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韵律地起伏,灯火掠过车窗,汇成一条条奔腾的光河,转瞬即逝。
影山守坐在靠窗的位置,身旁的空位反而将后藤一里隔在另一侧。她戴着耳机,头靠着车窗,粉发随车辆的震颤轻轻摇曳。
从下北泽的“繁星”出来后,他们之间只剩一句“走吧”和一个几乎不可见的点头。
漫长而沉默的旅程。
影山守并不觉得尴尬,只是有些好奇。他掏出手机,本想打发一下时间,却点开了地图应用。蓝点闪烁,标示他们此刻的位置。
他下意识地在地图上搜索了一下“秀华高中”,再把终点设成“当前位置”。
屏幕弹出线路:
【预计到达时间:50分钟后】
——不对。
他们已经晃了一个多小时。
影山守的心头掠过一丝疑云。他抬眼,陌生的站台在窗外一闪而过,站牌上的汉字被灯光拉成长长的残影。
这是哪里?
他放大地图,缓缓滑动,东京都的边界早已甩在身后,他们正深入神奈川的腹地。
“下一站,金泽八景——”
车厢内响起了柔和的报站声。
金泽八景,横滨市。
?
他得到一个荒唐的猜想:
后藤一里,每天,从横滨的家里出发,花费近两个小时的时间,跨越县境,就是为了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上学?
所有关于后藤一里的印象,在这一刻被连根拔起,又悄然重组。
他终于懂了——
懂她为何永远像没睡醒,懂她为何在平坦的上学路上也会跌倒,懂她为何固执地维护透明人的身份。
这所离家遥远的学校,不是随性的选择,而是她以巨大代价换来的避难所。是她为了逃离过去的熟人圈子,为了在无人知晓的空白里重启人生,她把自己投进一场日复一日的孤独远征。
每天四小时往返,总是背着沉重的吉他,在人潮中沉默穿行。这需要怎样的毅力?还是说,需要多深的恐惧,才让人甘愿做出如此不合常理的坚持?
影山守胸口第一次涌起一种比同情更钝、比好奇更深的情绪——敬意,掺着心疼。
他望向窗边那团瘦小的身影,忽然觉得,她不再是等待被拯救的奇怪同学,而是以血本守护自己疆域的孤独战士。
“那个——”
影山守听到了自己发干的声音。
后藤一里猛地摘下一边耳机,转过头,眼里满是警戒。
“下一站,就是你家吗?“他尽量让语气平淡。
“嗯……”她点了点头,又迅速把头转向了窗外。
……
后藤一里的家,是一栋普通的两层小楼,坐落在安静的住宅区里。
站在玄关前,她先打了一场比Livehouse当众弹琴更惨烈的内心战。脑中排演了无数版本“如何向妈妈和二里解释这位陌生男性访客”的灾难剧本,每个结局都是她当场蒸发。
最终,她用颤抖的手指按下了门铃。
等待的几秒钟,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门开了。
开门的却不是她预想的任何人。
一个四十多岁、家居服整洁、气质温和的男人-站在门后。看到女儿,他先扬起笑容,又在她身后的影山守身上停住,惊讶一闪而过。
“哦,一里,回来啦。”他声音低沉而柔软,“这位是……你的朋友?”
是爸爸。
所有预案当场报废。
“叔叔您好,打扰了。”影山守礼貌地鞠了一躬,“我叫影山守,是后藤同学的同班同学。今天来是……想请她帮忙,拍一个我们摄影部社团活动需要的视频。”
一个滴水不漏的善意谎言。
“摄影部?”后藤直树望向影山守胸前挂着的那台单反相机上,目光了然,“原来如此。快请进吧,外面冷。”
客厅整洁,空气里飘着温热的饭菜香。后藤爸爸倒来麦茶,三人相对而坐,气氛却不像波奇想象中那样尴尬。
“一里平时很少带朋友回来,影山君是第一个吧?”后藤爸爸笑着说,语气里没有半分盘问,只是单纯的陈述。
“啊……是,非常荣幸。”影山守应道。
“说起来,你们要拍的是什么样的视频?需要吉他吗?”后藤爸爸看向墙角那只黑色琴箱。
“需要她弹一段。”
“是吗……”他望向琴箱,像在注视一位旧友,“那把黑色的Gibson,其实是我年轻时候用的。那时候也和朋友们组过乐队,没想到现在这孩子也喜欢上了。”
影山守心头微震。
他想起Livehouse的打工、长焦镜头、所有为热爱付出的代价。一条跨越年龄的暗流,在此刻悄悄接通。
“叔叔您也玩过乐队吗?真厉害。”他由衷道。
“哈哈,都是过去的事啦。当年我们为了买一个效果器,要凑好几个人的零花钱,打一个夏天的工呢。”后藤爸爸感慨,“你们条件好多了,可喜欢音乐和摄影的心情,大概一样吧?”
“一样。”影山守用力点头。
坐在一旁的后藤一里,像个局外人一样,安静旁听。
她听见最敬爱的父亲与最“畏惧”的同学,谈着她最热爱的东西。
影山守的形象悄然松动——不再是高不可攀的现充,而是与父亲一样,曾被同一份火焰照亮的同类。
她心里的冰墙,在父亲温声与影山守真诚的目光间,不知不觉地融化了一个小小的角落。
“好了,不是要拍视频吗?去一里的房间吧。”后藤爸爸起身,“这孩子一抱吉他就像换了个人。影山君,拜托了。”
“好的,一定。”
……
影山守第一次推开后藤一里的房门,仍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房间不大,壁橱却赫然化身小型录音室:效果器、声卡、电脑,墙面贴着几张褪色的乐队海报。逼仄,杂乱,却每一寸都闪着主人炽热的乐音。
吉他英雄于此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