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街道明亮如昼。
银蛇似的电光在离地面一两米的高度狂乱舞动，炽白的闪光烧灼着观众的视网膜，又迅速消失在空气里，将街道上的一切化作单调的黑白漫画。
几道身影伏在屋邨矮墙后面，把身体尽量埋低，感受着几乎擦着头发略过的雷霆之雨，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文判官双手分别按着鼠妖和张寿生的肩膀，努力压制他们朝目标冲过去的冲动：“别冲动！你们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你当然不冲动了！”
鼠妖和张寿生同时扭头，恶狠狠道：“那又不是你老婆！”
文判官脸色一窘，但手上的力气依旧不曾放松半分。其他人不清楚，只有他看的明白，此时出现在赵文月身上的力量正源于玉清真王的雷霆，以他们这群残兵败将的状态，就算叠在一起也只会被劈的连灰都不剩。
“文判官大人，这和你之前说的不一样。”
比起已经无法正常思考的两个男人，张咏心还能勉强保持基础的理智，她保持着半跪蹲姿，顺着矮墙绕到文判官身边：“妈妈和赵阿姨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清楚。”
文判官的语气也带着困惑和不安，他紧咬牙关，勉强安慰道：“但只要等陆兄察觉到这里的异常，一定会来解决这件事……”
“难道在他来之前我们就一直藏在这儿？就这么等着？什么都不做？”
李琼羽透过镂空的装饰砖观察外面的动静——在他们撤离之后，街道上还能行动的目标就只剩下赵文月一人。她安静地漂浮在半空，手脚毫无挣扎地垂下来，就像电影里被魔鬼附身的受害者。不同的是，如果有哪个不知死活的恶灵在这时候附身，那它马上就能亲身体验由南方帝君亲手操持的电击疗法。
“我也不愿意承认，但现在确实是这样。”
文判官道：“她身上缠着玉清雷法，以我们现在的实力根本没办法靠近。幸好她仍然没有自己的意识，只要我们多坚持一会儿就能……躲开！”
他的后半句话中途转了个弯，一把拉住张咏心朝一侧倒去。
————！！！
或许是他们的谈话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女人微微转动头颅，向几人的藏身之处投来不经意的一瞥。一道小指粗细的雷闪电从她面前爆发，在沿途的空气中留下灼烧的残影——然后落在矮墙的外侧。
轰！！！
下一秒，几人原本站立的位置被这道雷霆命中，它贯穿了红砖垒成的墙壁之后依旧去势不减，一口气烧穿了一楼某户人家的玻璃窗，在客厅中引发了一场爆炸。
“糟了！”
李琼羽猛地转头，朝房间看过去：“里面有人吗！”
幸运的是，这间屋子的住户大都跑去观看游神仪式，刚才的雷电没有造成误伤，但这并不能让他们轻松下来。
和唐楼不同，屋邨里仍旧有一些没有参加仪式的住户，他们和其他居民一样被玉清真王降临时的盛大雷霆震慑昏迷，这也是街道上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却仍旧安静的原因。如果放任她胡乱放电，附近的居民说不定会被卷进去。但以他们如今的实力，别说阻止赵文月的暴走，就连顶着雷霆进入对方三米之内都只是一种妄想。
就在两人短暂的交谈中，对面的女人再一次看了过来，而激烈跳动的闪电也又一次从她眼中浮现。
（糟了——）
呯！！！
不等李琼羽做出决断，街道远处忽地传来一声枪响。
钢铁的弹丸在火药的推动下和弹壳分离，笔直飞向女人的太阳穴。
————！！
不等触碰到她的皮肤，子弹表面便爆发出一串蓝色的火花。网状的交叉电流在空气中闪烁，编织成一片电网，包裹着子弹，一点点削减它的速度，直到让子弹彻底静止在空中——然后将它用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反弹了回去。
“唔！”
远处的坡道上，一个人影摇晃了一下，向旁边歪倒。
“陈警督？”
李琼羽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来人正是陈星海，他倚在一根电线杆后面，肩膀处的衣服缓慢地渗出血迹，手里的手枪枪口冒着青烟——虽然这一枪没有对赵文月造成伤害，但确实打断了她的注意力。
在陈星海背后，两个老人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程安那小子搞什么，突然冒出来又突然消失，还说什么让我们赶紧回来看……！！！”
在见到旧街景象的瞬间，梁发猛地抬高了音量：“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他看着一片狼藉的唐楼，顾不上自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拔腿就要冲下坡道，结果被身后的纸人一把拉住。
“……@￥%@%@”
似乎是受了某种损伤，此时的城隍偶人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用手势来回比划着，似乎想要表达什么意见，但此时的梁发哪里静得下心去猜哑谜，仍然挣扎着往前迈步。
“……”
正在几人纠缠不下之时，异变的赵文月似乎被陈星海的攻击吸引了注意力。她向几人所在的坡顶投去目光，指尖微微一动，一道雷光破空而起，朝坡顶的几人袭去。
