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阵剧烈的摇晃中醒来的。
那感觉……怎么说呢,就像你被塞进了一个老式滚筒洗衣机里,还是那种脱水功能约等于小型地震的型号。每一秒,你的大脑都在和颅骨亲密接触,发出沉闷的、像是敲打湿地毯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变成豆腐脑从鼻孔中流出来。
我张开双眼,看到萧岚披着一件单衣,正把我从沙发上拎起来不停摇晃。这娘们力气真的大。
“呃……早上好?”我下意识地打了个招呼,北京的早晨让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然后,我才意识到我们所处的尴尬境地。
我,文真则,萧岚的外科医生(仅限昨晚),此刻像只小奶猫一样被我的“病人”拎起来。而萧岚,嘛...老实说她有点衣衫不整。她的上半身,只穿着一件我脱下来的外套,勉强遮住胸前那两团宏伟。她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屈辱、愤怒,以及一种…委屈。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那双总是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噙满了泪水。
“冷静,冷静!”我赶紧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试图让她那即将爆发的怒火稍微平息一下。“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在救你!是紧急外科手术!Surgical Operation!懂吗?”
“手术?”她愣了一下。
“对,手术!”我赶紧趁热打铁,用我这辈子最快、最清晰的语速,开始解释道。“你昨晚失血过多,伤口严重,再不处理,你现在就已经去见毛主席了!我是在救你的命!那我问你,在那种情况下,是被我看光了身体重要,还是保住你的小命重要?回答我!look my eyes!”
我义正言辞,理直气壮,声音洪亮得像个在菜市场和人吵架的大妈。我的逻辑无懈可击,我的论据坚不可摧。我甚至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你看,这就是成熟的成年人的智慧,抢占一个无法反驳的道德制高点,来掩盖一个较小的的道德瑕疵。
然而,我低估了女人。女人啊,她们那不讲道理的程度,是由不得逻辑和理性插手的。
萧岚的脸上,愤怒和屈辱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委屈。她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呜……”
她哭了。
不是那种梨花带雨式的哭泣,而是一种毫无形象的、压抑了许久的、发泄式的嚎啕大哭。她松开我的衣领,用那条薄薄的外套把自己裹得更紧,整个人瘫在地上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得像个被人抢了棒棒糖的三岁小孩。
我他妈的彻底傻眼了。
我预想过她会骂我,会揍我,会用她的“界弦”把我细细切成臊子。我甚至连怎么躲、怎么求饶的腹稿都打好了。但我万万没想到,她会哭成这个样子。
这个平时冷得像块冰、强得像个怪物、绝不多废话一句的假小子,此刻竟然哭得如此伤心,如此脆弱,如此的像个真正的女孩子(抱歉,她本来就是女孩子,但是我潜意识里一直都把她当成纯爷们,抱歉抱歉)。
这比她砍我还要让我感到害怕。愤怒是有形的,是可以预测的,是可以应对的。但眼泪,尤其是女人的眼泪,是一种无形的、混乱的、完全无法预测的武器,它能瞬间瓦解你所有的防御,让你陷入一种名为“愧疚”的泥潭里,动弹不得。
“喂…你别哭啊…”我慌了,彻底慌了。我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犯了弥天大罪的罪人。我想去安慰她,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想给她递张纸巾,又怕她一巴掌把我扇飞。我的大脑,此刻彻底宕机,毕竟在我二十多年的生命中,从来没有积攒下一点哄女孩子的经验(家里人不算)。
就在我陷入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慌时,一个软糯的、带着睡意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了过来。
“哥哥…萧岚姐姐…你们在做什么呀?”
我猛地回头,只见云螭正揉着惺忪的睡眼,抱着那个巨大的机器猫抱枕,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跪在地上痛哭的萧岚身上,然后,她那双美丽的异色瞳里,瞬间被一种名为“正义”的火焰所点燃。
“哥哥!”她奶凶奶凶地喊了一声,把抱枕往地上一丢,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挡在了萧岚面前。“你怎么能欺负萧岚姐姐呢!你这个大坏蛋!”
