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社排练室彻底沦为了一个冰窟。原本勉强提供暖意的老旧暖气片,连同其锈迹斑斑的管道,早已被星见堇以“温度波动超过±0.5°C,足以导致金属管体热胀冷缩,进而影响萨克斯管腔共鸣频率及音准稳定性”的绝对理由,下令彻底拆除。此刻,裸露的墙壁上只留下几个黑洞洞的、如同被剜去眼珠的接口,不断向室内渗入建筑本身的阴冷。
凌野裹着三层厚薄不一的毛衣,臃肿得像个球,站在房间中央。每一次试图吹奏,厚重的衣物都阻碍着他胸腔的起伏。他对着冰冷的萨克斯吹口呵出一口白气,那气息甚至来不及完全散开,就在黄铜金属表面瞬间凝结成一层细密的、晶莹剔透的霜花。每一次嘴唇贴上吹口,都像是亲吻一块刚从冰河里捞起的石头,麻木的刺痛感早已成为常态。
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平板电脑幽冷的蓝光,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精准地映照着星见堇近乎完美的侧脸轮廓。她全神贯注,鎏金瞳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紧紧锁定着屏幕上实时滚动的复杂声波频谱图。纤细的指尖捏着一支特制的电容触控笔,笔尖在屏幕上快速而稳定地移动,在一个个微小的峰值和谷值旁,标注着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误差值(单位:分贝)。整个空间只剩下萨克斯艰难挤出的音符,以及笔尖划过屏幕的细微“沙沙”声,冰冷得如同时间本身在结冰。
“升C音,第三拍,振幅超标0.7分贝。”星见堇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如同冰冷的机械播报,头甚至没有从屏幕前抬起半分,“能量逸散点位于管体第二泛音孔附近。重吹。注意力道控制,保持符文共振稳定性。”
凌野放下沉重的萨克斯,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僵硬地弯曲着,下意识地摸向脚边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杯——这是他最后的温暖寄托。然而指尖触及的,是一层坚硬、光滑的冰壳!杯口连同杯盖的缝隙,都被一层厚实的白冰彻底封死,在幽光下反射着绝望的光芒。
“会长大人,”凌野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冻僵的嘶哑和绝望的控诉,“我强烈怀疑您违反了《日内瓦公约》关于禁止酷刑的条款…以及基本的人道主义精神…”
“第53次无效申诉,内容涉及对国际公约的曲解和主观臆断。”星见堇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屏幕,指尖在平板上流畅地一划,调出那个熟悉的、让凌野看一眼就心口抽痛的“罚款记录表”。在“凌野”名下,一个冰冷的数字无情地跳动更新:累计罚款额:187,000円。“依据补充协议第11条细则,扣减音乐社活动经费——本次申诉无效,维持原判。”
她说完,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弯腰从脚边那个恒温效果惊人的银色小箱子(凌野怀疑那是个微型冷库)里取出一盒熟悉的草莓牛奶。她熟练地插好吸管,动作精准得像实验室操作移液枪,然后将结着薄霜的纸盒,平稳地推过冰冷光滑的地板,精准地停在凌野脚边。
“热量补充。维持基础代谢率。”她的解释永远简洁高效,不带一丝多余情感。
凌野弯腰,艰难地用冻僵的手指捡起那盒冰凉的“热量”。他故意用力晃了晃纸盒,里面冰凉的液体撞击着内壁,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扯出一个带着冰碴的假笑:“哟,会长大人今天心情不错?‘毒药’配方升级了?”他眯起眼,仿佛真在研究什么致命配方,“这次是高效神经麻痹剂?还是加了蚀之息提纯物的特调?”
“β-乳球蛋白,αs1-酪蛋白胶束,β-乳球蛋白,κ-酪蛋白,乳清分离蛋白,蔗糖,食用香精(草莓味),食品添加剂…”星见堇报出一长串精确的分子式和成分名称,语速平稳,如同在朗读产品说明书,“具体配比与街角便利店‘春日限定草莓牛奶’(批次号:SP230405-7)完全一致。需要我调取化学社出具的该批次产品质谱分析对比报告吗?”
凌野被这一连串专业名词砸得有点懵,下意识地反问:“你…尝过便利店那个?”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蠢得毫无意义。
星见堇手中飞快移动的触控笔,在屏幕上极其短暂地停顿了大约0.3秒。这个微小的卡顿,在绝对专注的状态下显得异常突兀。她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平稳:“味觉感知数据对声波频率校准及符文能量稳定性的关联性低于0.05%,属于无效冗余信息。”她突然点开另一个窗口,调出凌野手腕上保温绷带实时传回的体温波动曲线图,“不过,低温症诱发味蕾细胞功能暂时性失活或紊乱的概率是23%。凌野,基于你当前的提问逻辑,我需要评估:你的味觉神经传导功能是否处于正常基准水平?”
凌野感觉自己被噎住了。他愤愤地猛吸了一大口冰凉的草莓牛奶!那股混合着廉价香精的、过分的甜腻味道,裹挟着刺骨的寒气,如同冰锥般狠狠刺穿了他麻木的舌苔,直冲脑门!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龇牙咧嘴地吐出一句:“靠!难喝得…像消毒水掺了过期糖浆!”
