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仲离开不久,赖光便被史旭带过来了,他显然轻车熟路得多,一走进殿上便左右张望,很快发现了神奈子,且并不惊讶。神奈子记得自己明明没和他照过面;果然此人身上有秘密。
“八坂大人您好!仰慕已久,今天终于有机会见到您本人了!实在是感激不尽。”
“你这是在说什么话……我们不是之前见过吗?赖光啊,莫非你已经忘记了?”
大半年前八部朝八之岳进军路过诹访时,莲子带着赖光来过。彼时明面上神奈子还以莲子生母的身份接待了他,赖光表现得很有礼貌,但他毕竟出身将门,又心事重重,显得有些沉闷,加上他曾参与追捕命莲的往事,在神奈子心中自然印象不佳。但赖光的气质似乎有所变化——他曾时常紧锁的眉头,如今非常舒展,有种发自内心的畅快感,这会感染别人。
“我是说作为神明的八坂大人!以前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言语之间,肯定多有怠慢。”
——是谁把这事泄露出去了?莲子?还是山里那群家伙?明明连满仲都似乎不知情……
“是有人告诉我的。她就附在我身上,解释起来很麻烦,总之,请您直接和她说说话吧。”
神奈子与诹访子虽然都有灵视,但当灵魂寄宿于活着的肉体内时看不太真切,只有亮度上的区别明显,但赖光本就灵力深厚,是以她没有发觉。待神奈子认真看时,果然发觉了异样。
“神奈子你这混蛋,几十年过去,你对波旬真就不管不顾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萃香?你……你说得是。我曾经认为你们两族自己的事不该去管。姑息放纵,酿成大错。”
神奈子瞬间认出了这个灵魂;她的很多疑问得到了解答,但自然也衍生出了更多好奇心。
“算啦,都过去了。今天我和你说的话,你可得保密,哪怕是面对诹访子。”
“保密什么?关于你还活着的事吗?我听说你的肉体应该已经腐朽了——”
“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那我得先听听。”“想听就答应保密。”“你先说嘛。”
诚然迎接大难不死的老友不该用这种态度,神奈子实是不得不谨慎。赖光脸上现出了孩童般执拗的神情,将双臂一抱,恼道:“算了,我就不该对你有所期待。关于我的事你知道多少?”
“从六十年前起吗?”“从我们上次见面之后起。”“那可真是太久远了。”
待神奈子从远方回归诹访时,两族妖怪已经迎回了千岁并凭其展开了结界,在八之岳的深密中安居了数百年。贤者们极少离开结界,二神也安居诹访湖畔,双方知道彼此的存在,但相见不多。贤者们谨慎地秉持着隔绝内外,尽量不与人类社会交流的原则,二神也倾向于尽量低调避世,因此直到三贤者外出探寻南方异动时,也未曾与二神知会;这是悲剧的起点。
赖光论外表固然还有些稚气未脱,但当属于萃香的神态出现在他脸上时,神奈子实在憋不住笑。萃香毕竟是最无辜的受害者,便由着她吧。
“有位叫圣白莲的年轻人曾去过南方海边,找到了你们当年镇压妖魔的遗迹,并阴差阳错地去过另一个世界,但在那边没找到关于另几位的线索。她们的身躯都已经化为白骨了,也许灵魂也飘去了黄泉……如果你能找到那个旧址,应该能有所发现?毕竟,你更知根知底。”
“圣白莲?就是正在结界里的那个很热心的年轻人?”
“是。她确实很热心,如果你想当面问她,她多半也会知无不言。而且她应该不久就回来了。”
见萃香陷入沉思,神奈子又问:“所以要我保密什么?只是你还活着并且寄宿在他身上?”
“目前就连源满仲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我已经找过华扇了……现在我要去找回勇仪和翔子。”
“但她们已经没有肉身了。一起附身回来么?”
