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车嗡嗡地驶下道玄坂,在明治通的交通灯前刹住,在黑暗与钠黄灯光的交织下闷声空转。排气管吐出白烟,左转信号灯兀自闪烁。
深埋的首都高沟渠,如同深嵌的伤疤,将城市割裂,在灯光的另一侧,匍匐于涩谷站的高架桥下。高速路上空寂无声。绿人转红,主灯变色,车子悄然驶离,孤单而静默。
真希望我会开车。一直盘算着学,可——如同生命中许多事一样——抽不出时间,转眼间便从根本买不起车的境地,跃升到拥有带专属司机的丰田世纪;甚至认真思忖过,要不要跳过驾驶,直接去学开直升机。唉,那个也一样,总是没空。
该死的C.C,她全都干完了。她有超跑、炸街的大排量摩托和私人飞机,有六本木的顶层公寓。而且她确实是个疯婆子。
这份“特质”就留给小町了。我们的C.C,专爱做些疯狂危险之举。比如那桩“东京巨蛋倒吊出场”;便是明证。那疯婆子差点要了我的命,而且绝非首遭。那是她较为戏剧化的恶作剧之一。让后来发生的事,显得更讽刺。也愈加沉重。
但话说回来,当时看来,多少事似乎都沉重得难以承受。不过,只要有足够练习和端正态度,总能学会忍受。
还有初子,该去触碰那处旧伤吗?天使,初次见你、听到你歌声的那一刻,我心里便是如此低语。那唇线,那唇瓣,流淌着绸缎与金箔般声线的歌喉;我也弄丢了你,是我背弃了你,是我掉过头指控你,最初向你膜拜的信徒,最末背叛的犹大。
心底里,我一直知道一切都将徒劳。不知怎么地,我预感到了。从起点便接受了自己是个局外人,在任何地方,与任何人在一起,都不会真正舒坦。于是我决定,既然这是命,不如索性做个成功的异类,尽可能光鲜亮丽;让那群混蛋付出代价。我想,任何社会总有其泄压通道,容得下那些“不合群”的家伙自处,只要不伤及旁人(更重要的是)不损坏那社会结构本身。我算是幸运,在我降生的年代,但凡能勉强循规蹈矩的异类,的确能聚敛财富……自然,前提是他们有所回报。
啊,耶稣啊……C.C,初子,爱子,柚叶……你们所有人;当你们凝望着我,究竟看见什么?我看上去可像自己眼中那般痴愚笨拙?或许更糟。内心深处,我从不在乎他人看法,却又不知何故为此忧惧万分。我从不渴求被爱,却也从不想伤任何人,因而竭力装出友善、大方、和善、支持的模样,极力表演,仿佛多么绝望地渴望被爱——被爱那个真实的我,而非我的作品。
此刻的我,坐在森先生那座荒唐、几近亵渎神明的森大厦里,成为东京少数几个醒着的人之一,俯瞰一片并非谷中灵园的坟场,其中林立着并非墓碑的碑石,凝望夜幕下交通信号灯循着单调的程序滴答闪烁,兀自明灭,无论是否有观众、有车流,除了停电,无物可令其停歇。而我在此等待着一班特定的夜行巴士,思忖着——多半——要做一件十足的蠢事。
安娜·卡列尼娜?
不。纵然我心念西行而去。
我的手在颤抖。为了一支烟,我真能狠下心……当然不是杀人;为一支烟杀个人?我还不至于。我会杀……或许一株小草,或是一条扁虫;任何没长点像样中枢神经的玩意儿……不过,仔细想想,为一支烟弄死一只蟑螂(虽然没几只蟑螂带着烟),我还真做得出来,无非因为厌恶这些丑陋乱爬的小混球。爱子曾说她也总踩它们,直到某日把它们想象成小穿山甲,便能容它们活下去了。
小穿山甲;老天爷啊。
几年前就戒了,可此刻真想狠狠抽上一支;或许该出去;找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买包七星。
我拥有这一切,有个完全合乎逻辑的理由。
……脑中盘旋着更多歌词。我把它们胡乱涂抹在另一张别人的名刺背面,权当某种谢意的表示。只愿那消息是真的,不是伪造、错误或残缺不全的。只要消息正确,只要歌词正确,我会拼尽全力,我发誓。
涂涂写写。好了。
再看一眼时间。三点二十五分了;谢天谢地。还有一小时多一点。时间足以梳理思绪,时间足以再度审视。
让我们试着整理这团乱麻;试着把它置于某种脉络之中,好吧?好好理一理。
我叫小林朝阳,或称Kobayashi、Asahi;我叫K.A,或称Namie Tarō、G.H. Roppongi、Kai。
我今年二十九岁,未老先衰,却仍不过是个傻小子;我是辉煌的败者,亦是乏味的胜者,只要乐意,现金能买下一架近乎全新的湾流G550,可脚上却连一双完好的足袋都找不出来。我屡屡行差踏错反倒盆满钵满,也曾步步为营却将抱憾永生。我的朋友似乎都已故去,对我心灰意冷,或是单纯地感到反胃,总的来说,我并不怪他们;我是个绝不圣洁的懵懂者,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罪人。
听听看,这出戏……
所以来吧,都来吧,靠近些,进来吧,坐下,闭嘴,安静,听着……现在与我同行(嘿,オレたち,好戏就在此地开场!)……现在与我同行,让我们一道沿着这条汹涌的大道回溯过往,那大道就是……(你猜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