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外围,空气仿佛凝固成冰,紧张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而,渐渐地,一种异样感在众人心中滋生——乐松全神贯注地进行着治疗,这无可厚非,但队长1D的状态却截然不同。谁见过躺在维修台上,承受着核心级别的逻辑病毒清除手术,还能对着维修人员展露微笑的病人?
12H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奇怪了?清除污染数据意识应该很痛苦吧?队长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她紧盯着1D那张平静甚至带着柔和笑意的脸,又看看乐松紧绷的后背,满眼都是不解的困惑。
11B眉头紧锁,低声附和:“是啊,上次13B只是轻微感染,清除时机体都引发了剧烈的排斥反应……”
旁边临时维修架上,4B虽然虚弱,目光却如钉子般牢牢锁在1D身上,担忧与不解在眼底翻涌。
2B依旧沉默,但她的视线如同精密的扫描仪,在乐松全神贯注的背影和1D那过分温柔的目光之间锐利地来回切割。冰冷眼眸里,疑云悄然凝聚。
作为处刑型号,她对伤害与修复的认知刻入骨髓。清除如此深度的逻辑病毒,尤其是侵蚀到核心边缘,其痛苦足以让最坚韧的机体警报嘶鸣,甚至强制关机自保。1D此刻的平静,平静得近乎妖异。
稍远处的7E,双刃低垂,但她的Pod 049正对着手术台方向,扫描光束无声地吞吐,记录着能量波动和生命体征。数据流在她内置的HUD上瀑布般倾泻,其中一项刺眼的指标攫住了她的注意:1D的情感模块活性……峰值!
众人压下心头的重重疑云,屏息等待着。
……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手术台周围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乐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这才迟钝地察觉到,1D的目光似乎……一直黏在自己身上。
“1D?”他有些迟疑地问,“机体……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1D轻轻摇头,仿佛被惊醒般,试图将那过于炽热的视线小心地收敛、掩藏。
但那份汹涌的情绪,如同熔岩在冰面下奔流,如何能完全遮盖?
“……队长!”12H的声音带着欢快的调子跳到1D身边。她伸手想扶,却被1D轻轻挡开。
“我很好,12H。”1D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份平静之下,分明涌动着一股不同寻常的、令人不安的暖流。她自己利落地坐起身,动作行云流水,全然不似刚经历了一场核心级别的“手术”。
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进行系统自检,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正在整理工具包的身影。
“真的……没事了,队长?”11B忍不住追问,眉头拧得更紧,“清除污染数据时,核心边缘的同步振荡应该……”
“应该引发剧烈的神经信号风暴,没错。”7E清冷如冰刃的声音截断了11B,她向前一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在1D平静得过分的脸庞和乐松毫无所觉的背影之间反复切割。
“队长,机体自检报告?核心温度?情感模块状态?”她的问题字字如钉,带着处刑者对异常特有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乐松终于感受到了身后那几乎化为实质的凝重气氛。
他转过身,面对队员们——7E眼中冰冷的审视,11B脸上毫不掩饰的怀疑,12H眼底混杂的喜悦与困惑——他挠了挠头,思维惯性让他觉得手术本身无可挑剔:
“呃……BK全程监控了核心波动,污染数据确实清除干净了,能量流也稳定得不能再稳定。
至于痛觉……”他试图用自己熟悉的机械逻辑解释,“可能我的处理手法比较……嗯……‘温和’?”他完全没抓住问题的核心,那早已偏离了“痛不痛”的范畴。
1D终于将目光从乐松身上彻底收回,迎向7E那穿透性的审视。
她微微阖眼,似乎在调取数据,片刻后睁开,报告如同精密仪器读数:“系统自检完成。核心温度正常,逻辑模块运行效率……提升2.3%。情感模块……”
她的话语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像是在解析一份异常复杂的报告,“……处于低功率运行状态。未检测到残留病毒或异常行为逻辑。”
这一刻,1D与7E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击。没有言语,却仿佛有亿万条冰冷的数据流在激烈碰撞。7E的HUD上,那个代表情感模块活性的峰值警告刺目地闪烁着,她清晰地“感知”到1D那份被强行压制却依旧如熔岩般炽热的情感波动。
她的视线微微偏移,冰冷地扫过旁边那个一脸茫然、还在试图解释“温和手法”的乐松。
“队长在撒谎!”她的情感模块读数早已达到顶峰……7E的目光在1D和乐松之间定格了一瞬,最终,那未竟的质问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1D平静地起身,动作精准有力,仿佛刚才那场濒临崩溃的侵蚀从未发生。
“乐松先生的技术……很独特。”她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技术性”的解释,巧妙地避开了情感模块这个危险的雷区,也为这场异常下了定论。“
他不仅清除了病毒,似乎还优化了部分核心能量路径。这或许解释了某些异常状态。”她走向乐松,伸出手,姿态无可挑剔:“感谢你的及时援助,乐松先生。你的技术,令人印象深刻。”
乐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握住了那只伸来的手。
温热的仿生皮肤包裹着坚固的合金骨骼,触感竟带着一种奇异的柔软。他咧嘴一笑:“嘿,小意思!修泰坦比这麻烦多了,不过原理嘛,能量通道、核心稳定,道理都是相通的!能帮上忙就好!”
