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五分钟前。
冰冷的雨滴拍打着奥瑞恩,刺骨寒意几乎冻结思维,唯有怀中那柄沾染迦维尔鲜血的小刀,如同烙铁般灼烫着他的胸膛。
喧嚣了半个晚上的暴雨终于减弱,但平原已化作齐膝深的浑浊沼泽。
托雷特四蹄深陷泥泞,速度骤减如陷桎梏。
而就在他们眼前,黄金树的化身完全都没有受到影响。
对于树人高大的身影,这点的水位堪堪没过它的脚底板。
连迦维尔搏命的那一记投掷再一次命中它,也不过只是导致它身形微微颤抖了一下。
奥瑞恩法杖急挥,辉石魔砾呼啸而出,却在触及树人焦黑躯干的瞬间,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惊起。
奥瑞恩一阵牙酸,这老树根怕不是开挂了。
迦维尔的青焰连癫火都能燃烧,被这雨一浇就熄了。
不仅如此,他甚至感觉自己的攻击在给对方回血。
对于他来说,唯一的好消息估计是雨快停了。
恼人的闪电与雷声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能再耗下去了!”
奥瑞恩牙关紧咬,兄弟的托付如同烈火灼烧灵魂。
他收起法杖,掏出怀中滚烫的小刀,目光如钩,死死锁住没入树人心口那截染血的枪尾——那是唯一的胜机!
奥瑞恩仰头灌下最后一滴蓝色灵药,冰凉的液体勉强压下翻腾的血气。
他猛夹马腹,托雷特嘶鸣着,在泥沼中奋力腾跃,直冲树人!
“吼——!”
失去右臂的树人暴怒,仅存的左臂高举权杖,裹挟着碾碎山岳之势轰然砸落!
“砰!!!”
泥浆与雨水炸成滔天巨浪,将一人一马彻底吞没。
半边身子瞬间染成泥浆的奥瑞恩,只觉肺腑被无形的巨锤狠狠擂中,耳膜嗡鸣失聪。
“砰砰砰砰——!”
树人的怒火化作接连四记狂暴重锤,大地在哀鸣中寸寸龟裂!
远处的小黄金树簌簌颤抖。
泥浆翻涌如沸汤,托雷特在又一次腾挪时,后蹄猛地打滑——一块被雨水冲刷裸露的巨石成了致命陷阱。
奥瑞恩连同战马翻滚着砸进冰冷刺骨的泥潭。
权杖的阴影再次笼罩头顶,他甚至来不及喘息,本能地在粘稠的泥浆中翻滚、挣扎!
“轰!!!”
又一记重砸紧贴身侧落下,泥浪将他掀飞出去,腥臭的泥水呛入口鼻,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喉咙!
一阵浪涌中,他的思维前所未有地清晰:
连续如此之多的重击,树人恐怕也只是强弩之末。
只要撑过这一波,他就已经锁定胜局!
果然,一连砸了四次重锤的树人明显消耗不小,一时间动弹不得。
挣扎着从泥浆中探出头颅,奥瑞恩剧烈咳嗽,吐出的全是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左腿自脚踝以下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骨头怕是碎了。
但他琥珀色的瞳孔却亮得惊人——连续重击后的树人陷入了短暂的迟滞!
“机会!”奥瑞恩手脚并用,在及膝深的泥沼中连滚带爬,不顾一切地扑向树人心口!
他一把抓住冰冷的枪尾,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吊起。
左手伸入怀中,他的表情却瞬间凝固。
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
小刀干净得如同水洗。
迦维尔那滚烫的、赋予它力量的鲜血,早已被这无情的暴雨冲刷得一干二净!
别说小刀,那么大的雨,便是迦维尔的红缨枪都不可能还有什么血。
他们的作战在一开始就失败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心脏,比泥浆更令人窒息。
不!
奥瑞恩眼中燃起熟悉的青焰,将最后一丝动摇被彻底焚尽!
他猛地握紧小刀锋利的刃口,任由冰冷的钢铁割开掌心。
“以血为火!燃火为薪——!”