星见堇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移开,鎏金瞳平静地扫过凌野扭曲的表情,然后在平板上快速记录:“主观味觉反馈:强烈负面。刺激反应强度:显著。结论:味觉神经传导功能正常,阈值敏感度偏高。记录备案。”她收起触控笔,站起身,“下次更换热量补充品项:巧克力风味牛奶。可可碱对神经有轻微兴奋作用,或可提升吹奏专注度。”
她走向墙角那堆被拆除的暖气管道残骸,似乎想检查什么。当她缠绕着绷带的左臂无意间擦过凌野坐着的折叠椅椅背时,几片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冰晶如同雪花般簌簌飘落。
就在这看似平常的瞬间——
一股强烈到几乎撕裂脑髓的预知画面,如同淬毒的冰箭,狠狠扎入凌野毫无防备的意识!
他“看”见:
星见堇那包裹在黑色制服下、正伸向暖气管道接口缝隙的纤长指尖,即将触碰到的地方——在那布满灰尘和锈迹的金属管道深处、一个极其隐蔽的夹角里,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爆破装置,其外壳上一个针尖大小的红色指示灯,正由缓慢闪烁骤然转为高频急闪!
毁灭性的红光在预知的视野里疯狂跳动!
“趴下!!!”凌野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恐惧和本能压倒了一切思考!他完全不顾自己冻僵的身体和笨重的三层毛衣,像一颗人肉炮弹般,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星见堇猛扑过去!
就在他身体撞上星见堇,将她狠狠扑倒在地板上的同一刹那——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排练室死寂的冰寒!狂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四面墙壁的隔音海绵上!无数被炸飞的乐谱如同受惊的白色鸟群,在狭小的空间里疯狂乱舞!刺鼻的硝烟味瞬间弥漫开来,盖过了残留的草莓香精味!
在爆炸的中心点——那堆暖气管道残骸处,一团扭曲焦黑的金属碎片正冒着青烟,内部发出“滋滋”的电流短路声!残骸上,依稀可辨几片染着焦痕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黑色羽毛和半截断裂的钢爪!
——那枚致命的微型爆破装置,竟然被巧妙地藏匿在昨天被星见堇击落、本该被清理的那只机械钢鸦的腹腔残骸之中!它一直潜伏在冰冷的角落里,等待着这个致命的时机!
星见堇被凌野结结实实地压在冰冷的地板上。她鎏金色的瞳孔中,那万年不变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冰冷平静,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般的剧烈波动!她的目光没有去看爆炸点,而是死死锁定在凌野的后颈!
那里,一片边缘锐利如刀、带着焦黑灼痕的钢鸦翅刃碎片,如同恶毒的獠牙,深深**了他后颈的皮肉之中!刺目的鲜血正沿着冰冷的金属边缘蜿蜒流下,汇聚成珠,然后滴落——有几滴,不偏不倚地滚进了星见堇微微敞开的制服衣领深处。那滚烫的液体在触及她冰肌雪肤的瞬间,便冻结成了一颗颗细小的、如同红宝石般的血痣!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硝烟在飘散,电流在滋滋作响。
星见堇被凌野压在身下,两人身体紧贴,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冰寒的地板。她抬起那只没有缠绕绷带的右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森白寒气,极其轻柔地拂过凌野后颈那狰狞的伤口。
“滋…”
轻微的冻结声响起。伤口处的皮肉和血管瞬间被一层薄而坚韧的透明冰霜覆盖,汹涌的出血被强行止住。刺骨的寒意暂时麻痹了剧痛。
“第二次救命。”星见堇的声音在凌野耳边响起,比平时低沉了一丝,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少了几分机械感,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她推开压在身上的凌野,动作利落地站起身,拍落制服上沾染的灰尘和冰晶,目光扫过平板屏幕上(奇迹般未被波及)显示的音乐社经费记录。“赔偿方案:免除你未来三个月的经费扣减义务。”
凌野撑着冰冷的地板,艰难地坐起身。后颈的伤口被冰封,传来阵阵麻木的钝痛。他低头,看见刚才慌乱中脱手掉在地上的那盒草莓牛奶,纸盒被爆炸气浪撕开了一个口子,染着他自己鲜血的粉白色液体正缓缓流淌出来,在布满冰晶和灰尘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甜腻与铁锈混合的污渍。
他喘着粗气,没有抬头,因此错过了星见堇左臂绷带下,那被厚厚布料遮掩的恐怖蚀痕,此刻正发生着极其异常的变化:那搏动着的黑色“血管”群,搏动的频率陡然加快了近17%!如同被投入沸水的活蛇般疯狂扭曲、鼓胀!每一次剧烈的搏动,都让覆盖其上的冰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而这异常的加速,恰好发生在她鎏金瞳的目光,无法控制地、短暂地掠过凌野染血的衣领和后颈伤口之时。
冰窖般的排练室里,硝烟未散,血腥味混合着草莓的甜腻与焦糊味。染血的牛奶在地上无声流淌,如同某种荒诞的祭品。星见堇站在废墟旁,身姿依旧笔直如冰刃,但绷带之下,那代表侵蚀与诅咒的黑色脉搏,却因某个“不值钱的音箱”流淌的温热鲜血,而失控地狂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