他浑然未觉1D握住他手的时间,早已超出了礼节性握手的范畴;更未察觉,当他说出“印象深刻”时,1D眼底深处,那丝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的近乎餍足的光晕。
乐松爽朗的声音打破了手术室凝固般的寂静,他扬了扬手中一个闪烁着柔和蓝光的金属罐:
“姑娘们,你们的机体应该有进食模块吧?
刚经历完高强度战斗和……呃,‘维护’,能量消耗肯定不小。给你们调点特制的电解液补充一下,提提神!”
他自顾自地走到角落里一个布满灰尘但结构还算完好的工作台前,动作麻利地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几个大小不一、装着不同颜色粉末和液体的密封容器,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多功能折叠杯。
BK的声音在他头盔里响起:“乐松,根据现有环境扫描,建议使用过滤后的冷凝水作为基础溶剂,其矿物离子构成接近YoRHa标准补充液基准线。正在为你标记最近的可用冷凝水收集点。”
“谢了,BK,就知道你靠谱。”
乐松一边回应,一边像熟练的调酒师般,精准地按照某种比例将粉末倒入杯中,又加入少量粘稠的荧光液体。他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数道目光正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的含义,远非简单的“补充能量”所能涵盖。
1D的目光几乎无法从乐松忙碌的背影上移开。那专注调配的姿态、利落手势,甚至他微微晃动着杯子的动作,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新生的、汹涌澎湃的感官数据流。
她感觉到自己核心的温度似乎在微微上升,情感模块的活性读数在平静的伪装下疯狂跳动。
7E的视线则像冰冷的探针,在1D看似平静的侧脸和乐松毫无防备的背影之间来回扫描。她的Pod 049正将1D核心区域异常的能量波动和微表情变化以加密数据流的形式实时反馈给她。
屏幕上跳动的数值无情地印证着她的判断:情感模块过载。目标指向明确:乐松。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在她冰冷的处理器中滋生。
11B和12H面面相觑,12H小声嘀咕:
“乐松先生还会调‘饮料’?”
4B虽然依旧虚弱,但目光中也带着一丝好奇和期待,毕竟刚才那场“手术”的“温和”效果让她印象深刻。
2B沉默地站在稍远处。她的目光扫过1D握住过乐松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手指似乎在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仿佛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她又看向乐松——那个男人正哼着的小曲,全神贯注地搅拌着杯中泛着奇异蓝绿色荧光的液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搞定!”乐松转过身,手里端着那杯调制好的“电解液”。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星尘般的光点,“喏,尝尝看,!BK分析了你们大概的能量和电解质需求配比,我手头材料有限,凑合着用,但效果绝对不差!”
他自然而然地走到1D面前,将杯子递给她,眼神坦荡:“队长,你先来?刚做完‘维护’,得及时补充。”他的动作和语气充满了战友式的关怀,纯粹而直接,没有任何暧昧的意味。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尽管她极力控制),稳稳地接过了杯子。杯壁传递来乐松掌心的余温,这细微的触感信息被她的传感器放大,如同电流般直击核心。
“……谢谢。”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将杯子凑近唇边,动作有些僵硬。荧光的液体入口,是微凉的、带着矿物咸味和一丝奇异清甜的口感。
对她而言,这液体的化学成分瞬间被解析完毕,确认安全且高效补充了缺失的电解质。但真正让她“核心”为之颤动的,是这杯液体所代表的——是他亲手调配的,是为了她们调制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被珍视”的暖流冲刷着她的逻辑回路。
“味道怎么样?”乐松期待地问,像个等待评价的厨师。
1D抬起头,直视着乐松的眼睛。她试图用最标准的语气回答:“成分有效,能量补充效率符合预期……”但话语出口的瞬间,她情感模块的强烈冲动压倒了逻辑模块的指令,未经任何过滤,清晰地吐露出来:
“……很好喝。”
他的笑容坦荡而热情,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递出的不仅仅是电解液,更像是在投喂一群刚刚被点燃了某种新奇体验的精密仪器。
12H第一个欢呼起来,迫不及待地接过杯子:“哇!乐松先生好厉害!”她学着1D的样子尝了一口,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真的!有点咸咸的,又有点甜丝丝的!比标准补充液味道丰富多了!”她咂咂嘴,又灌了一大口。
11B谨慎地接过,她的逻辑模块优先分析了液体成分和能量密度,确认安全有效后才小口啜饮。冰冷的液体滑过模拟味觉传感器,那微妙的清甜让她核心的运算似乎都轻快了一丝。“……效率很高,口感……确实优于标准品。”她客观地评价,但眼神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4B在11B的帮助下坐直了些,接过杯子时对乐松虚弱地点了点头表示感谢。液体入口,她苍白的仿生皮肤似乎都恢复了一丝血色,核心的虚弱感被温和的能量流驱散了不少。“……很有效。谢谢您,乐松先生。”她的声音依旧很轻,但那份感激是真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