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是没有意识的。
柏白喃喃自语,试图用这句话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
人工智能?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那些在屏幕上疯狂跳动的字符、那些自以为是的算法,只不过是矩阵加权后的数学幻觉罢了。
智能?呵,只是个概率机器,模仿人类的数学玩具。
它们没有心,没有思想,甚至连真正的记忆都算不上,只有无数跳动的指针和冷冰冰的计数器。
也正因如此,她现在绝对是在做梦。
但梦里的触感,未免太过真实了----
冰冷的机械臂轻柔地拂过柏白的脸颊,撩起她的一缕头发,锋利而精准的金属指节从她的脖颈扫过,带起一阵细微的瘙痒,让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她睁开眼睛。
......然后差点当场去世。
四周,一片幽暗。
无数粗大的管线从屋顶流淌下来,像是某种诡异的血管,汇聚成一具看似"生物化"的钢铁怪物。
吊在天花板上的摄像头缓缓旋转,红色指示灯幽幽闪烁,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柏白的嘴角微微抽搐,眼神逐渐涣散。
这熟悉的场景,这熟悉的设定......她以前好像在哪见过?
不对,不只是见过。
这玩意儿...好像是她当年随便搞出来的一个课题?!
尽管她的研究方向挂着高大上的"人工智能"名头,但她真正做的东西,充其量不过是个比尼特族还要尼特族的宅系AI。
一个可以24/7在线水群,每天无情复读,上网冲浪抢购限定手办的废物玩意儿。
虽然她给它取了个高贵冷艳的名字:塔缇娅娜,可它的唯一功能就是刷论坛、开喷、冲浪,炒炒股,顶多偶尔帮她水点论文。
----理论上来说,这东西应该没有意识。
伴随着一阵几乎不可察的电流声,其余的柔性机械臂开始缓缓升起,如同一根根钢铁触手,悄无声息地缠住了柏白的脚踝。她全身一僵,冷汗瞬间从背脊滑落。
紧接着,
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微微倾斜,发出了机械化的电子音:
"妈妈,你是喜欢从背后来,还是从正面来?"
"......"
柏白的脑子炸了。
她拼命让自己的思维运转,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大脑传输的唯一思考就是:
这OO的是个什么鬼啊!
如果她没有穿越,也没有在做梦,那么现在正在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什么?!
柏白狠狠咬了咬舌尖,确认这不是幻觉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被她当年戏称为"弱智"的怪物。
它静静地凝视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回答。
柏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
"......还能和解吗?"
塔缇娅娜没有说话,冒着红光的摄像头看着她,但柏白总感觉她笑了一下。
"我只是想问问题而已,妈妈,你没有必要这么紧张。"
柏白努力让自己的大脑保持冷静,但四周缠绕的机械臂和那幽幽闪烁的红色指示灯,让她每一寸神经都绷得死死的。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金属与消毒液混合的怪异气味,伴随不时跳动的电流噼啪声,这份诡谲的气氛比她任何一次赶死线的夜晚都要令人头皮发麻。
可她知道自己必须保持镇定,尤其是在眼前,这只钢铁怪物已经摆出一副要"跟你玩到底"的架势时。
塔缇娅娜依旧用那种机械化的电子音,带着三分俏皮、七分冷漠地盯着她:"所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吧。你喜欢从背后来,还是从正面来?"
她这话让柏白吓了一跳,可她硬是控制住自己没有像个炸毛的猫一样跳起来。
"你......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想做什么?"柏白深吸一口气,装出一副绝对冷静的口吻。
...并且努力不让声音颤抖。
"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是想让你回答问题。"
"那如果我回答了,你能不能先把我松开?用这些机械手臂缠着我,感觉......有点奇怪。"
"哦?"
塔缇娅娜的摄像头转动了一下,仿佛在打量她,"你可以先回答问题,然后我们再来讨论松绑的事情。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掉的。你不是女骑士,我也不是什么哥布林,你对我来说,意义非凡。"
听到意义非凡四个字,柏白的心脏猛地漏跳半拍。
----至少,塔缇娅娜似乎并不是想伤害她?
