地宫探险吗?就没有一刻在外面吗?”
“没错,是这样。”
骗子……
飞花咬住嘴唇,又忍不住将千露抱得更紧了些。
明明之前她还去道具店买了东西的……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泡在这么恐怖的地方,就只是为了在关服前,挑战一下自己的极限吗?”
“……算是吧。”
千露视线飘向一旁。
虽然明知道少女又是在说谎,又是在含糊其辞,但飞花已经不打算再追问下去了。
温暖的怀抱。
柔软的触感。
发梢间传来的淡淡清香。
自己一直想要的,其实也就只有这些。
只要能见到正常的千露就好。
只要能见到她,再过分的事自己也不会计较。
两人又静静相拥了一会儿,才缓缓分开,站起身来。
“……接下来,你也要继续探索这里吗?”飞花问。
“嗯。”
“可都到这种时候了,再探索也没什么意义了吧?不如我们一起趁最后的机会去四处逛逛,好吗?如果时间够的话,还能赶上傍晚的演唱会——”
“不了。”
千露拒绝得很果断。
“我已经决定好了。今天要独自留在这里。”
“……好吧。”
飞花只能无奈地妥协。
她当然注意到了“独自”这个字眼。千露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自己不应该、也不适合待在这里。
像她这样毫无经验和智慧的玩家,留下来只会给千露拖后腿。
“那……那等今晚关服后,我们要不要一起出来玩?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商量合租房子的事……”
“……”
这一次,千露沉默了。
“不,今天就算了吧。我暂时……没什么心情。”
“……”
邀请再次被拒绝。
于是,两人间陷入了寂静。
飞花还有好多好多的话想对挚友倾诉。可在这种气氛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终于,她想起了一件可以打破沉默的事情:“对了!我给你带了很多道具!你在这里探索肯定需要吧?治疗药水、净化卷轴、还有探查陷阱用的魔术粉末……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不用。我已经备齐了。”
千露摇了摇头,而后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身上还有多余的星星碎片吗?”
听到有能帮助到千露的地方,飞花连忙打开背包,将星星碎片取出来递给千露,又叮嘱道:“记得关键时刻再用。在这个地宫里,诺姬的持续时间会变短很多。”
“嗯,我知道。”
千露接过道具,收进背包。
她没再说一句话,而是径直从飞花身边走过,向着她来时的那条通道走去。
步伐匆忙,似乎连句道别的话都不打算说。
“千露!”
飞花叫住了她。
千露停下脚步,身体似乎踉跄了一瞬,声音听起来也有些奇怪:“……怎么了吗?”
“没什么。我只是……”
——只是不想就这么和你分开。
——只是想和你一起度过这最后一天。
任性的话语,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飞花克制住自私的冲动,挤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祝你今天冒险顺利。”
“嗯。我会的。”
飞花站在原地,目送着千露消失在道路尽头。
虽有万般不舍,但她也感到了一丝释然。
不管怎样——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自从游戏宣布停服的那一刻起,就不可能会有什么完美的结局。无论是恋情还是生活,总归都要在遗憾和不完美中继续向前。这才是现实。
好友离去,自己也就没了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飞花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角落处的蓝色谏言,调出系统,选择登出游戏。
地宫的景象与耳边的环境音,逐渐变得模糊、失真。
空旷的纯白,开始慢慢取代视野中的一切。
——
在返回现实前的最后一刻,飞花隐约听到了少女呕吐的声音。
……大概只是幻听吧。
*
柳荫回到了现实。
她躺在床上浅浅睡去,又在中午时分醒来。吃完午饭,她请了下午的课假,再次登入游戏,和公会的同学们汇合,早早地来到广场,等待纪念演唱会开幕。最终,在两位歌姬与全场所有玩家的动人合唱声中,她迎来了游戏世界的终结。
……
最后一次取下头盔。怅然之情涌上心头。
不过,自己今天不仅见到了千露,还参与了盛大的纪念活动。
再怎么说,这也算是个还能接受的结尾。
疲倦的少女这样想着,将游戏头盔放进了储物柜的深处。
……
——于是,今天,便成了她人生中最后悔的一天。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