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夏季常见的雨天,十岁的荆陌和往常一样,自门口的房间里拿起那把黑色的,伞骨有些锈了的大伞就要出门。
“小荆荆,你为什么总要在这种天气里出门呢?”
一个和他同龄的少女扒拉着门框,露出上半张小脸蛋,看着他正要出门的样子,这样问道。
闪电亮起,把没开灯的,在这阴沉天气下有些昏暗的屋子照亮了一瞬间,也照亮了少女那双明亮的大眼睛。
“因为很有趣啊”,荆陌检查着自己身上的衣服、裤子、凉鞋以及最重要的,裤兜里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五十元,头也不抬。
“欸,为什么有趣啊,衣服裤子都会湿掉吧,到时候阿姨会骂你的”,少女不解。
“这可是因人而异的哦,总之你只要知道我觉得很有趣就是了”,荆陌答着,见少女还要接着说些什么,便马上转移话题,“我会去给你买个小蛋糕的,你要草莓还是青提的?”
虽然五十元会被占掉一大部分,但他真的不想被少女继续纠缠下去了。
而且这个家伙,每次都在雨天来找他,大概是摸准他急着出去所以才要来摸索点儿“好处”吧。不给她点儿好处,她总归是不会放自己走的。
虽然这样有点儿市侩,不太像是10岁的小孩子该有的样子,不过荆陌只觉得安心。
孤儿院,终究只是孤儿院。哪怕这里的阿姨们和院长都已经是社会上难得一见的好人了,哪怕她们经年累月地照顾这些多有残疾或疾病的孩子们也能始终温柔,面带母性的微笑了,但在她们看顾不到的地方,半大不小的孩子们终究会形成一个小社会,一个像是猴群一样的社会。
在这个“小社会”里,你可以弱小,但性格上绝不能过分软弱,一定要学会争取自己的利益,哪怕这在孤儿院外的大人们看来不天真,不可爱,不“孩子气”。
作为他这个“小猴王”管辖下最让人担心的孩子,少女能这样,他只觉得欣慰。
走出自己的小房间,他摸了摸少女的头:
“下次想要什么的话要记得直接说出来哦,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样体贴你呢”
只是刚走出两步,他就被背后传来的少女的声音给“逼”停了。
“那你可以不走吗,荆荆”
她的声音能听出那竭力保持的平静下还是难掩的悲伤。
叹了口气,荆陌没说什么,也没有转身回去看此时的少女是什么表情,他只是看着面前空荡无人的走廊,轻轻地摇了摇头。
走出孤儿院,他的心情还是难以平复,因为正像少女所说,他马上要离开这个养育了他十年的地方了,这个他自来到这个世界上睁开眼就看到的地方。
荆陌是个穿越者,穿越前的最后一瞬间是在钉钉上提了离职申请,准备去追逐梦想当社工的时候,而后再次有了自我意识,已经是来到这个世界三年后了。
旁敲侧击地查询之下,他总算是一点点拼凑出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角色:
一个一出生就被父母遗弃的孩子,除了一张写着荆陌的纸片和一个竹制的婴儿篮,没有什么是属于他的。
父母不属于,亲情不属于,玩具不属于,就连这个世界也不属于。
寂寞,极度的寂寞,但与此同时产生的则是自由,极度的自由,他也许失去了一切,但这一切不仅仅是曾经拥有的东西,也有架在他身上的枷锁啊!
