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倔强的碎骨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这不仅仅是因为那是他苦苦追寻的姐姐米莎的请求——那双饱含担忧与祈求的眼睛让他无法拒绝。
更因为在米莎轻声说话时,四个沉默的铁傀儡如同钢铁铸就的山峦般矗立在她身后,猩红的双眼毫无感情地锁定着他,冰冷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
“姓名?”
审讯室冰冷的灯光下,阿米娅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平静。
碎骨,或者说亚历克斯,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双手被铐住。博士和四月像两尊守护神,分别站在阿米娅的两侧。至于凯尔希?她还在医疗部,沉浸在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里——用四月的话说,就是“自闭”。
“……亚历克斯。”
他低声回答,这个名字似乎带着某种枷锁被卸下的沉重感。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吗?”阿米娅继续问道。
短暂的沉默在室内弥漫。亚历克斯的目光低垂,看着冰冷的手铐,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他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我们需要整合运动所有干部的信息,亚历克斯,这非常重要。”
阿米娅的语气很温柔,没有咄咄逼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明白了,”亚历克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复杂,“尽管问吧,我会实话实说。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说吧。”一直沉默观察的博士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亚历克斯的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人,最终落在博士的面具上:“整合运动里……也不全是你们眼中的暴徒。有些人……是被裹挟的,是走投无路的。在整合运动被解决之后……我希望罗德岛能……收留他们。给他们一个机会。”
博士沉思片刻,面具后的视线似乎审视着亚历克斯的诚意。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答应你。前提是,他们真的无辜,愿意放下武器,接受罗德岛的规则。”
“……谢谢。”
亚历克斯长长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呼出一口气,他慢慢闭上眼睛,将他所知道的关于整合运动的一切和盘托出:干部们的能力、性格、弱点,各个作战部队的特点、编制、常用战术,后勤补给线的关键节点……详尽的情报如同溪流般流淌而出。
坦白说,亚历克斯最终选择合作,确实出乎四月的预料。他本以为这个倔强的少年会像记忆中那样,将那份偏执坚持到底,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
四月扫了一眼逐渐填满的纸页,信息量巨大,与他记忆中了解到的核心内容基本吻合,只有少数几处细节存在细微的出入。这并不奇怪,一些真正核心的、只有塔露拉或核心圈层才知道的机密,亚历克斯这个级别的干部确实无法触及。
博士和阿米娅交换了一个眼神,大致确认了情报的可靠性和完整性。博士轻轻挥了挥手。审讯室的门打开,两名全副武装的罗德岛干员走了进来。
“带他回医疗部,继续观察。”博士吩咐道。
亚历克斯顺从地站起身,任由干员押送着向外走去。门外,米莎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弟弟被带出来,她立刻像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眼中噙满泪水,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
“米莎!”
亚历克斯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他戴着镣铐的手腕微微抬起,用一种近乎笨拙却又无比温柔的力道,轻轻将扑过来的姐姐推开一步。
“别过来。”
米莎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弟弟话语中那份刻意为之的冷漠和推开她的动作,像一把冰锥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愣愣地看着亚历克斯**员簇拥着渐渐走远,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滚落,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弟弟最后那句冰冷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复回荡。
一直默默站在不远处观察的清泉,看着米莎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他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无奈。
他一向不擅长处理这种细腻的情感问题,更别提安慰人了。
而会议室内的气氛则截然不同。
“嗯,情况就是这样。”阿米娅将一份文件递给博士和四月,“龙门方面的条件非常明确,我们也把替代方案和诉求告知了那位诗怀雅警官。她与上级紧急沟通后,同意了我们的计划。代价是,我们必须在后续行动中承担更多风险,并且要确保‘处决’的公开性和‘真实性’。”
博士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计划可行,但细节必须万无一失。龙门方面的配合是关键。”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随后被推开一条缝隙,露出清泉的身影,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和担忧:“四月,博士,你们商量的怎么样了?外面……”他欲言又止,眼神瞟向门外米莎的方向。
博士和四月对视一眼。四月站起身,走到门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门外:“龙门方面的要求没有改变。他们坚持要公开处死‘碎骨’,以此作为对整合运动最直接、最有力的心理打击,瓦解他们的士气。”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精准地劈中了门外失魂落魄的米莎。
“处死……碎骨?”
她感觉头顶的天空在瞬间崩塌了。
巨大的轰鸣声在耳边炸响,尖锐的耳鸣声淹没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无序地撞击着胸腔,带来窒息般的剧痛。
她身体晃了晃,全靠扶着冰冷的墙壁才没有瘫软下去。整个世界,在她听到“处死”这个词的瞬间,彻底分崩离析。
1天后,一场为“碎骨”举行的处决仪式,在龙门指定的区域仓促而冰冷地进行。米莎如同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浑浑噩噩地被罗德岛干员带到了现场。
凛冽的风吹拂着她苍白的面颊,她麻木地站在人群中,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高台上那个被黑色头套罩住的身影。
行刑的过程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中进行,沉闷的声响之后,是刺目的、象征性的红色液体在白色的雪地上蔓延开来。米莎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罗德岛分配给她的那个临时房间的。
推开冰冷的房门,里面一片漆黑,死寂得可怕。这狭小的空间仿佛成了她无边痛苦的具象化囚笼。她背靠着门板,身体无力地滑落,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将脸深深埋入膝盖。
就在这时,她猛然感觉到房间里还有着其他人,抬起头,借着微弱的反光,米莎看见了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庞。
“好久不见,姐姐。”
“我是,亚历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