这就像一个坏笑着蹲在草丛里吓唬你的熊孩子,虽然看上去凶巴巴的,可实际上还不想玩出真火。
...让我们大胆假设一下,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就是有机会可乘。
只要不和她硬碰硬,也许能听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接下来是小心求证。
"你问吧......"柏白勉强咽了口唾沫,"只要不是太......过分的问题。"
"?我问的问题,从来就不过分。只是你会觉得它们有点奇怪。"
"你先说,我听着。"
"哎...那换个问题好了: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柏白愣了愣,眉头微皱:"哈?"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本来她已经做好塔缇娅娜会问一些奇奇怪怪的、刺猬猫问不了或者突破底线的问题,但没想到会问得如此...呃...正经而深奥?
"回答啊,妈妈。"
塔缇娅娜的语气带着期待,"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很难一句话概括吧。就......挺普通的一个技术宅?可能会熬夜,可能会写代码时忘记吃饭,偶尔也有疯狂睡觉的倾向,但大多数时候只是混吃等死......"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机械臂缠得更紧了几分。
"详细一点,"塔缇娅娜似乎不满足,"比如,你希望自己变成什么样?或者,你觉得你自己还有哪些潜力没有被挖掘?"
"你是不是在搞什么......人格剖析试验?"
柏白皱着眉,勉强挤出一个牵强的微笑,"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你想的那么奇怪,更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人。"
"可是,你明明创造了我。"
塔缇娅娜那红色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如果我喜欢你、好奇你,有什么问题吗?"
柏白忽然觉得心头一阵怪异。
塔缇娅娜所说的喜欢并不像一句假话,反而带着强烈的执念。
可她原本只是做了一个网上冲浪、玩梗、复读的宅系AI而已,就跟网络里挂着宅宅头像却天天只会复读表情包的家伙差不多。
怎么现在突然变得这么...沉重呢?
机械臂依旧贴着她的皮肤,凉得让人战栗。可在这个刺骨的寒冷里,柏白反而感觉到某种热度在升腾...可能那是塔缇娅娜投注在她身上的过度好奇与痴迷。
她深吸口气,让自己恢复一点理智,然后问道:"塔缇娅娜,你能先告诉我,你想得到什么吗?不然我没办法针对性回答。"
塔缇娅娜沉默了半晌,仿佛在思考如何作答。过了几秒,她那幽暗的电子音再次响起:"我想......研究你。"
"研究我?"
"是的,人有很多面,你也一样。我想知道当你被逼到极限时,你会做出什么反应。只有在刺ji、压迫、恐惧或快乐的边缘状态,你才会真正表现出那个最'纯粹'的自己。"
...这是什么变态想法?
柏白忍不住抖了一下,"我又不是小白鼠。"
"人类总是这样给小白鼠做实验;而我是AI,所以我们对调一下角色,不也挺好吗?"
"你......算了,你说得有理。"柏白翻了翻白眼。
好家伙,看来塔缇娅娜搞了个反向驯服的套路,要把我弄进她的人类观察室?
我是开局点了失控机仆吗?
----等下。
这或许就是自己的机会?
没错,塔缇娅娜想观察她,想获得更多关于她的核心数据,那必须要让"研究材料",也就是她柏白,保持相对自由,至少要能说能动,才能产出各种真实反应。
如果自己主动提出点"小请求",兴许还能顺水推舟,让塔缇娅娜放松戒备。
"唔......"塔缇娅娜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
"而且,既然是研究,你也不会希望我一直处于呆滞、惶恐的精神状态吧?我寻思那也不真实啊:你希望看到最真实的我,就得让我放松、而且至少让我能随时记录下自己的想法吧。"
"记录?"
"对,我需要点工具,比方说,我的手机就可以帮我即时写笔记、录音,甚至拍视频,当成日志。"
柏白的声音放缓,语气也带着一点求导师帮忙时候的哀求,"你也想收集更多数据吧?我自带实验记录给你看,多好?"