没有了房车姻孩,没有了上进努力,没有了社会关系,一切给他施加压力的存在都消失了,现在只剩他一个自由的存在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可以从头开始,从一开始就按照自己的梦想生活了,多么的快乐,多么的让人激动啊。
于是在五岁之后,荆陌成了整个孤儿院最被阿姨们和院长喜欢的孩子,也是领养申请频次最高的孩子。
没人不喜欢一个唇红齿白,乖巧听话,总是笑嘻嘻,几乎就是天使的健康孩子。
尽管他拒绝了每一次领养申请,因为那些人的眼中总是或多或少地带着世俗化的期待,他们期待这个孩子可以给他们养老送终,期待这个孩子可以继承他们的事业,期待这个孩子可以成为他们心灵的寄托。
他理解这些期待,更明白有这些期待的人们并不是坏人,但他决不接受这些期待。因为那对他而言只是压力,哪怕伴随着压力的是难以想象的富贵生活。
那孩子有一颗赤子之心呢,他曾经听到院长这样对一个保育员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终于,在十岁的时候,又一对夫妻提出了领养申请,比起之前那些提起申请的申请者,他们不是最有钱的,不是社会地位最高的,也不是没有孩子的,更不是年龄最小或者最大的,他们只是一对普普通通的父母。
可这次,荆陌终于选择了同意,因为他们投射向他的只有欣喜,那是接纳一个新生命的欣喜,除此之外不含有任何别的杂质,好像仅仅只是桌子上添双筷子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他们高兴了。
尽管这对夫妻带着的一个小女孩看着他的眼神半是敌视,半是委屈。
想着那个不久之后就会成为他妹妹的小女孩,漫步在雨中,享受着这天地间几乎只有他和这大雨的宁静,荆陌只觉得正常,甚至觉得有点儿有趣。
突然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要来你家里,分走你爸爸妈妈的关心,分走你的零食,分走你的玩具,难道还要开心和激动吗?
这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啊,不像我呢,荆陌想到。
正想到这里,雨势似乎瞬间放大了,一股澎湃的水汽夹杂着突然上升的温度扑面而来,让他有些惊讶的抬高了伞面,看到了一个和他未来的妹妹约莫同岁的小女孩。
那女孩穿着一身白色的,已经完全湿透的连衣裙,姑且称之为连衣裙吧,毕竟没有束腰,从头到脚的敞口不断加大,像一个口朝下的喇叭。
此时她已经跪倒在地,周身火焰缠绕,好似一条火龙正在忠心守护着自己的主人一样,只是好像后继乏力一般正慢慢地熄灭。
真有趣,他把伞一抛,跑着靠近了对方,接着才看到对方腹部那绷带缠绕着,血混着雨,带出一种淡淡的腥气的巨大伤口。
像是被某种长着巨大利爪的怪物伤害了呢,他判断着,手托着对方的头,慢慢地把对方放倒在地上,手掀开残破的衣服,刚摸到那伤口,整个人便消失不见了。
荆陌猛地睁开眼睛,黑暗的屋子里只有床头的小闹钟闪烁着淡淡的荧光。
所以,我是做了一个梦吗?他有些犹豫地想到。
那梦实在太逼真,太细腻,他甚至在梦中还能有着丰富的心理活动,简直就像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一样。
不过,想想也不可能的吧,于是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将房间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正要再接着想想自己小时候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时候,一种深沉的睡意便自脑海深处涌来,将他那点儿探究的心思拍碎的同时,带他入了沉沉的无梦之眠中。
…
“反噬已经开始了,那些过去的记忆将会慢慢地漏出来,现在也许只是做梦,但慢慢地,就会从梦换成白天瞬间的恍惚,然后慢慢地混入脑海,替代掉那些本就空白的记忆。
等到这些记忆替换得足够多的时候,我设下的封锁线就会被彻底突破,他会想起曾经的一切。”
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比起丰隆学园实验课老师,更像是个医生的深影恭一郎详细地像面前长发及腰,面色平静的火火里绫火讲述了一段记忆嬗变回归的过程,却只得到少女平静地询问:
“可以再封印吗?”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开口,“技术上可以做到,但是代价我不确定你是否能够承担”
