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地点,设在东京市中心一家不对外开放的顶级私人会所。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耸的穹顶垂下,将柔和而璀璨的光芒,洒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古典弦乐,混合着高级香槟与精致料理的芬芳。
当桧原夜带领着赤星会的执行委员会成员们,踏入这间金碧辉煌的宴会厅时,几乎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短暂的、因气场被压制而产生的窒息感。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与她们所熟悉的、充满了汗水与梦想的地下排练室,截然不同的世界。
“搞什么啊……”美竹兰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那件束手束脚的西装外套,低声抱怨道,“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立希也紧张地挺直了腰板,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灯和真白更是像两只误入浮华派对的林间小鹿,下意识地往人群的后方躲闪。
“大家,别紧张。”
一个温柔而沉静的声音,在她们身边响起。是素世。她今晚身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长裙,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属于长崎家大小姐的微笑。她走到兰的身边,不着痕迹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腰,示意她站直。
“记住,我们今晚代表的,是‘赤星会’。无论在什么场合,都不能失了气度。”
祥子也走上前来,她熟练地为笨手笨脚的立希整理好有些歪斜的领结,又对灯和真白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把这里,当成另一个舞台就好。”她说,“我们不是来参加派对的,我们是来‘演出’的。”
就连一向沉默的睦,也走到了有些不知所措的Afterglow成员身边,悄悄地指点她们,哪种酒杯对应哪种酒,哪把刀叉用于哪道菜。
这些出身于上流社会的少女们,在这一刻,自发地承担起了“指导者”的角色。她们用自己早已系以为常的礼仪和规矩,为那些来自平凡世界的伙伴们,构筑起了一道临时的、能够应对这个陌生战场的防线。
而她们的委员长,桧原夜,则从踏入宴会厅的那一刻起,就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风度与矜持。
她没有丝毫的局促与不安。她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纯黑色西装,步伐沉稳,目光平静。她会微笑着向那些向她投来好奇目光的企业家们点头致意,也会在侍者经过时,用流利的德语轻声道谢。她的举手投足之间,都散发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属于上位者的从容与自信。
这份从容,迅速地安抚了伙伴们紧张的情绪。她们看着夜的背影,就像看到了定海神针,心中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宴会厅的主桌,夜被安排在了主办方——“北欧商会”会长与外国记者马丁·坎贝尔的中间。祥子则作为她的“副手”,坐在她的身旁。
“桧原小姐,”马丁·坎贝尔端着一杯香槟,用一种欣赏的目光看着夜,“说实话,你的沉稳,远超我的想象。我很难相信,几天前在街头,那个用声音点燃了上千人热情的女孩,和现在这个安静地坐在这里的你,是同一个人。”
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战场不同,所需要使用的武器,自然也不同。在街头,我们需要的是火焰;而在这里,”她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谈笑风生的宾客,“需要的,或许是冰。”
她的话,让马丁眼中对她的欣赏,又加深了几分。
“我曾在暑假时,去过西欧的一些国家。”夜主动地、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自己擅长的领域,“那里的见闻,让我感触很深。尤其是在北欧。”
她看向那位白发苍苍的商会会长,语气真诚地说道:“我看到,在一些地方,从摇篮到晚年的社会保障,让普通人活得更有尊严,也更有创造力。他们的社会,似乎在所谓的‘效率’与‘公平’之间,找到了一种更具人文精神的平衡。”
“我读过一些相关的书籍,”她又转向马丁,“非常认同其中关于‘团结’与‘互助’是社会进步基石的观点。一个只强调竞争而忽视保障的体系,最终只会走向内耗与撕裂。”
她没有使用任何激进的词汇,也没有谈论任何敏感的理论。但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挠到了在场这些北欧企业家的痒处。他们所提倡的“高福利”和“人性化管理”,正是他们引以为傲,却又在本地市场水土不服的核心价值观。
夜的话,让他们产生了一种“知己”般的共鸣。
“所以,”夜最后举起了手中的果汁杯,向马丁和会长致意,“像坎贝尔先生你们这样,愿意将镜头对准那些被主流所忽视的声音的媒体,以及像贵会这样,愿意将‘人’本身置于利润之上的企业。我认为,都是这个时代非常宝贵的、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们‘赤星会’的理念,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过于年轻和不切实际。但我们的初衷,和各位是一样的——我们都希望,能生活在一个更公平、也更温暖的世界里。所以,我们随时,都愿意与你们继续合作。”
这番谈吐,深沉、稳重,又不失分寸。既表达了她的核心理念,又迎合了对方的价值观,同时还展现了合作的诚意。
马丁·坎贝尔彻底被折服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四岁,却拥有着政治家般手腕和思想家般深邃的少女,心中充满了惊叹。
在晚宴即将结束时,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了一张制作精良的、并非属于媒体机构的私人名片,郑重地递给了夜。
“桧原小姐,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的才华和远见,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你不仅仅是一个‘有趣的新闻题材’,你本人,就是一段正在发生的、了不起的历史。”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我在加州有一座临海的别墅,风景很不错。如果你们什么时候想暂时远离这里的纷扰,换个环境思考,随时欢迎去做客。”
这是一个超越了工作关系的、属于朋友的、私人的邀请。
夜微笑着,双手接过了那张名片。“非常感谢您,坎贝尔先生。”
她的心中,确实感到了一丝感激和欣慰。她们的努力,她们的声音,正在被世界所听到、所认可。这让她那颗总是紧绷着的心,得到了一丝小小的慰藉。
但在这份欣慰之下,一种更深刻的、名为“遗憾”的情绪,却也悄然浮现。
她知道,无论马丁表现得多么欣赏,无论这些企业家看起来多么“开明”,他们终究……和她们不一样。
他们是这个体系的观察者、记录者,甚至是带有同情的批评者。他们可以站在安全的岸边,为她们这些在激流中奋力拼搏的人鼓掌、喝彩,甚至扔下几个救生圈。
但她们——她和她的赤星会,是要亲手将这条制造出无数悲剧的、罪恶的河流,彻底改道的。
她们的道路,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同。
晚宴的最后,北欧商会的会长,作为主办方,走上了宴会厅中央的小小演讲台。他在致辞感谢了所有来宾之后,将目光投向了主桌的夜。
“今晚,我们非常荣幸,邀请到了一群非常特别的客人。她们年轻,充满活力,并且用她们的行动,让我们看到了这个国家未来的另一种可能性。”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回荡在整个宴会厅。
“现在,就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赤星会’的代表,桧原夜小姐,上台为我们分享她的见解!”
刹那间,宴会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夜的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欣赏,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属于猎人的评估。
桧原夜平静地,将手中的餐巾,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其实并不合身的、纯黑色的西装。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沉稳地,走向了那个属于她的、全新的舞台。
那个笨拙的、紧张的、在镜子前不知所措的少女,已经消失不见了。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赤星会的委员长。
演出,再一次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