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我决定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计划步行、搭便车、乘船,离开这座灰暗的都市,前往湿润西海岸的那片明亮开阔之地。在那里,纵身跃入伊豆群岛——那些幕府亡魂的安息地——之外的高耸碧波中,任由海鸥、海豹和潮水处置我的残躯。
濒死之际,我期盼遇见富士山麓的玄武岩柱和龙宫洞穴;或者,我也可以东至鸣门漩涡,在涡流中心旋转,用我灌满海水的聋耳倾听那一英里宽的轰鸣在波峰浪谷间回荡;又或许,随波北上,去到白沙歌唱、斑斓蜷曲的远古菊石化石在海洋涌动下潜藏的地方,那里既有坚硬又有柔软,千仞绝壁耸立在翻腾的乳白色泡沫海洋之上,虹霓为其加冕。
但是在昨晚,我改变了心意,决定要继续活下去。后面的一切……只是试着解释一下。
开始回忆吧。一切都源于回忆,大多数事都是如此。第一幕:制造一朵云。
早川爱子和我曾制造过一朵云。真的;一朵云,一朵货真价实、飘荡在蔚蓝晴空中的云。那时我很开心,做像造云这种事,使我心中充满喜悦、敬畏,交织着一种美妙又令人恐惧的力量感与渺小感;事情发生时,我大笑着,和爱子紧紧抱在一起。我们在灰烬中跳舞,踢起冒黑烟的残渣,灼伤脚踝,一边蹦跳旋转,一边呛咳流泪,大笑着指向我们制造的那个庞然大物,看着它渐渐漂离我们而去。
沾满草灰的稻秆弄脏了我们的牛仔裤、衬衫和脸庞;我们互相给对方涂上歌舞伎般的妆容,在对方的额头、脸颊和鼻子上抹出干涸的条痕。烟味缠绕着我们的头发,渗进指甲缝,钻进鼻孔,即便换了衣服,只是草草洗了把脸没洗澡。
晚上和她父母一起吃饭时,我们不停交换眼神,回味着,相视而笑。像平常一样,那晚我蹑手蹑脚溜进她的房间,像平常一样感觉自己好傻;要是我的歌迷们看到我此刻这副样子就好了;像受惊的孩子踮着脚尖走路——烟味留在她的发间,留在她的枕头上,留在她皮肤的气息里。
如今,造一朵云只会使我沮丧。那是遮蔽太阳之物,投下阴翳,落下灰烬之雨,雨啊雨,还有阴影……
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们刚完成《闇夜煌めく》(Night Shines Darkly),也许是《ぎこちない》(Gauche);我记不清了。爱子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过去我有时会问她过去的事,但我变得太依赖这个了,如今……如今没了她告诉我何时何地发生了什么,我有些迷失方向。大概是2006年吧。
管它呢。那年夏天我在那儿。夏末……十月?是收获的季节吗?我是城里孩子,所以不太确定;乡下小伙子们会知道。
她父母是千叶县的农夫;东京都是最近的大城市。我只记得这个是因为我总是忍不住哼唱《上を向いて歩こう》,那歌在当时就已经老掉牙了,连我自己都觉得烦,更别说爱子了。庄稼刚收割完,田地光秃秃的,稻茬像杂乱的线头散落着(《Blonde on Blonde》,我记得当时这么想),乌鸦飞来飞去,盘旋俯冲,落地时蹦跳着,踱着步,啄着坚硬干燥的地面。
爱子的父亲惯常用轻型农用车拖一块浸透汽油的破布来烧掉稻茬。但那天,爱子问她爸爸,能不能让她和我在最上面的田里做这事,因为风向正好,而且那里也不靠近国道。
于是,在一个晴朗美丽的日子,我们汗流浃背地穿过田野;田地要么像刚理过平头,等着被点燃,要么已被烧成一片平坦的焦黑,从高处看,整个郊野一定像一幅随意混乱、无政府主义的棋盘。我们带着破布和汽油罐,汗流浃背地爬上山坡,经过一座锈迹斑斑、半塌的临时组合仓库(全是彩色钢板的破败样),穿过一小片高高的树林(为了遮荫),然后到达了那片田地,小块云朵的影子在田地上缓缓移动。
