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店的一楼大厅。到了晚上,这里的灯光算不上明亮。饭点时间,这里到处都弥漫着炖菜和烤面包的气味。
韶光和苏月在角落的一张桌子相对而坐,她们的面前摆着旅店提供的“招牌套餐”:一份炖得有些过烂,颜色可疑的蔬菜杂烩;两块烤得边缘发干、肉质看上去就柴干柴干的不知名兽排;两片勉强看着最正常,但口感绝对称不上松软的黑麦面包。
平心而论,这些食物……还好吧,一分钱一分货,算不上糟糕透顶,至少能够填饱肚子。
然而,她们盘中的食物却几乎没怎么动过。
“……” 韶光用叉子戳戳戳,拨弄着盘子里一块灰色的蔬菜根茎。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楼梯的方向。
坐在她对面的苏月,面前那块可怜的肉排已经被她无意识地用叉子戳成了蜂窝煤。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餐厅里其他几桌的客人,又飞快地缩了回来。
苏月终于忍不住,率先打破了餐桌上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那个黑衣人……她真的就直接在这家店住下吗?不会是什么虚晃一枪吧?”
韶光摇了摇头:“刚才我去前台的时候,看了那本登记簿一眼。她确实住下了,房间号……就在我们的隔壁。”
她顿了顿,叉起一小块面包,但她只是盯着,没有把食物送进口中:“算了……最好不要自己吓自己。也许,只是巧合罢了。”
“巧合?”苏月几乎要大叫出声,做贼似的左右看看,才继续用气声说道,“这巧合也未免太黏人了吧……她是什么甩不掉的背后灵吗……”说着,苏月又像在泄愤似的狠狠地戳了一下肉排。
“冷静点。还记得我说的话吗?反正现在是在城里面,她总不能和卫兵作对的。”韶光安慰她说。
“唔……”苏月犹疑着。
“……更何况,我不是还在吗。”韶光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好好吃饭,补充体力,保持警惕,但别过度紧张。等我们回了房间,就安全了。”
“安全……吗?”苏月小声嘟囔着。但她还是相信韶光的实力。如果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她应该能和黑衣人打个平手吧。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等到最后一口饭菜艰难地咽下喉咙,两人几乎是同时放下了刀叉。
“回去吧。”韶光站起身。
“嗯。”苏月立刻跟着站起来,紧紧地挨在韶光身边。
虽然嘴上不说,但这个黑衣人的阴魂不散,已经很难让她们不去在意了。两人沉默地回到房间门口,只想赶紧关门,结束疲惫的一天,好好地泡个澡。
吱呀……
韶光很自然地推开了房门。
然而就在下一秒,她们两个就被眼前的情形吓到了。
“啊——?!”韶光倒吸一口冷气,拔出长剑。
“啊——?!”苏月的尖叫声紧随其后,她条件反射地躲到了韶光的背后。
房间内,点着一盏摇曳的蜡烛。
昏黄的光线下,那个本来应该好好地待在自己房间的黑衣人,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她们的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
她的坐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宽大的兜帽依旧是垂了下来,遮住了她的大半张脸。
仿佛她才是这个房间的主人,而韶光和苏月才是贸然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怎么还闯空门啊?!
苏月很崩溃,她在内心发出无声的尖叫。
公会门口!旅店前台!现在还直接闯进房间了?!还有没有点隐私了?!她这简直就是变态跟踪狂加上入室盗窃未遂嘛!
就在她在内心疯狂吐槽的时候,一个毫无情绪波动的冰冷声音,凭空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这不是闯空门。只是区区的一扇门,根本关不住我罢了。”
这声音……这是……是那个黑衣人的声音?!
是上次狂暴女提过的,心灵感应!
苏月愣在了原地,就连抱着韶光的手都忘了收紧。
……那不还是闯空门吗?!
她的内心几乎是咆哮着反驳。
但随后,一个让她更加毛骨悚然的念头占据了她的大脑。
不对……比起接收心灵感应的震惊,更重要的是……
她怎么还读我的心啊?!
她她她……她居然能听到我心里在想什么!
一想到自己那些不着边际的吐槽,还有天马行空的幻想,甚至是一些羞于启齿的小小心思……可能都正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这个神秘的黑衣人面前,被对方一览无余……
苏月感觉,连自己的灵魂都要羞耻到尖叫出窍了。
她感觉,自己的脚趾都能马上抠出一栋新的旅店。
这比被人扒光了衣服直接扔在大街上还要恐怖一万倍!
“对不起,”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这是我的被动技能。不过一般人的内心,我是无法随意读取的,比如她。”
黑衣人微微地抬起头,兜帽阴影下的双眼转向了韶光。看来她的意思,应该是没有办法读取韶光的心声了。
“除非,”她那冰冷的声音顿了一顿,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她的心声实在太大了,大到快要从她的喉咙里喊出来。这就是例外了。”
这显然指的是内心戏极其丰富,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跟山崩海啸一样的苏月本人。
“……” 苏月立即哑火了,她内心的尖叫立刻平息了下来。
——她能怎么办,她只能在心底呃呃。
苏月感觉自己的脸开始发烫,烫得都能煎鸡蛋了。她悲痛欲绝地把自己的整张脸更深地埋进了韶光的背后,只恨自己不能原地遁形。
韶光将苏月的反应看在眼里。虽然她听不到苏月被黑衣人感应了什么内容,但也猜了个七七八八。她的心中,对这个神秘人物的警惕更深了一层。
她向前半步,将几乎要缩成一团的苏月更加严密地保护在身后,剑尖稳稳地指向端坐的黑衣人,发问:
“你来我们的房间,有什么目的?擅闯别人的私人空间,可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好习惯。” 她的眼神犀利,试图穿过那层兜帽的阴影,看清对方的表情。
黑衣人迎上韶光质问的目光。她的视线在韶光紧绷的脸上,还有背后那只鸵鸟的身上短暂地停留着。
然后,她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这次不请自来,是想和你们聊点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