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者抱着纸箱,匆匆穿过正埋头计算的卜官,径直登上台阶跑到符玄身后。
“太卜大人,青雀前辈已完成界寰阵的部分整理,请您过目。”
符玄听闻此言,伸手轻轻一勾,纸箱中的图纸宛如蝴蝶般翩然翻飞而起,整齐地铺列在投影两侧。
“青雀没和你一同前来吗?”
“青雀前辈称要计算剩余的阵列抽不出身,故而让我将整理好的图纸交给太卜大人。”
“这个青雀,但凡有偷懒的机会便绝不放过,此次竟没偷闲?”符玄单手托住下巴,凝视着光幕的变化微微皱起眉头。
青雀在太卜司摸爬滚打多年,早练就了一身不粘锅的老油条本事,信奉就算天塌下来还有太卜她老人家顶着。符玄深知若没人盯着青雀,这厮一定会放飞自我溜出太卜司打牌去也,结果你却告诉我青雀在兢兢业业地工作?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景元要宣布退位让贤了?
“青雀前辈虽行事散漫,但此次事故不仅关乎太卜司,更牵涉整个罗浮。青雀前辈变得勤勉,也是以大局为重。”卜者说出自己的看法。
符玄沉默片刻,心想青雀不会无缘无故变得勤奋,必定另有动机……莫不是怕穷观阵报废致使太卜司关门,自己丢了铁饭碗?
不不不,青雀巴不得太卜司歇业,能跑早就跑了。
“青雀心系太卜司,说明本座往日对她的关照还是卓有成效的,不枉本座把界寰阵交给青雀负责。”符玄将青雀之事暂且搁置,又向卜者提及另一件事,“云骑军可有查到无面鬼的线索?”
“很抱歉,目前尚无头绪。”卜者摇摇头说道,“我们排查了太卜大人提供的可疑人员,他们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云骑军搜查了无面鬼消失前频繁出入的司库,除了不小心碰坏几台卜算仪器惹得青雀前辈不满外一无所获。”
符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突然现身,把太卜司闹得人心惶惶的无面鬼着实令符玄恼怒不已。
言十一的测试虽不会危及性命,但也让云骑军变得如惊弓之鸟,时刻提心吊胆,生怕巡逻时被言十一逮着吓得魔阴身发作。
将闹鬼之事逐级上报后,忙于案牍工作的符玄被惊动,不得不抽出时间带人捉拿为害太卜司的无面鬼。
“魑魅魍魉皆为虚妄,云骑军所见到的无面鬼,不过是狂妄之徒的奇技淫巧,本座定要让他在法眼之下束手就擒。”
六御之一的太卜亲自带队,底下的云骑军士气大振。待到无面鬼再次现身时,过去被耍得团团转的云骑军像是打了鸡血般向他杀来。
无面鬼见状并不恋战,身形一闪转瞬间便跳出云骑军的包围,然而在突破后眨眼间又陷入新的包围圈。早已有数队云骑军在包围圈外严阵以待,与被突破的云骑军里应外合形成前后包夹之势,再次将无面鬼围困起来。
“气势突然变了,是背后有人么?喂,指挥你们的人是将军还是太卜?”
无面鬼向几个云骑军喊话,回复他的则是气势十足的云骑战吼。
“仙舟翾翔,云骑常胜!”
距离无面鬼几千米开外的一处观景台,符玄通过玉兆的实时转播时刻关注局势变化。每当无面鬼突破包围,她就命令下一阵云骑军再次把无面鬼包围起来,诱导无面鬼向刻意防守薄弱的方向逃跑。
“汝所作所为皆为法眼所洞察之未来,无面鬼,你难脱本座所设之陷阱。”
在符玄有意引导下,无面鬼朝着预先设下的陷阱逃窜。等他一踏入陷阱,激活的法阵便瞬间钳住了他的手脚。
“将军了,无面鬼,你的无面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难道到现在还不现出你的真面目?”
符玄脚尖轻点地面,从包围的云骑军中走到无面鬼跟前,居高临下审视被压制到半跪的罪魁祸首。
“我当是将军呢,原来是符太卜。”
被束缚的无面鬼缓缓抬头,没有五官的面貌看不出半点表情,但符玄瞳孔骤缩,竟从无面鬼的脸上看到一丝奸计得逞的微笑。
“糟了!云骑退后!”符玄意识到情况不对,但为时已晚。
无面鬼脚下的法阵突然急速扩张,瞬间蔓延开来彻底覆盖符玄所站立的那片地砖。情急之下,符玄只来得及将阵内的云骑军送出去,就被法阵的巨力硬生生地按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保护太卜大人!”
