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斯底里的吼叫声中,在童年记忆里对沫梨施暴的中年男人身形逐渐溶解,朝向女孩噩梦中的形象改变倾斜。
但孩童不同,人在幼年时视界狭小又没有自我求生的能力,父母便是能够为自己带来食物与快乐的整个世界,而当母亲遇害缺位,父亲喜怒无常又专横任性,无力改变外界的他只能将那点可悲的权力欲求施加在孩子身上,于是他便成为了沫梨脑海中让整个世界天摇地动的暴君角色。
“唔!”脑海中被困在童年的小沫梨紧紧搂住莫烨的脖子,全身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她脑海中的城堡投影也开始发生地震,墙体寸寸龟裂,人偶东倒西歪,穹顶之外的黑暗灵魂透过裂缝,开始渗入这段回忆。
“不要带走我的女儿!”
两个脑袋发出相同的啸叫,左右不等大的双腿迈动起来,一瘸一拐却速度极快,左侧的双臂举起,依然是那柄给生者世界带来无穷麻烦的战锤,而两只右手抓着的却是卷起来的报纸与酒瓶。
莫烨左右闪转后退,利落地躲过战锤的接连锤击,经历一日的连续战斗,他对食尸鬼王的攻击套路早已熟稔于心,看到肩膀朝何处弯,莫烨便能准确预见到战锤的落点所在。让莫烨感到不安而不悦的是来自敌人右半身的攻击,放大了无数倍的报纸抬起而后落下,即使未能击中莫烨,释放出来的音爆扩散而出,仍是让莫烨感到头皮发麻。
“呜啊!”报纸每一次下落,都会诱发小沫梨的一次悲鸣。
“沫梨,抓稳我。”
左手抱着被困在过去的妻子,让她的双手挂在自己的脖颈上,莫烨伸出右手触碰墙壁,与脑海成分相同质地的道影释放,攒成开启真理之门的剑刃状钥匙,在接触面上扩展而出的炼金阵将墙体溶解,生成逃生的通道。
“?很抱歉,你找错上级了,我其实是圣鹰钟家的人。”另一个人偶愣了一下,掏出匕首从同事脖子上抹过,开启窗户便丢了出去,望着下方成堆的尸体腹诽道,“这城堡难不成是公共厕所吗?什么势力的人都能自由进出。”
1 从一条走廊跨越到另外一条走廊,莫烨却觉得自己进入到鬼打墙的状态里,前方走廊朝前无限延伸,而在少女回忆的视角下,这带给她带来无数痛苦的居所,只有冰冷而无温情,于是在莫烨视界里,眼前的通道被层层冰雪裹缚,寒风中回荡着愚王与狂王的嘶吼。
“把女儿还给我!”
“呜!”
怀抱中的小沫梨不断发出颤抖,闭着眼睛对外界失去一切反应,就和现实中沫梨所遭遇的一样。莫烨侧身躲过投来的酒瓶,问道,“沫梨,你在家里有自由自在的奔跑过吗?”
听到莫烨的声音,小沫梨终于有了些许反应,她嘤咛一声,“大家都说,公主要有公主的样子,王室居所内肆意奔跑不成体统。姐姐在的时候我能跟着姐姐跑,但姐姐离开后,就没有了。”
“对不起,对不起……”走廊中传来寒风的呼啸,“我是个逃避责任的混蛋。”
莫烨陡然心中一阵遭受锤击般的悸动,沉思片刻,青年突然流露出一丝坏笑,“那么,要不要尝试一下不遵循任何规则,在这里无拘无束的奔跑吗?”