“说吧,无论是什么”,火火里绫火这样继续平静地陈述着,手掌却又不自觉地蜷缩。
她看来并没有注意到自己那不自觉的失态呢,男人想到,却并没有指出这一点。
“他体内的魔力和那个存在实在太过于庞大了,上次能够实现也是建立在一个奇异的状态下才做到的,所以如果让我来继续进行记忆封锁的操作,那么就只有一种办法能成功了:
那就是彻底删除掉他到目前为止的所有记忆,真的从大脑里删除掉这一切,包括和你相遇相知的一切”
男人说着,看到阵阵火星自面前的少女身上蓬勃迸出,像是一个压力巨大的容器终于到了无法忍受内部压力的极限一样。
“如果找别人呢?”,少女只是继续问着。
“嘛,据我所知,这个世界上能完成你所需要:“只是将其记忆封存,同时要保持住某天记忆回归的可能性”这种精密操作的魔女应该是没有的。”男人说着这样自信到几乎可以说是自大的话,却又唯唯诺诺的,看起来真是让人可怜。
故而深影恭一郎老师在丰隆学园里也被称为“校内第一淳朴”的老师,是个在学生群体里人气很高的老师呢。
见少女点点头,承认他说的是实话,男人便继续道:
“那就只能找那些世界之外的存在了,她们一定会出手吧”
他语气淡淡地给出了答案,言语中的自信搭配着月光下一闪而逝的锋利眼神,真是一派大师风范了。
只是此话一出,少女那本来是迸发出的火星一下子变成席卷整个实验室的大火,在男人的叹息声中将除了两人之外的一切全部焚毁。
虽然早就知道说出来是这样的结果,但真的看到少女如此动怒的样子,男人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颤。
一如既往的强大啊,火火里,他想到。
“喂喂喂,我怎么说也是学园的实验课老师,这些设备我可是要负责任的”
“不,绝不能让她们知道”,火火里丝毫不在意名义上应该算是她老师的深影恭一郎说了什么,她只是表达了拒绝,很罕见地,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焦急。
是啊,荆陌体内那个存在是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存在,那个存在本应该离开这个世界的。但对方却和一种强大的能量结合起来,成了一种怪异的状态,这才得以留在这个世界上。
世界之外的存在们可以接受这个存在存留在这个世界上,但绝不会那个存在寄存在生命的体内。
因为这个世界对于她们这种离开世界的存在而言已经是一个只是停留就会越来越痛苦,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地方,所以让荆陌体内那个名为“永恒朱红”的存在留在这个世界上一段时间,她自己就会忍不了要跑离开世界了。
可是,如果寄存在某个生命的体内,以血肉为润滑和隔离,永恒朱红就能长久地停留在这个世界,而那个被她寄存的生命也会获得“永恒朱红”那破坏世界的强大力量。
她对此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所以世界之外的存在们并非恶者,但是她们一旦知道荆陌现在这种状态,恐怕大概率会选择清除他,因为这是最安全,最能维系世界平衡的做法,也是最有利于大局的做法。
“所以”,男人点点头表示理解少女这焦急的原因,“你要选择删除记忆吗?”
他低头捡起一个在大火中幸运地幸存下来,正好滚到他脚下的试管,再抬头,少女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看来你也不是那么尊重他的意愿呢”,他这样说着,却笑了起来,那笑里并无半分嘲讽和讥笑,更无丁点儿恶意,只是温和。
想想两人谈论的那个少年,深影恭一郎只觉得可敬可叹。
以身入局承担了那么大的压力,做了那么多常人不能为的牺牲,值得每一个人尊敬。
但惹上了魔女,那家伙可是不会那么轻易地让你逃掉的,真是让人感叹啊。
至于施加的,本来预计至少能稳定运行三年的,现在不过一年就要崩坏了的封印,他倒不觉得奇怪。
魔女的意外律注定了,越强大的魔力源就越难隐藏和欺骗,就会越快地遇到别的魔法使用者。而荆陌和他体内那个存在,就注定了他身处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一个个强大的魔女卷入。
在这种情况下,他给荆陌施加的记忆封印能持续一年,已经很高明了哦,是足以回家和姐姐炫耀的事情哦。
虽然那个女人绝对会把他骂得狗血喷头,认为是他能力不够才害得家主大人的女儿要烦恼这些额外的事情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