然后我们点燃了稻茬。用汽油浸透破布,然后用绳子和链条拖着它们,沿着巨大方形田地的两边走,直到火沿着两条长长的噼啪作响的线蔓延开来。明亮的橙色火焰在干燥的稻草间翻腾,在深灰色烟墙内翻滚着黄红色的火舌。我们站在那里,屏住呼吸,擦着额头的汗,把干燥的土块踢向我们拖过的破布上奄奄一息的火苗。
大火席卷田野,沿着枯稻秆的行列跳跃,将烧焦或燃烧的稻秆抛向天空;火焰像宽阔的鞭子,在灰色烟墙上卷曲闪烁,留下冒灰烟的焦黑地面,小块残渣仍在燃烧,微型旋风疯狂舞动,而火墙则噼啪作响、流淌着、跳跃着向前推进。烟雾弥漫天空,在蓝色背景下显出褐色;它把太阳变成了一枚闪亮的铜币。我记得我大喊着,沿着田边跑下去,想跟上火势,想看清楚,想成为它的一部分。爱子跟在后面,大步走在烟熏火燎的边缘,双臂交叉,脸庞闪耀着光芒,注视着我。
堆积的稻草垛烧得飞快,火焰的猛烈让我眯起了眼睛;火焰的热度灼痛了眼,当烟雾打着旋儿暂时涌回来时,充满了我的鼻子和嘴巴,呛得我直咳嗽。兔子从火浪前逃开,白色的尾巴在树林里跳动;田鼠窜向沟渠,乌鸦盘旋飞走,俯冲向树梢,在火焰嘶嘶的声响中远远地呱呱叫着。
当火焰开始熄灭,蔓延到田地贫瘠的边缘时,爱子抬起头,看到了我们造的云:一朵积雨云般的白色云冠,笼罩在我们送上天空的巨大灰褐色烟拳之上。它高耸在我们上方,和其他蓬松的白云一起缓缓飘移,白色覆盖的顶部在旋转的褐色烟雾构成的凹凸不平的烟柱之上清晰完美。我惊呆了;只是站着,张着嘴,目瞪口呆。
我当时觉得它像蘑菇;这个比喻很贴切。当云和最后的烟雾飘走,在下一个町的村庄投下阴影时,你忍不住会做那些显而易见的比较……但它很美;它没伤害任何人,它是乡村生活运行方式的一部分,是四季轮转的一部分,辉煌又壮丽。
通常,我肯定会想,必须找种方式利用这次经历;这里面一定藏着个点子,一首歌……但我没有,也许因为我们刚做完单曲碟,我受够了自己的歌,而这整个乡村体验本应是远离工作的彻底假期。不过,自己的潜意识是骗不了的;它要是看到某件事能快速捞一笔,就会利用它,不管你乐不乐意,而且——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这正是已经发生了的事。
2010年亚洲巡演的一个创意就来自那天看到的景象,我敢肯定。我们叫它“大逆流烟雾幕”。让它运转起来花了巨资,安装也耗时长,只因为我如此坚持,我们才咬牙干完;别人都觉得不值得这么麻烦。我们的高个子经纪人清川枫(作为制作人,她惊人地接近人类)只盯着数字栏,更别说烟雾柱了;气得快中风;就是无法理解我的理由,但她除了大喊大叫也无计可施,而我天生擅长安静地听着,不管音量多大。安静地听着,但时机不对。
这就是我人生的故事,或者至少是个次要情节。要么我知道该做什么,就是没做;要么就死命干某件事,结果后来追悔莫及。“大逆流烟雾幕”就是后者的例子。我们最终让那该死的东西运转了,但我真希望没有。
我真希望当时听了劝,我会自责一辈子,因为我那么固执地把意志强加于人。我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猜不到最终那可怕的、因我昂贵的固执带来的后果,也没人说过他们怪我,但是……然而,关键在于,爱子和我造的那朵云被利用了;从中赚到了钱。
剥削终会显露。它有它自己的生存本能。
现在,这点枫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