见事态严重,云骑军一拥而上。天晓得无面鬼会不会对柔弱的太卜大人痛下杀手,万一符玄有个闪失,他们这帮云骑军可就别想好过了,迎接他们后半生的将是十王司的判官和终身不得离开的幽囚狱。
“玄冰威盾,六阵移之。”
无面鬼打个响指,六面巨大的厚实冰墙呈六边形轰然出现,包裹住无面鬼和符玄将云骑军阻隔在阵外。
受阻的云骑军试图破坏冰墙,但纵然刀劈斧砍也未能伤到冰墙分毫,反被冰墙散发的寒气冻伤。
“符太卜的神机妙算果然名不虚传,用兵谋划方面想来也仅次于将军之下。”
无面鬼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伸手捧起符玄的脸,顺势轻轻摩挲着符玄娇嫩的脸颊。
“你这个坏蛋,不许侮辱本座!”
符玄的脸蛋气得鼓了起来,宛如一只受惊后鼓起身子的河鲀弹性十足,这模样引得无面鬼忍不住又多揉了几下。
符玄生平第一次感受到屈辱。
“停下,不许再侮辱本座!”
“诶嘿,软软的。”
“咬你哦!”
说时迟那时快,符玄张嘴一口咬向无面鬼的左手拇指,却被无面鬼抢先一步按住嘴角往两边一拉,摆出副小丑般的滑稽笑脸。
猎人和猎物的立场遭到逆转,出现卜算之外的变故让符玄惊骇莫名。
符玄有个习惯,每日起床办公之前都会针对日常问题进行十几次卜算来预测吉凶祸福,而卜算的结果往往全部灵验。
在抓捕无面鬼之前,符玄特意算了几卦,卦象显示均为吉兆,但无面鬼打破了卜算的预测,她通过法眼看到的未来被意外改写。
“你究竟做了什么?为何本座的卜算会出差错?”
“我并未做什么,不过是在来太卜司之前算了一卦,卦象告诉我将遇见一位仙舟的掌权者。我以为是我的测验惊动了将军,没想到会是符太卜你。”
“你会卜算?”符玄敏锐地从无面鬼的话语中捕捉到关键词,不是塔罗牌占卜也不是水晶球占卜,而是字正腔圆的“算卦”。
“你是仙舟人!?”
“与其继续猜测我的身份,不如去检查一下穷观阵。”
无面鬼最后用力揉了一把符玄涨得通红的脸,过足瘾后站起身来,墨绿色的斗篷沙沙作响,露出里面深棕色的夹克外套。
他挥手解除了冰墙,云骑军迅速组成人墙挡在两人之间,但却没有一人敢向前挥刀,原本被压制下去的恐惧再次浮现,无面鬼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云骑军倍感压力。
望着承受着巨大压力的云骑军,无面鬼轻轻掸了掸斗篷上本不存在的灰尘,淡淡地瞥了一眼仍趴在那里的符玄,随后转身悄然消失。
“兵法不差,但阵法还欠火候。符太卜,咱们后会有期啦。”
无面鬼消失后云骑军依然****,生怕无面鬼杀个回马枪。约莫一个标准时之后,法阵自行解除,符玄脸色难看地挥手屏退了已经尴尬得抠出三室一厅的云骑军。
云骑军如获大赦,纷纷逃难似的回到岗位,该巡逻的巡逻,该站岗的站岗,生怕被气得红温的符玄逮到挨罚。
法阵被破,还被对方反制利用,若放在战场上,恐怕早已命丧黄泉。最终,符玄受尽屈辱,眼睁睁看着无面鬼飘然离去。那句“兵法不差,但阵法缺少火候”的评价,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痛了符玄高傲的自尊心。
奇耻大辱!这绝对是奇耻大辱!
符玄发誓,一定要亲手抓住这个坏蛋。然而事与愿违,自那次交手后,无面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符玄蹲守多日,却一无所获。如今流传的版本是:狡黠多诈的无面鬼在足智多谋的太卜大人面前毫无招架之力,被符玄擒获后痛哭流涕诚心悔过,发誓永不再犯,随后慌不择路地逃离了太卜司。
以上是太卜司的官方说法,实际情况如何,参与围捕的云骑军心里清楚,只能将真相深埋心底。
事后,符玄查阅了太卜司所有人员的档案,包括退休和被辞退的,甚至连死人都不放过,最后摸排出几个可疑人员安排云骑军调查。她又去检查穷观阵,担心穷观阵被无面鬼做了手脚,结果发现穷观阵虽无重大问题,但小毛病不断。这些零零总总的小问题日积月累,竟导致穷观阵频繁卡顿。
这也是符玄要求太卜司全体加班的原因。
听完汇报后,符玄挥了挥手说道:“溪悦,你下去忙吧,本座要继续修复穷观阵。”
溪悦应声退下高台。倘若符玄此时转头看一眼,便会发觉溪悦单薄的衣衫下,突兀地多了一块鼓起的小肚子。
走下高台后,溪悦偷偷溜到无人的角落,取出藏在衣服下的貘馍卷。
“好险,幸亏太卜大人没发现。”
溪悦心有余悸,要是被符玄发现上班偷藏零食,必定会被训斥得晕头转向。当下之急,得赶紧解决“罪证”。
不仅如此,溪悦还对符玄撒了谎。青雀并未如她所言老实待在司库,而是拉着言十一早早溜出了太卜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