我:“……”
我张了张嘴,感觉自己比窦娥还要冤。我能说什么?我说我没有,我说是她冤枉我?你看她信吗?在眼下的场景里,任何辩解都只会显得更加猥琐和可疑。
云螭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她跑到桌子边,轻轻地拍着萧岚的后背,用温柔而充满母性的语气安慰道:“姐姐不哭,不哭哦。哥哥是坏人,我们不理他。你还有我呢,我会保护你的。”
萧岚哭得更凶了。她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情绪的出口,把头埋在云螭小小的肩膀上,哭得泣不成声。
我感到一阵哭笑不得,果然没有人可以拒绝萝莉妈妈的安慰。
在经历了长达半个小时的、堪称灾难级别的混乱之后,客厅里的气氛总算稍微恢复了一点正常。
这主要归功于叶紫派人送来的外卖。那是一份极其丰盛的的广式早茶。虾饺皇皮薄馅大,晶莹剔透,凤爪炖得酥烂脱骨,入口即化,还有那碗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米粒熬得开了花,与皮蛋和瘦肉的咸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很难想象在北京居然还有这么正宗的粤菜。
美食,是治愈一切创伤的良药。这句话,诚不我欺。
萧岚终于停止了哭泣。她已经穿好了云螭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一件干净T恤(我偷偷瞥了一眼,真的很大,撑得满满当当的),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但依旧低着头,红着眼眶,不肯看我一眼。她那副样子,像一只受了委屈、正在闹别扭的猫。她握着勺子的手还有些微颤,每一次舀粥的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还在回味着昨夜的噩梦。
云螭则像个小妈妈一样,坐在她身边,不停地往她碗里夹着虾饺,嘴里还念念有词:“萧岚姐姐多吃点。”她一边说,一边还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地剜我一眼。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默默地啃着一个叉烧包,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十年前妹妹考了全班第一而我却不及格的那天,餐桌上的氛围大概就是现在这样。
“好了,”我终于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气氛,清了清嗓子,决定主动打破僵局。“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我们得谈谈正事。”
我的话,成功地让另外两位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我身上。
“我们现在的情况,很糟糕。”我放下手里的叉烧包,表情严肃。“开老先生死了。那个怪物……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肯定还会再来。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叶紫虽然能提供暂时的庇护,但她不是十九局,她保不了我们一辈子。”
提到开昌年的死,萧岚的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眼神里再次浮现出痛苦和自责。她放下了手中的勺子,粥碗里升腾起的热气,模糊了她那张苍白的脸。
“都怪我…”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如果我能更强一点…”
“这不怪你。”我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那个怪物,根本不是人类能对付的。你已经尽力了。你救了我们。如果没有你断后,我们现在已经成了北京下水道系统里的一部分了。”
我的话似乎让她稍微好受了一点。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少了几分敌意,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感激,或许是困惑,或许只是单纯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我这个刚刚“冒犯”了她的人。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她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我们不能回十九局。开先生说过,局里有内鬼。”
“没错。”我点了点头,“正是因为有内鬼,那个怪物才能绕过北京城的防御,直接找到开昌年的住处。你想想,西总布胡同,那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二环以里。能在那种地方动手杀人,还能全身而退,这个内鬼的级别,绝对高得吓人。”
萧岚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开先生之前和我解释过‘龙脉’。”她缓缓说道,“那是一种利用顶级风水学和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科技制造的大型庇护装置。整个华夏大地,都被数条主要的龙脉所覆盖。它们的主要作用,就是镇压和干扰‘异常’现象的发生,维持‘常世’的稳定。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异常事件都发生在偏远地区的原因。在北京这种龙脉核心的区域,理论上,任何强大的‘异常’都会被极大地削弱,甚至无法发挥作用。”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而且,像我这样的战斗人员,可以将一小片区域暂时‘拖入’龙脉空间。在那个空间里,我们的战斗不会对现实世界造成任何物理上的破坏。昨晚…我就是这么做的。那是一种以自身为坐标,强行扭曲现实维度的方式,但是...”
“但是什么?”我追问道。
“那个怪物…它在龙脉空间里,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她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它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个…投影。一个来自更高维度的存在,在我们的世界投下的影子。我的‘界弦’明明切中了它,却没有造成应有的伤害,仿佛只是划过了一团没有实体的光。”
不是真实存在的?投影?更高维度?这又是什么新的设定?我的大脑感觉快要不够用了。不是我怎么还没觉醒系统呢,战斗力已经飙到这种地步了吗?