咔！
凌厉如剑的雷光转瞬而至，千钧一发之际，陈星海胸前的护身符同样发出光芒，两道雷电在半空对撞，化作一声惊雷，随即消散不见。
“九州结界！”
李琼羽和文判官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既然玉清真王的权能可以无视九州结界的约束，反过来说，如果有人被九州结界判定为友方，那么他同样可以利用结界来抵挡神霄之雷！
当然，陈星海能做到这一点主要还是因为赵文月只是本能地调动雷霆，根本算不上正式的攻击。但无论怎么说，他们现在终于有了限制赵文月的手段。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弄清赵文月和刘美琴身上到底出了什么事？要怎么才能让她恢复正常？
“咳咳，各位——能否听小老儿一言？”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身披黄衣的天官不知何时出现在几人身后，和蔼地向几人拱手施礼。
…………
“以金火天丁之法铺设基础，以拥有帝王之命的人作为神威的载体，将南极长生大帝的神威以玉清真王的侧面召唤降临。同时以自身作为九曲黄河阵的核心，以数百年借运法结下的因果遮盖神明本身的意志……不得不说，的确是天才一般的构想。”
黄衣天官遗憾地摇了摇头：“只可惜，那些灵魂被掠剩法带走之后，失去控制的神力自然会被帝家血脉所牵引……只可惜，赵女士的精神和天赋都无法承受这份赠与，更不用说她的体内还有一个额外的灵体，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失控而死吧。”
“少说废话！”
陆尚华暴躁地打断了他的话：“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才能把借运法停下来？”
“很简单，现在关键的问题就是我们无法控制玉清真王的权柄。那么只要将法则再次掌控起来，自然就能叫停掠剩法了。”
天官从怀里取出一个面具，朝李琼羽递了过去：“只要将此面具戴上，其他的事小老儿自会解决。”
“……就这么简单？”
陆尚华皱眉道。
对方给出的解决方案意外的合理，但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那你刚才还说什么斩了就好？”
“您在考虑这个啊……”
天官惆怅地耸了下肩膀：“因为戴上面具的只能是神明正体，遇到这种附身的情况，必须把附身的对象和神明明确分隔开，也就是……”
“不可能！”
李琼羽受惊似的缩回手，就像天官手里面具通上了高压电一般：“你说要我们杀了赵女士？”
她看着眼前的天官，又看向头顶的赵文月，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但今天的事和她什么关系都没有！”
被今天晚上的闹剧卷进来的人，彼此之间都有着或好或恶的因缘，他们的遭遇可以看成自食其果，但也都有着站在自己立场上的‘不得已’——无论这些理由借口合理与否，因果纠缠到这个程度，就算把十殿阎罗搬到人间恐怕也很难理清孰是孰非，更不用说出山不久的李琼羽了。
但是，如果一定要说有谁和这堆烂摊子完全无关，那就只有完全是被卷进来的赵文月一人而已。她从头到尾都不清楚唐楼与屋邨众人的恩怨，也没有接触过借运之法，可以说是这群人里唯一称得上无辜的角色——但是，为了能让事件顺利收尾，反而要让唯一一个无辜之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你们又打算牺牲别人达到自己的目的了吗？”
文判官冷声道。
“是。”
面对他的质问，天官毫不掩饰地点头，随后反问道：“那又如何？”
“你这家伙——！”
文判官怒而开口，但话音未落眼前便忽然一花。黄衣天官的身体凭空消失，又凭空出现在他面前不足两步的位置，平滑如卵的面具倒映着他的面孔。
“那我倒要请问阁下——如果放任玉清真王的力量继续下去，整个枉死城都会在掠剩法的影响下彻底毁灭。城中灵体的后人也会因为连锁反应而直接消失。受影响的人数……大概会占如今华国总人口的三分之一，或者更多。”
1 “对坐谈玄，任何人都能把典故哲理随手捻来，但世上的事终究要落在‘做’上。不希望有人被牺牲？不想付出任何代价？那为何不去床上做一场黄粱大梦呢？”
祂的语气并不咄咄逼人，但却透着一种微妙的嘲讽感：“小老儿就在这里，若是您觉得此事绝不可为，大可动手阻止我，让枉死城与亿万生民一同陪葬。”
亿人之命，比一人，孰重孰轻？
文判官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之前可以用火车难题在李琼羽面前侃侃而谈，但那终究只是一个思维试验，当数以亿计的，真实的人命被放在天平上，在这种悬殊的差距下又有多少人能坚持自己本来的想法？
看着讷讷不语的文判官，天官摇了摇头，迈步从他面前离开，同时顺手解下腰间的法剑，双手递到李琼羽面前。
“李纯道。”
“——在？！”
被叫到道号的少女下意识挺胸抬头，视线刚好对上雪亮的剑锋。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
天官语重心长道：“我相信，真武道的弟子永远不会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