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三月。
今年的立春,已在二月春节前便过了。
按说,这会儿天气是该转暖了。
然而,不止北方雪势未停,这南方的信安市,寒意亦是如跗骨之蛆。
虽然呼气时不至于看见白雾升腾,但仍不大支持人穿上轻薄的衣物。
正因如此,包括她现在就读的高一三班在内,大多数学生都情愿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像冬眠的虫子——除非膀胱实在告急——谁也不愿轻易起身。毕竟开门便是冷风倒灌,放跑好不容易捂出来的那点可怜暖意。
不过,即使是所谓好学校的重点班,也不全是好好学生,总有几个在班里待不住的活跃分子。
下课铃一响,就三三两两、咋咋呼呼往外跑去,开了门后便不再理会,只那么敞开着,放任外界的寒气毫无阻碍地长驱直入
留守者对此多半会投去谴责的目光,又或者干脆压低声音抱怨上几句。
“那些人真讨厌,出去也不知道带上门。”同桌的孟秋侧过头,扎着的单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小声对李想嘀咕着。显然是想找个话头,延续课间的闲聊。
然而,回应她的,却只有一个简单到近乎冷漠的“嗯”字。
其中敷衍之意,显而易见。
孟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也不知是否该再说些什么,犹豫半晌,最后也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回头。
李想这么做,并非纯粹的情商低下。
即使上一世令人厌烦的酒桌应酬,她在大多数时候,也能用社交辞令颇为巧妙的应付过去,做到宾主尽欢。
高中生之间不含有利益纠纷的交际,对她而言自然更不会有什么难度。
只不过,这会儿的她,却是在考虑一件很重要的,或许...不,必然会影响她一生的事情。
有关她在主卧衣橱里,所藏的那件东西。
如今距离事发,已经过去大约三天了。
虽然最近天气没有转暖,那东西似乎也具备某种特异性,一直没有什么变化。
但就这样再放上一个礼拜,变数实在太大。
也不好说,会不会发出臭味......
思绪纠缠间,上课铃骤然响起。
李想回神,看到三班的班主任,教化学的老黄踩着铃声走进了教室。
“大伙都安静些。”
身量不高的中年教师这么说着,又用手中拿着的纸质资料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笃”的脆响。
原本还有些窸窣声响的教室,很快安静了下来。
“上课之前,我还是再强调一下。”老黄说着,语气中带着些许疲惫与不耐,“假如同学们觉醒,请第一时间去学校特情室报备。”
“不要相信外界流传的谣言,什么异人会被‘切片研究’或者‘洗脑’之类,都是纯粹的无稽之谈。”
“神州会尊重每一个守法公民的权益......”
下方,李想保持着安静,听着上方班主任开学以来第不知多少次的重申。
异人。
这是上头新近出台的文件中,对于觉醒了超常能力人士的总称。
不关你自诩是魔法少女、超能力者、密教教徒、序列行者、降灵师,还是什么更乱七八糟的存在,最终都会落入这二字圈定的范围之内。
至于目的,自然是试图将这一类刚刚登上舞台的超凡力量,纳入到社会体系之中。
李想翻过那些文件。粗疏、不完备,是事实。但相较海外诸多所谓民主国家的一团乱麻,已算条理清晰。
可惜,在这个年代,某些杂志上还在刊登着诸如“洗盘子要洗七遍”、“为了麻雀全国断电”还有“在书上涂蜂蜜劝学”之类的精神鸡汤余毒未消,足够自由的互联网环境也还没形成。
如今民间的主流舆论,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诸多伤亡事故,对于这一群体仍旧保持着相当程度的抵触。
至于异人本身,大多也不相信官方宣布的所谓政策,即使没有作奸犯科的念头,一般也会选择隐藏自身。
也许,此时的教室里,就有不止一个异人也说不定。
如此想着,李想扫视了一圈班级内的人群,却是没看到谁表情有异。
她索性也就不再做些无用功,忽视耳旁讲台上老黄的讲课声,径直拿起笔在纸上胡乱涂写,内心则是在重新捋一遍今晚计划中的流程。
40分钟后,这堂最为折磨人的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终于结束,李想赶在老黄说出“放学”二字的下一秒起身,随即敲了敲桌子。
在孟秋起身让开道路后,也不管对方略显不满的视线,径直汇入蓝白一色的人流之中。
小跑着从校门口离开,在车来车往的闹市街区转了个弯,从路边的入口钻进了属于老城区的窄巷之中。
这片区域内尽是些旧式房屋,低的是单层平房,高的也不过是没安装电梯的五层楼宇。
早年的建筑布局当然也谈不上多规整,预留的道路不少连水泥都未铺,只是常年的使用让土壤变得还算平整,堪堪够两辆小车并排经过。
如果是外地人,或者不熟悉的本地人,在这里大概很难找的到目的地,多少得走些冤枉路。
从小到大都在这生活的李想自然是没这个问题的,一路小跑着便到了自己家所在的楼栋,一口气爬上作为公共区域的二层,接着路过几个满是锈迹的封窗铁栏,伴随着傍晚飘扬的油烟香气,直奔二单元三楼的家门口。
用十字型的钥匙捅开铜绿斑驳的防盗门锁,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李想闪身入内,反手带门,直奔主卧。
父母长期都在外地出差,所以这间房间的钥匙也一直是她保管。
也正因如此,她才能瞒过妹妹李时晴,将东西藏在里面。
进房间后检查窗帘、角落,再反锁,确保无人可以看到内里景象后,李想才走到充满浓重时代气息的老式衣橱前,将双开门打开。
拨开堆叠的衣物杂物作为掩护,那具被她小心藏匿的“东西”,再次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
那是一名少女。
与她年纪相仿。
黑发如墨,红瞳如凝固的血晶,面容相当精巧,好似不像凡人。
即使瞳孔涣散,生命的光泽已然熄灭,她看起来也更像一尊被遗弃的、过分逼真的人偶,而非一具会引人生理不适的尸骸。
“抱歉。”
一句毫无诚意的低语,轻飘飘地落下。
李想就此俯身,用手抓住少女冰冷的手腕,像拖拽一袋失去意识的沉重沙包,将那具躯体艰难地拖到房间中央的空地上。
接着,她自己也躺了下去,紧挨着少女,然后抬起对方一只冰凉的手。
十指相扣。
冰冷与温热的肌肤紧密贴合。
嗡。
一道微光毫无征兆地在她视野中浮现,瞬间延展成半透明的光幕。简洁的方块字无声地烙印其上:
【检测到符合建模要求的载体】
【是否创建新角色?】
确认。
意念落下的瞬间,文字溶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1%开始,缓慢跳动的进度条。
幽蓝的微光映在李想的瞳孔里。加载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迟滞。估算显示,完成恐怕至少需要八个小时。
这就是她不得不将行动推迟整整三天的原因。
她需要这八个小时的时间,与这具冰冷的遗骸进行一场不被打断的深入交流。
唯有如此,才能彻底完成自己的目的。
将那具躯壳,据为己有。
不是比喻。
而是陈述。
当系统面板上的进度条最终抵达终点,这具黑发红瞳的精致容器,将会重新获得生命。
只不过,其中不会有原主的意识复苏。
李想将会接收她的一切:力量、天赋、记忆、情感、知识......
就像是一台配置齐全的电脑,更换了操作系统。
李想的意识,将会成为新的掌控者。
一个灵魂。
两具躯体。
这便是李想,在如今这个似是而非的现代都市中,唯一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