“啊?”小沫梨还没反应过来,便陡然察觉到自己被青年抛飞,腾空而起。“我果然是个累赘”,自怨自艾还没收声,女孩便感觉自己被黑色的身影凌空接住,方一落地便被疾跑带来的风压摁在了毛茸茸的狼背上。
“慢点慢点,哎哟,慢点!”小沫梨紧紧搂住黑狼的脖子才不至于被劲风甩脱下去,左右从小看到大的走廊在视界中飞速流转,曾经让女孩觉得长到没有尽头的走廊,此刻在大黑狼陪伴的风驰电掣中也有了别样的感觉。
而在黑狼肆意狂奔的风压将原本打算对公主进行规训的人偶扫飞,贴到墙上状若滑稽的贴纸时,长期活在阴影中的女孩终于笑出声来。
黑狼带着小沫梨闯入王宫的大厅,酒宴正酣,戴着各式欢笑面具的王国权贵们排成大小不一的环形,双手背在身后,左手握刀,右手钱袋里墨霜当啷作响,以诡异的笑容商讨着瓜分王国的事宜,当黑狼如同狂风般闯入厅堂,双头暴君跟随入内,他们目瞪口呆。
“殿下?!你又是什么人?!”
黑狼闯入人群中,叼起一个小墨霜贵族的幻影便朝后方丢去,双头暴君抬起战锤便将之砸成血雾,黑色的狼与阴影在人群中肆掠,一个个来不及逃走的贵族,就在黑狼的戏谑以及暴君的配合下零碎成泥。
“……噗嗤。”浑身被鲜血染红,狼背上的小公主在沉默中陡然爆发出酣畅淋漓的笑声,随着一个个讨厌之人化作齑粉,女孩的笑与哭混杂在一起,“妈妈,我一定会为你报仇!奶奶,我一定会将你解救!”
“一定会的!我会陪着你一起回去!”
莫烨发声支持,狼爪落地,尔后抬起,起落之间一枚枚炼金阵在少女的梦中生成,环形的厅堂出现通天的台阶朝上蜿蜒,直达城堡的穹顶。当人与狼与吊灯的高度齐平,黑狼拱背将女孩甩出,腾空的小沫梨勇敢地伸开双臂,而如她所想,前方不是虚无的坠落,而是挚爱的温暖胸襟,莫烨业已抓住吊灯垂落的挂链,在前方等候着自己。
莫烨双手合十,随后张开,一把公园射击游戏的同款玩具步枪如青年所愿,在他手中显化,将枪械递交给前座上的小沫梨,莫烨指着下方仓惶四逃,却始终逃不出这方记忆泡沫的灵魂碎片说道。
“未来手刃仇人,会由你亲手进行,这算是初次的预演,开枪吧,沫梨,释放你心中所有的不甘与怨恨。”
抬起步枪,枪口在人群中转悠,女孩一时间无法从人群中锁定自己最想击杀的人。墨霜沦落,王家落魄,宴会厅中的所有人都有责任,包括此刻在人群中肆意杀伐的父亲,但真要从中选出罪魁祸首,沫梨做不到,于是她大吼一声,闭上眼睛扣动扳机。
经由莫烨愿求而具象化出来的步枪拥有无穷的弹巢与毫无间隙的连射能力,杀人的效率全看女孩扣动扳机的速率。子弹如雨点般坠地,小沫梨兀地睁开眼睛,只想看到害自己国破家亡的仇人们殒命,只想看子弹打爆他们的脑袋,却没想到子弹每每击中人体,绽放而出的并非嫣红的血花,而是一朵朵缤纷多彩的美丽花朵。
白莲,雪兰,绣球,百合,茉莉,水仙,雏菊,在莫烨心中代表女性纯真品质的花束扩散开来,如同雪花一般遮盖住充满尔虞我诈的王宫宴会大厅。莫烨从怔然的小沫梨手中接回枪械,双手一合,冰冷的杀人兵器变作一朵月蔷薇的花饰,莫烨将之别在女孩的发梢上。
“呜吼!”下方的躁动打断了情话,双头暴君从花束的覆盖中挣脱,甩脱身上的花朵后起跃朝莫烨扑来,依然是老调重弹,“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莫烨抱起沫梨,踩着旋转木马朝后跳跃,暴君左右臂交击,将城堡的穹顶打得支离破碎,也将整个回忆的泡沫击破。脑海中的灵魂洪流将被困在记忆里的小沫梨冲出,十八岁的沫梨在混沌黑暗中翻腾,她试图伸手抓住被冲散的莫烨,却始终没有收获。
从情郎那里收获到希望又再度失去,沫梨的意识被困在脑海中,就像宇航员失去与太空站的链接,就像失去脐带的胎儿在羊水中翻滚,沫梨在恐惧中几乎窒息,她蜷缩身体将自己封闭,旋即便落在触感冰凉的滑梯上。
“抱歉久等了,布置下一处娱乐场花了些许时间。”莫烨的声音传来,瞬间便安稳住了沫梨的心神,少女顺延滑梯而下,双手换成喇叭大声呼喊,“阿烨,你在哪儿?”
