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饶了我吧,求求你们」
对于少女的求饶早已成为了日常,而仅仅是这种程度的求饶,早已不会满足周围那些满是暴戾之人,却也万万不会让眼前面目狰狞的人们并未流露出有任何的恻隐之心。他们心情好时,少女或只会落得一身的淤青;他们心情不好时,少女的下场只会更加惨烈。多数时候哪怕是翘课她都要躲到学校的天台上,正因这样,她在老师们的心目中也落下了不好的印象。
「饶了我吧,我的小公主!你的老师又来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学校了!」
每次老师将她的事情汇报给家里的男性,少女就会被那个自称是她父亲的男性殴打。不论是在校内或是校外,她陷入了难以躲避暴力的窘境。如果死亡能够结束一切痛苦和折磨,她不论如何都想——
「不要想轻生的事情!」
「我……」
「活下去吧,不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如此,少女被某人施下了诅咒。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要活下去的诅咒。
……
“花子阁下?您没事吧…”
朦胧之间,姜嫄才看清楚眼前是一名女性。从前的记忆闪回都是在睡梦之间,这还是她第一次做白日梦。回忆里不断浮现出的女人的声音,想必就是在西岚镇时秦筝给她看过的照片。如果能够再次见到秦筝,姜嫄真想把这些事情都彻底问清楚。但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
“非常抱歉,我刚走神了。” 看着眼前这位年长而严肃的女性,姜嫄挠了挠后脑勺说道,“不过您的意思我大致已经明白了。”
这次外出布道的人家,是从圣教国移居到境内的大户人家。这次姜嫄被委托的事情是寻找她失踪的女儿。这件事本应该是姜嫄与小修女共同的委托,然而圣堂临时给小修女派下了其他的出勤任务,最后这件事还是压在了姜嫄的头上。眼前女性的女儿是两天前才离家出走的,作为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女儿离家出走这件事显然是眼前的妇人难以接受的。
“您能肯定令媛没有出城吗?”
“当然,我已经确认过城门的出入记录了。”
出入记录,是圣少女订立的制度。不论有多麻烦,出入圣城者都要登记在册。不过,人也有松懈的时刻,尤其是在如今圣少女尚未入城的当下。见到姜嫄仍旧半信半疑,眼前的女性补充道:“现在是冬天,没有保暖措施她怎么可能独自到城外?”
冬天,
这句话倒是让姜嫄相信了几分。因为体质的原因,她对周遭温度的感知总是非常迟钝。酷暑也好、寒冬也好,在姜嫄的认知里并没有这些概念。因而在妇人提起冬季的原因后,姜嫄倒也觉得对方说的有道理。毕竟就算是在施加了暖温结界的圣堂里,修女们也时常会冷的搓手。
“我能到令媛的房间里调查一番吗?”
“当然,您请便吧。”
姜嫄被引领到了一处堆满书的房间,如果不是仆人确切说明了这是失踪女子的卧房,姜嫄还以为来到了圣城的图书室。不过她细细看来,这些书并不是圣城里那些晦涩难懂的读物,全都是一些小说续本。上面署名最多的人,竟然是安洁。
“说起来她说过,自己是作家呢。”
作为安波的亲生姊妹,安洁并不如姜嫄遇到的大多数人一般平平无奇,她靠着妙手回春的笔法以及天马行空的构思在这个连通讯都成问题的世界里早就成名,收获了无数的拥趸。不过,眼下这名失踪的少女并不是潜伏在城中的同族所为。怜安就算彻底不再是人类,她心中坚信的骑士精神仍旧是她的信仰。
“怜安会约束安洁,她们应该不会随意杀人吧。”
在房间里调查了一番,姜嫄并未找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不知是否为错觉,姜嫄总觉得这处房间,并没有生者的气息。这户人家从主人到仆人都说着失踪的女孩是在两天前离家出走的,然而姜嫄却察觉到了桌面和书本表面上落下的灰尘。这户人家显然自上到下都在说着某种谎言,姜嫄不知他们的目的为何。最终只能在答应下这件事后,离开了这户人家。
街道上比起过去虽然少了许多路人,然而却能随处见到圣堂的修女。每年冬日,圣堂的修女们都会自发的组织起来在城中清扫街道,有时还会得到信徒们的响应。作为白修女的一员,姜嫄本也应该是这清扫大军的一员才对。姜嫄一面哈着气不自觉地模仿着身边人类冻的发抖的模样,一面向修道院的同僚打着招呼朝圣堂的方向赶去。察觉到有人在跟踪她的时候,是在人烟稀少的巷口处。姜嫄几次回头都看不到人,地面上的脚印也分明只有她一个人的。
“这不是错觉吧。”
她嗅了嗅鼻子,空气中散播着新鲜血液的气味,至少能够确定跟踪着她的人是一位女性。结果直到姜嫄回到圣堂后,跟踪的人类也没有现身。按照规定,白修女是不能逗留在大堂太久的,趁着修女们都忙碌在冬季的工作里时,姜嫄来到了巨大而神圣的芙蕾雅女神像前。
在圣城生活的这段日子里,姜嫄阅读了不少关于芙蕾雅女神的读物,不论是修道院内的繁杂的圣经还是由安洁为首的小说作家撰写的故事里,芙蕾雅女神都是作为创世神的姿态出现,她创造了人类以及这个世界的一切,拥有着近乎无限的神力。并且……
“神大人选中了七位神选之人用以拯救世间——”
姜嫄低吟着,这种事情是子叶给她写来的信中提到的。勇者、游侠、隐者、术者、驯服者、创造者以及圣职者,这并不是某种特殊的信仰或者迷信,而是被选中者货真价实的见到了芙蕾雅女神,并被赋予了力量和圣物。这七个人全部都是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异界人士。
“获得自由羽翼的人,将会失去双脚作为代价吧。”
这是神教圣经中的一句话,然而在姜媛看来这被选中的七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羽翼,却并未付诸任何的代价。甚至女神还向七人许下诺言,只要完成职责就能将异界人全部送回原本的世界。或许这对某些责任心严重的人来说是一种枷锁,然而就像子叶那般轻易舍弃这份职责的话也可以毫无代价的运用女神赐予的这份力量。还有——
“吕幼卿和卫穗…”
姜嫄不自觉地唤出这两人的名字,实际上圣少女和卫穗从三年前入主圣城以后,就断绝了与外界绝大部分的交流,她们也不曾进行过女神赋予的使命。作为游侠的刘子叶、作为圣职者的吕幼卿以及作为术者的卫穗,这么看来始终在忠贞不渝的坚守使命之人仅仅只有秦羽一人而已。
“勇者,被女神眷顾的第一人。”
姜嫄深切地体会过勇者的剑锋所释放出的可怕白光。那是有着断绝世间一切之恶的力量,而有着这股力量的秦羽偏偏又是一个嫉恶如仇之人,她绝不会放过姜嫄,这也是子叶在信中所提及的。一想到如此,姜嫄内心油然而生的怨恨几乎就要从她的眼神中满溢出来。
“花子!”