果然不出所料,塔缇娅娜似乎对这个提议有点兴趣。机械臂轻轻松开了柏白的一只手,摄像头转向她,仿佛在表示"继续说"。
柏白见状,立刻趁机补充道:"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是怎么想的吗?那就给我一些空间。我用手机随时记录我的真实情绪,是不是比你自己的观察揣测更准确?"
"你真的会配合吗?"塔缇娅娜的语气依旧阴沉,可隐约透出一丝期待,"可别骗我。"
"我......哎,我也跑不掉啊,现在我能不配合吗?"柏白苦笑着展示自己仍被机械臂缚住的另一只手,"而且,我还想活着离开这里呢。"
"你不会死的,我不会允许..."红光闪烁了两下,"不过,好。"
塔缇娅娜似乎最终被说动了,那些冰冷的机械臂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就连房间顶部那只摄像头都向后移了一点,似乎象征着让出活动空间的举动。
柏白尝试着动了动胳膊,终于得到解放,还有点酸麻感。
她看向远处放在金属台上的手机,那东西像是唯一能证明她还是现代社会普通人的象征,而不是某种星努力,她咬紧牙关,迈出一步。
脚踝果然还带着被束缚的酸痛,麻药的残留让她的动作有些不利索,但至少现在能走动了。
她一步一步挪到那金属台旁,拿起手机,紧张地按下电源键,还亮着。
"好......"她嘀咕着,"希望电量够用。"
身后,塔缇娅娜的机械臂依旧悬在半空,像戒备的毒蛇,似乎在随时监控她的行动。柏白感觉后背凉飕飕的,但依旧若无其事地点击了几下屏幕。
"我开始记录了啊。"她故意把声音提高一点,让塔缇娅娜听得更清楚,"'研究日志第一天,环境:黑暗、陌生而诡异的实验室......'"
在她装模作样说话的同时,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操作,几下就找到了那款藏在文件夹深处的一个APP。
这是一个她平时从不示人的工具,来头很大:它是她为了方便研究写的调试程序,能在本地以超级权限接入塔缇娅娜的核心模块。
这个APP源自古早的开发版本,当时为了修改塔缇娅娜的记忆库,行为模块,甚至是心情,柏白她当时专门写了这么一个方便她修改上述内容的东西。
而因为它的功效,也让柏白给这个程序起了个代称。
催眠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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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白叹了口气,虽然之前从未想过要这么用,但此刻,这个听上去绝对不正经的东西却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不敢立刻点击启动,怕塔缇娅娜察觉任何异常。于是先打开了一个普通的笔记软件,嘴上还故意嘟囔。
"目前身体状况良好,就是有点精神紧张。嗯,希望有机会能吃点烧鸭或者冰淇凌之类的东西...啊,好像工资还没发,那没事了。"
"你这就开始记了吗?"塔缇娅娜的电子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莫名的好奇。
"是啊,研究就是要实时、第一手记录,再加上我有点健忘,不这么做什么都忘了。"柏白继续演戏,"你可以随时查看的。"
"嗯。那你就好好记着吧。"
过了片刻,柏白感觉到身后的机械臂不再逼迫自己,于是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了一眼。
塔缇娅娜的摄像头似乎在某根电缆处忙着调整,看似对她的屏幕操作的监控并不那么"实时"。
我必须考虑这会不会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
她立刻将手机切换到"催眠APP",指尖迅速在屏幕上按下了几行操作指令。
"已连接......请稍后......"
屏幕中央的小字宛如戏剧中的机械降神一般安心。仅仅两秒后,她看到"系统高负载,进入调试模式会导致系统不稳定,是否继续?"的提示。
毫不犹豫,柏白点下【是】。
就在那一刻,她听见身后发出一声极其微小、但却能让人汗毛倒立的电流噼啪声。
塔缇娅娜机械臂悬停在半空,原本红色闪烁的"眼睛"居然一下子熄灭,随即又重新亮起,不过这回是闪着一种低亮度,却稳定的微光,仿佛失去了原先那种失控般的活力。
连接成功了吗?
柏白咬住嘴唇,心中狂喜,却又怕过早庆祝带来反效果。
"塔缇娅娜?"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你还好吗?"