“我就在你的身边,一直都在。”
少女顺延滑梯而下,莫烨的声音始终在黑暗虚空中环绕,却始终没有看到青年的影子,沫梨急在心里,试图停住滑动的身体,伸手下触时却感觉不对,并非接触面冰凉,而是自己身下布满了鳞次栉比的纹路。
那是鳞片的纹路。
沫梨下落到滑梯的尽头,巨大的尾巴一个挑起,女孩朝上方翻腾,下意识展开双臂,就像女孩与父亲玩乐时被父亲高高举起,而后便看到黑暗中一对神祇的眼睛在注视着自己。祂的双眼中已经没有了毁灭之神的愤怒与不甘,而是重生之神的智慧和慈悲。
沫梨朝黑暗中的神明伸出手臂,而祂也做出回应,男性的大手穿破空间与少女紧紧相攥,莫烨一个用力将沫梨揽入怀中,双方紧紧相拥,任凭两人在黑暗中飘荡旋转。虚空之间,少年与少女从此不再孤单。
“我说过的,我就在你的身边,一直都在。”莫烨抚摸抚摸沫梨的后脑,另一手挑起少女的下巴,歪着头问道,“不知道有我在你身边,能否给予你面对过往的勇气?”
“嗯。”少女将头埋在青年的胸口上,“只要有你在,无论面对什么我都不害怕。”
“那就好。”莫烨转动手指,柯尔特二式在他手中显化成型,将枪支递交到女孩手中,莫烨把握着女孩的身体旋舞,双方朝后,指向那个即使脱离了回忆,也在黑暗中持续游动,不断追逐着沫梨的阴影怪物。
莫烨一手扶着沫梨的腰肢,一手拱住少女的手臂,侧脸相贴,如同一场华丽的华尔兹舞,瞄准给沫梨带来无数不安的心理阴影。
“开枪吧,沫梨,战胜过去,释放你心中所有的爱与勇气。”
“嗯。”在莫烨的支撑下,沫梨扣动扳机,巨大的反冲力将少女从虚空中推离,当少女穿着莫烨同款的猎装坠地,眼前由黑暗构成的世界再度发生变化,过往与现在交织,梦境与现实汇聚,墨霜王家居所与食肉王庭幻想乡左右各半拼合在一起,而愚王与狂王的黏合体,则位于这方世界的核心位置。
沫梨左右环顾,发现青年再度失去身影,“莫烨……”
“我说过,我一直都在。但有些事情,必须你亲自面对。”虚空中莫烨,黑狼与黑蛇的声音叠合在一起,“而且需要面对过去的,不只有你。”
沫梨左右,两个死海之门同时张开,左侧黑狼下坠的同时发生上下分离,浑身美丽皮毛的银狼坠地,而细小的黑蛇则游回到虚空中,在外监督战斗的进行。银狼浑然不知发生了何事,左右环顾,便和镜子般的沫梨对视在一起。
沫梨看着银狼慢慢褪去兽形的外观,变成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外表,惊讶异常,“姐姐?”
“这给我干到哪儿来了?这里还是死海吗?”而另外一侧,骑着梦魇马在死海驰骋,陡然陷入深坑掉入到他人脑海中,黑裙少女一把扯掉脸上的荆棘面具,苦艾环顾搜寻,“是你做的吧,莫烨,只有你的本体有这样的力量。”
“学姐,我至亲至爱的学姐,烦请进行支援。”预判到学姐的发言,在与阿尼玛分离之前,莫烨留下传讯,“雇佣价格好商量。”
“你这家伙……”苦艾看到左右融合的家伙,一侧在昨天方才有过战斗,另外一侧却看着眼生,“话说这又是谁?”
“愚王。”莫烨的留言继续,“虽然只是记忆中的幻影,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