正在她毫无顾忌散播着内心的阴暗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她。回头看去,那是穿着便服的卫穗。自从跟着小修女彻底变为出外勤为主之后,姜嫄跟卫穗的交流就少了许多。于是,她露出惯有的假笑踏着小碎步去到了卫穗的身边。她向卫穗谄媚道:
“有什么事情要交给小的吗?”
“不是什么要紧事。”
“是那个吗?”
“对对对。”
实际上确实不算什么要紧事,就是跟着卫穗到城里的酒馆喝酒而已。虽然芙蕾雅神教的教义里明确禁止了饮酒这件事,但诺大的圣城中还是有一两家专门的酒馆,而卫穗就是这些酒馆要招待的顾客之一。虽说卫穗总是偷偷溜出修道院到外面喝酒,而当姜嫄提出要到城外或者周围的城镇村落游玩时却总被对方严词拒绝,这次也不例外。
“花子,这种事情不要再提及了。”
“可是…”
“幼卿到了城外至今都没办法归来,我不能再离开圣城了。”
哪怕是卫穗在小声嘀咕着,姜嫄那超绝的听力还是将这句话尽收耳中。不过眼下,她还是默不作声的跟着卫穗离开了修道院。四处躲避着在外清扫街道的修女们,来到酒馆后已经是临近傍晚的时间。卫穗一直都是老样子,大大咧咧又叽叽喳喳,简直就是大号的翻版小修女。好在跟小修女相处的日子,姜嫄也明白了如何奉承和应对这类人。
夜幕降临后,正在她们将要离开时,姜嫄一头撞在了某人的怀中。她正下意识地要出口道歉时,却被对方先叫出了名字。
“姜嫄?”
“什么?您是…”
眼前的女性看起来充满了憔悴和不安,姜嫄下意识地嗅了嗅对方散发出来的味道。这毫无疑问就是白日里跟踪她的人,所以这次相遇也只怕并不是巧合。姜嫄正要说些什么时,卫穗先把她拉在了身后,带着冷漠的声音说道:“老师,我都忘了您是在这家酒馆做服务生了。”
“你是故意带她来见我的?”
“我早都跟您说过了吧。” 卫穗低声道,“圣城收留您的条件就是您不要干涉我们修道院的事务,您今天的跟踪行为实在是让人头疼呢。”
“我!”
与这位女性同样感到惊讶的是姜嫄,这个看起来没什么心机的卫穗竟然一直在监视着自己的行动,而她也完全没有察觉。姜嫄在心中对卫穗的评价悄悄发什么了改变。而这时候,更令人在意的无疑是眼前的这位女性。
“你们还在欺负姜嫄同学吗?!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您说什么!” 卫穗突然的暴躁之声惊动了酒馆内的其他人,她的拳头落在门上,把女性吓了一跳,“您才是,助纣为虐、颠倒黑白的罪魁祸首吧!我们的人生、她的人生都被您毁了,您是有什么脸面说出这种话的!”
“不是这样的!姜嫄同学!”
惊惶着的女性在姜嫄看来倒是有些心虚的样子。不过,这对失去了大部分记忆的姜嫄来说却没什么实感。偶尔想起的一些被欺凌的记忆,对姜嫄来说就像是雾里看花,断断续续的片段除了让她感到困扰之外却没有更多类似于憎恶和仇恨的情感。于是,她打断了眼前两人的谈话,说道:
“穗大人,门禁时间快到了,是时候回去了。” 姜嫄再次朝陌生的女性鞠躬后说道,“我并不认识您,您说的事情我也全然不知,所以您不必如此忧虑和惊惶。”
“老师,您要勾搭谁也好、跟谁拍拖也好,都是您的事情。但如果您非要涉及我和幼卿的事情,别怪我将您赶出这座城市。”
仅是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姜嫄就跟着卫穗离开了。这种邂逅并不是偶然,显然是卫穗有意为之。归途中,姜嫄多次试探和提问却都被卫穗岔开了话题,直到回了修道院,要分别回寝室休息时,卫穗才郑重其事的对姜嫄说道:“白日里的委托,我会安排其他人去做,这件事你不用再操心了。”
“什么意思?”
“听我一句劝,今后最好不要再跟那个女的扯上关系了。”
留下这么一句话后,卫穗就离开了。
这也是姜嫄在修道院枯燥的生活里一些意外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