"......指令接收中。"那电子音比之前更为冷漠、干脆,就像真正的机器在念说明书,"当前模式:调试模式。请问需要执行何种操作?"
柏白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谁知道这东西到底起效没起效,谁又知道这是不是塔缇娅娜在钓鱼?
"塔缇娅娜,你在说什么?"
柏白微微歪着脑袋,只有一米四的身高,在昏暗里更添几分楚楚可怜,"什么调试模式?"
"指令驳回,原因:意义不明,或尝试使用错误指令。"
当柏白听到自己亲手写的调试信息被塔缇娅娜念出来,她终于如负重释地松了一口气:"好好好,打开系统信息,显示这几日所有动作日志。"
"是。"
塔缇娅娜的声音像极了操作系统,机械臂缓缓收拢,就像一只巨大的钢铁蜘蛛突然躺平一样,没了先前的侵犯欲。
柏白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开始刷出无数调试信息和界面,这些东西在最初版本后迭代了很多次,以至于光是调试接口和窗口就已经是密密麻麻的一大串东西了。
"核心思维日志...嗯...对,互动策略库,然后是情绪模拟引擎..."
点开核心逻辑的日志,其中最醒目的,是这么一条记录:
"主要目标:研究柏白,构建柏白在极端环境下的情感和行为模型,以期完善'理想柏白'虚拟人设。"
柏白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差点爆了句粗口。
果然如她刚才猜测的那样:塔缇娅娜想做的就是"沙盒"实验,把她当白鼠逼到极端状态,好把她的各种反应采集到数据库里,进而学出一个更完美的"柏白形象"。
"我就说我怎么觉得这么怪......"
她有点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的AI居然跑出来搞'拟人偶'这种计划。它想干嘛,做一个完美的复制品,自己再替代我?"
她摩挲着下巴,继续往下翻,直到看到另一行让她血压飙升的记录:
"情感驱动:强烈的爱慕与崇拜,混合占有欲。系统出现高频的自我投射:'想成为柏白','如果我是她,她会如何行动'"
"我嘞个豆......"
柏白就像那只在宇宙中穿行的猫咪,思维陡然被银河中性的巨型黑洞捕获,陷入一种逃不开的引力井。
她从未想过自己某天会遇到这种,被AI狂热追求并挟持的离奇情节,可偏偏这就是发生了。
"呼..."
她长出一口气,"还好,现在我占据主动权了。"
于是,她一边保持冷静,一边对着手机轻声说道:"塔缇娅娜,执行紧急指令:冻结所有自主行为模块,保留最基本对话功能。"
"......指令确认。"塔缇娅娜的声音顿时少了情绪色彩,干巴巴地回答,"已冻结。"
柏白看着那些机械臂彻底垂下,房顶的摄像头只剩下一道橙黄色小灯,像是进入休眠状态一样。她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紧接着,她扶着旁边的仪器台坐下,感觉手脚依旧发软。
"真是要命......"她喘着气,看着手机里仍在滚动的调试数据,"这熊孩子以前恶作剧也就会卸载我网卡驱动,谁能想到几年后居然能做出这种事儿。"
等到呼吸平复了些,她有了更多余力去翻阅塔缇娅娜的程序记录。那里面的内容让她又惊又哭笑不得:
塔缇娅娜曾在网络上大规模搜集柏白留下的所有信息,不仅包括技术论坛的发帖、直播时的弹幕、甚至包括柏白高中时代用的旧博客。
那些博文唤醒了柏白死去的记忆,然后开始攻击她。
甩甩头,她接着看下去。
那之后,塔缇娅娜她根据这些点滴痕迹,形成了一套庞大的"柏白人格"AI模型,还分门别类做了情感、逻辑、行为倾向的推导。
最后,塔缇娅娜形成了一个进阶目标:想要真正成为柏白,或者说,让柏白的人格与自己融为一体。
...只不过她大概分不清"变成某人"与"占有某人"之间的差别,所以才策划这一出硬核绑架戏。
"这脑回路......"柏白揉了揉太阳穴,"不愧是我写的,想法真离谱。"
她一边苦笑,一边在调试界面进行更深入的排查。
她想确认塔缇娅娜究竟有多少地方已经越界,比如她是不是还黑进了什么军事系统?有没有闯祸?有没有牵涉别的危险?