“终归会有办法。只要能找回她们,回到结界之后,我们应该会好好找箱子算账。”
“怎么个算法?你应该没在想行波旬故事吧?”神奈子为了难,这事她更没立场去管。
“放心,我伊吹萃香做事堂堂正正。箱子曾经表过态,如果我们能回来,她不会贪恋权位。若我们一起在她面前现身,她应该会顺台阶下。这样对她对八之岳都好。”
“如果我没记错,这在人类社会中也属于‘政变’来着。要我保密的话,为何要告诉我?”
“你不是会画封印灵魂的符咒嘛?送我一些,我好接勇仪和翔子回来。”萃香不客气地伸手。
“你这个计划告诉华扇了吗?”“她知道,而且赞同。但我们必须先向箱子隐瞒。”
“就连伊吹萃香都不得不玩起心机了……真是造孽。”“所以你会送我符咒的吧?”
神奈子轻叹。这又是一个类似百鬼均托孤的计划,箱子全然失去了亲朋好友们的信任——虽然是她自作自受。神奈子目前的职责是调和两族关系,不偏不倚,若帮了萃香的忙,便又算是越了界。若萃香真将勇仪和翔子带了回来,她们还会心平气和地请箱子逊位么?箱子又是否会坦然接受?八之岳是否会再次迎来动乱?但她们几个做事应该会严守底线吧?
“找回人后,你一定会与她正式地商量吧?而不是——”
“都说了,我做事堂堂正正。不过适当的隐瞒可以接受。神奈子,你到底帮不帮忙?”
“还是等诹访子和白莲回来吧。我需要时间考虑,而你也有机会当面询问白莲。”
萃香歪着脑袋,看了神奈子好一会儿,叹道:“你怎么变成这种八面玲珑的人了。”
“我太难啦。一个两个都偷偷来找我商量,要我帮忙要我保密……”
“那我就再等等。不过就算你不帮忙,我还是会去找人。神奈子,你最好别扮滥好人!”
萃香显然有些生气,但她一眨眼,源赖光的人格便回来了,他不知这两人的旧交情,只能尴尬地笑着:“我也会保密的。八坂大人,如果你不帮忙,萃香就要去找晴明要符咒了。”
“八部会帮忙?而且她不是要保密吗?莫非是打算利用你的关系去——”
“我恐怕得帮她这个忙。毕竟她对我有救命之恩嘛。”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和她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失踪的那些天里,不仅八部的人,我都受莲子所托到地下找过你,说不好听的,就像是蚯蚓在翻土。我难以想象你究竟在哪里。”
“在地下很深处的一个山洞中,那里遍地盛开着幽蓝色无名的花,还有清澈的溪流水泊。那水有疗愈之效,我原本摔伤了脊柱,身躯瘫痪,但受其滋养数月,最终康复了。”
“……真有这种地方吗?该在很深处了,否则我不可能没发现。”
神奈子满腹狐疑。毕竟她现场考察过,神殿前莫名裂开的地缝固然深广,但所到达之处都被搜索过,八部的人还在狼藉尸山中翻了许久;赖光明明是一道摔下去的,他怎么会落到无人知晓之处去?神奈子直觉赖光尚有所隐瞒,便问:“萃香便是那时附入你身体的么?”
“是。那是她当年被波旬杀害后封印灵魂的地方。波旬一死,封印松动,她才能出来。”
看来赖光打心底感悟萃香的恩情,那其间是否还有隐情便无需深究了。
“也罢。萃香的请求等诹访子她们回来再议吧。你们父子既然是返回京城,应当无需急这一两天,可以暂时住下。不过神社里目前还有白莲的门人们住着,只要和睦相处——”
“八坂大人,我和父亲今日只是拜谒,能见到您便心满意足了。我们自有住处,明天再来可以么?还是后天?”
“你们打算住在哪?待我下了决定去找你,无需你们多跑一趟了。”
“怎么敢如此怠慢神明。我们明天再来好了,来时无暇,现在正好在附近游历一番。”
赖光前脚刚走,妖忌便出现了,他如释重负:“好在他们走了。不然我这两天都住不安稳……”
看来妖忌适才潜伏在近处。神奈子揶揄道:“就这么害怕老师?同僚一场,招呼都不打吗?”