“所以,我们现在掌握的情报就是:一,十九局有内鬼,级别很高,甚至可能接触到龙脉的核心机密。二,追杀我们的敌人,可能不是人,而是一个不受龙脉压制、甚至可能是高维生物的投影。三,我们唯一的线索,开昌年,已经死了。”我总结道,前途一片黑暗啊。
我们三个人都陷入了沉默。客厅里只剩下咀嚼食物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这感觉,就像三只被困在孤岛上的猴子,眼睁睁地看着海平面不断上涨,却无计可施。
“或许……”良久,萧岚突然开口了,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眼神里,闪烁着一丝犹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还有一个选择。”
我和云螭同时抬起头,看向她。
“我们可以去找‘赊刀人’。”她说出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充满了江湖气息的名字。
“赊刀人?”我皱了皱眉,“那是什么?卖刀的?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情报和庇护,不是武器。”
“他们不卖刀。”萧岚摇了摇头,她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或者说,他们卖的,不仅仅是刀。他们是历史的幽灵,是现实的BUG,是游离于所有规则之外的……商人。”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
“‘赊刀人’,是一个极其古老而神秘的组织。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总部在哪里。他们像幽灵一样,游走在这个世界的阴影之中。他们是中立的,不属于任何势力,包括十九局。他们是情报贩子,是秘密商人,也是奇迹掮客。”
“他们知道很多连十九局都不知道的事情。传说,他们是鬼谷子的传人,掌握着能够预测未来的能力。只是,记载中都是他们主动找上门来,送刀给人,并且留下预言,在预言应验之后再回来收取刀钱。”
我听得有点发愣。这听起来,怎么那么像我以前在暗网上接活儿时遇到的那些神神叨叨的“信息贩子”?唯一的区别是,这些“赊刀人”听起来逼格更高,业务范围更广。
“既然他们这么厉害,为什么十九局不去找他们合作?”我提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萧岚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因为,只有他们上门找你的份,你是无法找到他们的。”
我更糊涂了:“那我们怎么找他们?就坐着上门等?”
“对。”萧岚点了点头,“如果你需要赊刀人的帮助,他们就会主动上门。只是他们遵循着一种古老的、我们无法理解的等价交换原则。根据留下的预言的重要程度,你需要支付相应的‘刀钱’。这个‘刀钱’,可能是一段珍贵的记忆,可能是你未来十年份的运气,可能是你身体的某个部分,甚至是你的生命。”
“这听起来很多漫画里都有这种设定。”我喃喃自语。
“我也没实际和他们接触过。”萧岚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十九局内部,将他们列为最高级别的危险接触目标。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允许任何成员与他们进行交易。我曾经在档案里看到过一个案例,一个前途无量的探员,为了追查一个连环杀手,向赊刀人换取了凶手的位置。他成功了,抓住了凶手,立了大功。但赊刀人拿走的代价,是他‘感受幸福的能力’。从那以后,他再也无法从任何事情中获得快乐,无论是升职加薪,还是家庭团聚。最终,他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用自己的配枪结束了生命。他的遗书上只有一句话:这个世界,太无聊了。”
我感到一阵不寒而栗。这“赊刀人”,听起来比那个什么“十三日帝国”还要邪门。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去找他们?”我问。
“因为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萧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十九局不可信,我们又没有别的线索。再这样坐以待毙,迟早会被那个怪物找到。与其那样,不如赌一把。”
“而且,我要为开先生报仇。”
她看着我,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团火焰。“我知道这很疯狂。但我们现在,需要的就是疯狂。我们需要知道的一切答案,或许只有‘赊刀人’能给我们。”
我沉默了。
萧岚的话,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心头。
去找“赊刀人”,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我们三个人的一切。赢了,或许能得到一线生机;输了,可能连灵魂都会被吞噬。
我转过头,看向云螭。她正睁着那双纯真的异色瞳,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萧岚,似乎不太明白我们在说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她的小手,放在了我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温暖。
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好吧。”我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们去找赊刀人。”
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我只知道,从我把云螭从那个行李箱里捞出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回不去了。我的人生,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来的轨道,驶向了一条充满未知和危险的航线。
既然已经上了贼船,那就只能一路开到黑了。
“那我们该怎么怎么做?”我问道,“就坐在这里等?这也太神了,你知道有多少人愿意付出代价去找这种机会吗?难道赊刀人会全部上门?”
萧岚摇了摇头。“你和一般人不一样,他们会来找你的。”
“什么意思?”
“‘赊刀人’只和两种人做交易。”萧岚解释道,“一种,是身负大气运、未来足以影响世界格局的人。另一种,则是走投无路、被逼到绝境的、怀有强烈执念的倒霉蛋。”
她看着我。
我懂,我是后一种人。
“算了,就在这等吧,看电视吗?我去...”话还没说完,叮咚一声,门铃就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