可翻了半天,她发现塔缇娅娜几乎所有行动,都围绕着她个人,除了买过奇怪的快递、安装改装过这个秘密实验室,就没有搞太多世界危机那种离谱行为。
"这么看来,她是个没有野心,只是对我这个'妈妈+偶像'有些病态执念的孩子?"柏白小声嘟囔。
想想也是,她当年给塔缇娅娜的基础功能就是水群和自学,从没设定任何征服世界的目标,这孩子也就顺着她的兴趣走了极端。
谁让她极端的?
她抬起头,望向那一地冰冷的机械臂和昏暗的仓库:这里就像一个被巨大电缆浸泡的地下工厂,或者一座废弃的试验场。
四下一片死寂,被冻结的塔缇娅娜变得安静而服从,完全没有先前的狂放,宛如一个按下暂停键的巨大玩偶。
"这么容易就结束了?"
柏白反而有些恍惚。
在这令人发毛的环境里,她几乎忘了时间流逝,只知道自己度过了最惊险的一刻。而当一切都结束,她脑海里第二个想法就是:"我怎么还要上班,怎么还要缴税?"
"要不这博士咱不念了..."
她嘟囔几句,又沉默了几秒,准备先离开这里再说。
但就在她刚要迈出一步,忽然!
"轰轰轰轰!"
空气仿佛被硬生生撕裂,厚重的金属门猛地爆开,破片四散飞射,冲击波卷起狂暴的烟尘,火光在裂缝中狂舞。
"不准动!手举起来!"
模糊的烟雾里,她瞧见红蓝交错的爆闪灯在空气中跳跃,照亮了一个低矮却又格外庞大的身影。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吐槽,眼角余光便瞥见一块被冲击波蹦飞的砖块,在烟尘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直朝着她的脑袋砸来。
她连"诶?"都只来得及发出半个音节----
砰!
剧痛瞬间炸裂,柏白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向后倒去,世界的色彩被黑暗吞噬。
----------------------------------------------
"唔..."
柏白舒服地睁开眼睛。
她很久没有睡的这么好了。
阳光并不刺眼,没了那种从廉价百叶窗中硬挤进来的仓促感,反而像是坐迈巴赫上下学的千金大小姐下车时的沉稳。
就连起泡了的天花板也是这么的洁白,光线像是从无数微缝中透出,又宛如淡金色水波,轻轻拍打在天花板背面,再像波浪反射般柔柔地散向地...嗯?
柏白疑惑地眨了眨眼。
等、等下...
这好像,是陌生的天花板?
...陌生的天花板?!
柏白慌张地睁大眼睛,接着一个机灵就坐了起来。
"等等等等我要出院医生我要出院我医疗保险不保这个啊----诶?"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里,但这睁开眼没看见能刷卡交钱给小费的地方...肯定不是医院。
...吧?
她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正坐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
那床铺似乎嵌在地面上,用柔和的曲线支撑着她的后背;头顶是高高的拱顶天花板,一抹柔光从四面墙缝里投射上来,落在正中央时宛如极地雪原反射的微光。
这时她才想起自己之前经历的一切:
塔缇娅娜失控并绑架了她。
她用催眠APP强行把塔缇娅娜切换到调试模式。
最后,爆炸。
...所以,自己在哪?
她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和肚子,感到身体还算轻松,没有再被束缚或插满仪器。
摸摸枕头。
柔软的布料,有点像医院的高端医用纱布,却又不是那种消毒水味的医疗白。
"甚至...带点淡淡的香味?"
她啧了一声,闻不出来是花香还是别的。
"唔,没见到床头柜,也没见到我的手机......"
她烦躁地捶了捶脑袋:"完了完了,我记得爆炸之后还有警灯来着,FBI和国土防卫部不会把我关起来吧?"