嘶哑的咆哮压过风雨,滚烫的鲜血四溅。
他将所有残存的法力、所有不屈的意志、连同那战灰中蕴含的风暴之力,尽数灌注于刀锋,狠狠锤击在枪尾末端。
既然没有血,就用我的血!
轰——!!!!
青红交织的火焰风暴从树人内部轰然炸开!
树干被由内而外地撕裂,刺目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平原,如同短暂的白昼!
恐怖的冲击波将奥瑞恩如破布娃娃般狠狠抛飞,砸进远处的泥潭。
身上的衣物化作焦黑的棉絮,裸露的皮肤布满灼痕,新添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轰然倒塌的焦黑巨影。
剧痛撕扯着每一根神经,左腿彻底失去知觉。
他用尚且完好的右手颤抖着从不成人形的左手上取下哨笛,送到嘴边吹响。
随后扶着托雷特起身,狼狈地上马。
他要去接他的兄弟了。
骏马再一次驮着战士驰骋。
他们的身后,干枯的朽木在泥水中默默倒下。
篝火噼啪作响,努力驱散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迦维尔悠悠转醒,剧痛从右臂和失温的四肢传来。
他挣扎着坐起,看到身旁的奥瑞恩:左手以诡异的角度弯折,左腿自膝盖以下全部消失,浑身遍布着泥泞、灼痕与新增的伤口。
“醒了?”奥瑞恩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嗯。”迦维尔环顾简陋的避雨处,“怎么没在赐福?”
“赐福…传送失灵了,这雨有问题。”
奥瑞恩咳了一声,带出血沫,“梅琳娜骑托雷特…找艾德格去了。”
迦维尔一声沉重的叹息:“是吗……”
沉默笼罩了两人,只有篝火在跳跃。
奥瑞恩忽然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就咱俩现在这样…怕是来头熊…都得团灭。”
不算笑话的笑话却让迦维尔呛咳着笑了起来:“来头…豹子…都够呛…”
奥瑞恩也低低地笑了,笑声牵动伤口,变成痛苦的抽气。
迦维尔想着熊是什么样的。
棕色的毛发,厚实的身体,贪婪的眼睛,还有......
迦维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一股没来由的、比萨米尔冰焰更刺骨的寒意猛地爬上他的脊椎。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向篝火光芒边缘的黑暗——那片未被火光照亮的空地。
不知何时,那里竟无声无息地多了一双眼睛。
一双…幽绿的,贪婪的眼睛。
俨然就是熊类!
它们并非反射火光,而是自身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绿芒,如同坟茔中的鬼火,定定地、毫无感情地注视着篝火旁的两个伤者。
迦维尔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熊?不可能!
今晚的暴雨足以让所有活物蛰伏……
但那双眼睛,真的就是头熊!
奥瑞恩也察觉到了那冰冷的注视。
他脸色惨白,左手无力垂落,右臂却猛地将一根燃烧的木柴从火堆中抽出!
火星四溅中,他挣扎着试图挺直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却饱含凶戾的咆哮:“吼——!!!滚开!”
那咆哮声中,甚至夹杂着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气。
迦维尔如梦初醒,也强撑着,对着那片黑暗发出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威吓低吼。
篝火的光芒剧烈地摇曳了一下。
几秒,如同几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那两点绿芒毫无征兆地、如同被风吹散的雾气般,悄然淡化、隐去,彻底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
迦维尔脱力般跌坐回去,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
奥瑞恩也剧烈地喘息着,举着火把的手臂因后怕和虚弱而微微颤抖。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惊骇与更深沉的凝重。
只是一个念头,就真的产生了一头熊!
迦维尔望着重新稳定下来的篝火,喉结滚动,发出干涩沙哑的声音:“这就是……柯林说的……千年前的黑夜吗?”
奥瑞恩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死死地盯着那片吞噬了绿眼的黑暗。
天边,一缕微弱的、带着不祥紫色的晨曦,终于艰难地刺破了沉沉夜幕。
距离黑夜降临,还有29天。
距离圆桌会议还有六天。
【指引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