妖忌只是挠着头尬笑:“都瞒到现在了,我突然冒出来,不太好吧?感觉会挺麻烦。”
实际上只是心坎难越而已。神奈子斟酌着:源氏父子与往日几乎判若两人,若他们从此真能收敛心性,源家未尝不是莲子的好归处。但萃香之谋就难以评价了。
“你听到了吧?曾经的鬼族贤者伊吹萃香,现今正附在源赖光身上。你怎么想?”
“意料之外。不过因为最近在灵魂的方面涨了见识,也算能接受吧……”
“萃香是赖光的救命恩人,看起来他们相当有默契;以赖光的能力和人脉,这代表鬼族与八部的关系大进了一步。这是否会导致赖光靠自身的影响力改变八部对八之岳的既定政策?”
“这就不是我能妄议的了。八部也不是源家一门独大。赖光有萃香撑腰,您可以支持晴明啊。”
“我就是不想多掺和才会担忧啊。我可不是什么一抬手就能把几千人杀光的凶神。”
唯有叹息。八部、草莽、鬼族、天狗……多相倾轧,勾心斗角。神奈子希望自己的神力与耐心不再于困境中纠结,而是能堂堂正正、豪爽快意地再度挥洒,如此方无愧她的神明之名。
“您是慈悲的神可真是太好了。反正我是发自内心这么想。”妖忌发自内心地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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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之岳略记·自序》
安和元年,就在波旬伏诛不久后,我差点死在动乱中。箱子公主授意留我活命,但作为赎罪,我必须为八之岳的过往修一部史书,尤其要注重记载波旬上位至败亡的那段时间诸事,若有遗漏,必拿我问罪。我在波旬手下当文官时为其舞文弄墨,歌功颂德,但若论修史,恐怕才疏学浅,完全没有信心。我向公主请辞,公主以下狱相胁,我便惶恐地接受了。
公主叮嘱说,让我务必以尽量公正的态度著述,无论是波旬还是她,所行之善或恶,不得隐匿。若我有疑问,她知无不言。她说这将不仅是史书,更是两族共同的法典,必须以史为鉴,才能防止惨剧再次发生。这让我有些惶恐,不知自己一罪人之身,能否担此重任。为做准备,我一方面先自己列了提纲,又托关系找来人类写的史书,除日本之外,还有海西边中原之国的史书,一一参考。起初我想的是学习提纲挈领、遣词造句,然而逐渐看得入迷;原来八之岳之事在那片土地上早已周而复始上演多次,如果大家能早些读到那些,一切都会不同。
所以我充分懂得了修史的重要性,并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中。公主不仅为我提供物质支持,还屡次来考察工作进度,对历史产生了兴趣,后来不仅听我口授,还借去了史书亲阅。公主曾说她还是道德感太高,她甚至波旬的那些罪过,放到中国都算不得事。她还戏言过如果我修史不善,她就要腰斩我。虽然她爱开玩笑,但这太可怕了,令我不得不加倍努力工作。
但当我还没写到波旬作乱时,公主便永远离开了八之岳。应当承认在为她工作期间我对她形成了奇妙的感情,作为诛灭波旬、杀伐果断的天魔我惧怕她,但作为聪明勤奋、手段温和的上司我崇敬她,所以我一度陷入迷茫,不知是否该继续。好在归来的翔子大人也支持我。
我就这样修史,十二年后终于完成了初稿,再经勘误、修订,总计十六年。修成之后,诸位贤者览之,皆以为善。当其被收纳入图书寮时,我如释重负——名义上,我算是用行动赎还了一部分为波旬喉舌的罪行,尽管赎罪还远远没有结束。但本书还承载着我的其他情感,关于曾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一切,过去与未来,以及我珍视的人们……回首再望,俱是不舍。
《本纪其六·箱姬》
箱姬,其生父母与生年皆不可考。约一百二十年前(天安或贞观年间),被置于一木匣中,趁夜放在翔子家门外。凌晨时翔子梦见有百鸟落于檐上欢唱不止,有感而醒,乃得箱姬。此事翔子从未对他人言明,收留箱姬为义妹,实则亲抚养之,如姊亦如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