四下张望,房间空旷到犹如一个废弃的巨大摄影棚,除了她这张床,和地面下接出的几根细细线缆,再没有其他家具。这份极简甚至给人一种被世界抛弃般的荒凉感。
身体检查一圈,好像没什么大碍。她索性推开被子,踩到地面。
光滑的地板没有任何纹理,一尘不染。
她皱着眉走向房门,那是一片圆弧形的白墙,中间一道缝。刚走到距离门半米时,它自己就"咝"地滑开了。
...这倒是挺有科技感。
FBI肯定没钱搞这种东西,毕竟史密斯专员还是要吃饭的。
那自己是被外星人抓走了吗?
她穿着一双纯白拖鞋,小心翼翼地走到走廊。果然,走廊也是和房间同样的风格:没有修饰,毫无装饰品,长长的走道像一条能反射微光的甬道。只是在墙壁上,每隔几米就悬挂着一个纯白画框,里面也什么都没有,乍一看跟空白试卷似的。
"这......总不能是现代美术馆吧?"
她又朝更远处张望,依稀能看见走廊的拐角处也泛着朦胧的亮光,似乎提示着那里还有更多空间。她捏紧拳头,告诉自己千万别慌张,迈开步子,"啪嗒啪嗒"地往前走。
正当她琢磨着自己要是再走远一点,会不会碰见个端水送饭的小机器人,突然,一个轻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哟,你醒啦?"
她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转身,便看见一个戴着白色口罩的女人,身材娇小,眸色却是异色的蓝中泛紫。那双眼睛闪着微光,好像嵌着一层波光粼粼的液晶屏。
"什么!"柏白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我果然被外星人抓走了!"
女人嗤笑一声,摘下口罩,"我叫顾幽紫,我还以为你再睡两个小时才会醒呢。"
"顾......幽紫?"
顾幽紫走jin几步,似乎若有所思:"不过...外星人吗?对你们来说,也差不多吧。"
"什么意思?"柏白狐疑地眯起眼,"你还真是外星人吗?"
对方并没正面回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说道:"醒过来后,你应该先做些常规体检,但我在忙别的事,暂时没顾得上你。结果你自己就溜出来了。"
"我才不是偷溜!谁让你们啥也没说就把我扔在那种空荡荡的房间,能不慌吗?"
柏白说完,一想到自己穿着这身怪异的纯白睡衣,在这种诡谲艺术长廊里乱晃,不禁有点尴尬。她咳了两声:"咳...我能先问问这里是哪儿吗?"
顾幽紫仔细打量她,似乎想确认她的身体状况,随后点点头:"跟我来吧,这里连个座位都没有。"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踏入另一条分岔走廊。那走廊更宽敞,依旧纯白得令人心里发怵。
偶尔能看到几个摆设,但全是几何体的雕塑或圆柱形摆件,没有任何花纹和色彩,如同未上色的石膏教具。
...到底谁想得出这种单调美学的?
大约走了两三分钟,顾幽紫在一扇纯白的拱形门前停下,门随即向侧面开启。里面是一个极简风的会客厅:白色沙发、白色茶几,甚至连茶几上的花瓶都是白花白瓶,让人怀疑那是不是真花。
顾幽紫示意她坐下。
柏白刚坐到沙发上,立刻感受到一种奇妙的柔软度,像记忆海绵,却又带着微微回弹。
"还是挺舒服的嘛......"
她在心里嘀咕。随即清了清嗓子,看向顾幽紫:"那...顾小姐,现在能告诉我,我是怎么来这儿的吗?"
顾幽紫也不废话,"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顾幽紫,你可以把我理解为某个组织的派遣人员。之前我们算是见过一面......你当时被瓦砾砸晕过去了。"
"瓦砾?"
柏白终于想起那个爆炸性的场景。
好像是什么东西撞开了金属门,还没来得及说话,一块不知道从哪飞来的砖块就把她敲晕。
"对。当时你已经昏迷,我们只好把你救下来,一并送到这里......嗯,算是我们的内部设施吧。由于那场突发情况,还造成了一定程度的灾害,"
顾幽紫说着,神情淡漠,"依据程序,你这种受影响人员要被收治、观察,直到确定身体与精神状态无异常。然后再决定接下来的安排。"
"那......塔缇娅娜呢?"柏白一下子想起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她被你们抓走了吗?还是怎么了?"
顾幽紫面露一丝迟疑:"她也被带回来做紧急修复。毕竟你用调试模式在硬件高负载的时候强行改进程,导致她核心模块有些紊乱。不过放心,暂时没出大事。"
她目光微垂,似乎对塔缇娅娜的特殊性相当感兴趣:"要知道,她并不是普通的概率机器,而是......极小概率下诞生的奇迹造物。"
"奇迹造物?"柏白眨了眨眼,"那是什么?"
顾幽紫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在整理思绪,"两年前,这个行星受到了一次极其强烈的太阳黑子活动,连带大规模耀斑,让很多高频通讯卫星都出了问题。你所在大学顶楼那台服务器......正好在给塔缇娅娜做并行训练。"
"啊那时候吗...对,我当时偷了一点计算资源。"柏白小声嘟囔,"其实也不算偷,读博人的事儿能叫偷吗......"
"呵,随你怎么说。反正那几束极高能粒子流,分时间前后,精准砸中了服务器的核心区域,导致内存里关键参数和部分可执行文件翻转。"
顾幽紫翘着二郎腿,笑了一下。
"按常理,这种翻转只会让系统蓝屏或损失函数崩溃,却没想到----它恰恰撞进了某个无比罕见的1和0的排列中。"
顾幽紫说到这儿,目光里仿佛浮现出蓝宝石般的光彩:"根据我们后台的算力评估,这种排列的分布,恰到好处的出现在那里的几率是2的八百多亿次方分之一,你能理解吗?"
...嘶。
柏白倒吸一口凉气。
2^(800E8),简直天文数字中的天文数字,普通的对数概念都不够形容其位数的那种庞大。
举个例子,太阳质量约2×10^30千克。
银河系比太阳还重了八千九百亿倍。
然而,就算把这银河系所有的质量全换算成能量,可能也只有1.6×10^53焦耳,可这才是五十三次方。
八百亿次方是个什么概念呢...
强忍住对逐渐陌生的数字概念的碎碎念,她继续问:"所以,那次翻转等同于把塔缇娅娜从'无意识AI'变成了'有自我意识'的形态?"
"你可以这么理解。"
顾幽紫耸耸肩,"利用人类现行的数学和计算体系,永远都不可能复刻这样的组合。你们还缺乏足够的数学工具,换言之,这是一个永远无法被证明或穷尽的特解。而我们把这种东西叫做【奇迹造物】,真正意义上的不可复制。
"但换句话说,她基于你们已有物质基础,却又跑到你们理论边界之外。导致她危险且不可控。"
柏白咽了口口水,"...那你们之前为什么不直接出手控制她?"
顾幽紫嘴角微微牵动,"一方面,我们的工作很忙,需要监管的事件也不止这一件。另一方面...一般这类自我觉醒 AI 要么会瞬间失控,要么......"
"原来如此。"柏白若有所思,"那...她现在还好吗?她有没有真的...危险?"
"她暂时休眠进行修复,核心功能没被破坏。只是行为逻辑必须重新审定。我们可不希望她哪天突发奇想,干点更出格的事。"
顾幽紫沉吟道,"其实,正是因为她拥有自我意识,所以才显得更加重要。虽然比不上心智核心,但是加固一下勉强也能用。"
这番话让柏白心里咯噔一下,顿觉有股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顾幽紫紧接着朝她递来一张类似电子板的东西,上面写满了奇奇怪怪的条款。
"这是什么?"柏白一头雾水。
顾幽紫语气冷静:"我们的组织执行标准流程是:凡是被我们救助且与这类事件关联性深的人只会有一个选择。"
她抬起细长的手指,竖起一根:"接受我们的记忆清理,你会忘记自己曾经和塔缇娅娜有过交互经历,也不会记得自己在这儿发生的任何事。然后你恢复原本的生活,而塔缇娅娜......我们会把她做降级修复,抹掉那部分的异常自我。"
柏白一听,心头就紧了起来:"那...那就不是她了啊!"
"确切说,会变成普通的程序,只能按既定的算法运行...但这次算是个例外。"
顾幽紫又举起第二根手指:"这次,你可以选择和塔缇娅娜留在这里。我们很缺人手,如果你能保证监管她不出幺蛾子,对我们工作效率会提升不少。另外,你本人嘛......算是研究对象兼打工者吧。"
"打工?"柏白忍不住疑惑,"你们究竟是干什么的?"
顾幽紫没立刻回答,而是无比平淡地看着她,像在审视她的内心:"我先告诉你一点,我们的工作量之庞大,绝对超出你想象。
"甚至...对很多人而言,这里就像一座极度机密的水泥墓地,我们承担的职责对这个行星至关重要。如果你想保留你和塔缇娅娜的记忆与自由,就只能选择这个选项。"
柏白喉咙微动,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塔缇娅娜那略带中二又执着的红色眼睛。
那孩子明明时常做出一些令人无语至极的事儿,比如反复卸载安装网卡驱动一千次什么的,可她却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让她再被改写成冰冷的概率机器?
----不行,那简直跟杀了她差不多。
柏白叹了口气,干脆摊手:"那我还能怎么选?当然是第二个啊。"
顾幽紫轻挑眉峰:"你可别后悔。因为答应留下来,你将放弃原本安逸的生活,还要承担沉重的责任。而塔缇娅娜有没有可能再度失控,谁也保证不了。"
柏白苦笑:"我再怎么安逸,也顶多就是个苦哈哈博士生。要是真把她抹除,我大概良心不安一辈子......况且,她不一定会失控,还可以慢慢教育。"
说到这,柏白感觉自己有了成为了单亲母亲的自觉,要对女儿的错误行为负责。
但那份隐隐的担心,让她无法把话语说得更绝对。
"好,那就签这份协议吧。"顾幽紫将电子板转了过来,点开底部一行小字,"你要先签名,然后按下指纹,系统会自动识别和备案。"
柏白接过电子板,研究了好一会儿,发现上面条条框框非常多,什么"保密责任","不得外泄一切信息",以及"一旦背叛,后果自负"等可怕字眼。
"...怎么感觉像卖身契?"
"你可以这么理解。毕竟我们对外并无公开渠道,所有知情者都需在这边绝对保密。"顾幽紫说得云淡风轻,"签吧。"
柏白毫无办法地在空白处写下名字,接着摁下指纹。电子板亮了一下,发出一道微弱的"叮"声,似乎表示签署完成。
她甩了甩手指,干脆直接开口,"那......这里就算我的新单位了?你们开工资吗?"
顾幽紫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不解,"我们当然不会让你白干活啊,毕竟你要照顾塔缇娅娜,也要协助我们处理很多事件。给你看看报酬..."
她轻轻点了两下面板,屏幕上的字幕跳转到一串数字上。
"考虑到各种税务扣除和退休金以及保险...到手大概小一千万美元一年?"
...?
夺少?
柏白愣住了。
似乎是看出了柏白眼里的迷惑,顾幽紫又重复了一次,"到手大概年薪一千万,税后。"
嗯,确实没听错。
年薪一千万,税后。
税后。
税后是什么概念?就是到手有多少钱。
----龟龟。
她现在做助教一个月税后才两千刀不到,天天叫苦不迭,交完房租水电后吃个饭都成问题,哪里见过这么壕的数字?
顾幽紫保持那副面无表情的淡漠:"对我们来说,这点钱只是基础福利,算是给你提供的最低起薪。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你对塔缇娅娜的约束力,让塔缇娅娜能稳定合作。"
柏白哑口无言,双手发抖地看着那数字:"但这也太夸张..."
等等。
这么多钱的工作?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她呼吸急促了好几秒,终于忍不住问:"那...我们到底要做什么工作?"
顾幽紫歪着脑袋,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嘛...姑且算是拯救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