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基本上已经恢复的奥利维亚并没有继续留在诊疗室内,反而率先回到了自己的寝室之中。
而米兰蒂斯的伤势虽然也在好转,但明显还不到可以彻底康复并回到寝室的地步。
于是乎,桃川也很自然的留在了病房里,担任起了照顾她的职责。
…其实还是因为这里负责治疗的猎人一点也不负责任。
好在,虽然米兰蒂斯平时表现的有点不好评价,但起码在现在时,也并没有多照顾她的桃川说什么太过伤人的话。
或者说…她现在大概率也没那个心情了。
“…你感觉好点了吗?”
坐在椅子上的桃川还是忍不住主动对着米兰蒂斯说起了话。
她不可能真的一直坐在这里,虽然这间房间里并不只有一张床,但如果可以,桃川仍旧想回到自己的寝室去睡觉。
“我…咳…”
米兰蒂斯还没说完的话再次被她的咳嗽声所打断,看样子她的状态也实在算不上有多好。
她不再说话了,只是安静的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逐渐黑暗的天色。
她应该是一个很无趣的人,以至于不仅是桃川难以对她产生什么交谈的欲望,甚至就连和她一起相处都会觉得很无聊。
但桃川还是主动拖着椅子,来到了米兰蒂斯的床边坐了下来。
“安列没有手下留情,作为导师来说他不该这样,或许你需要他的道歉。”
米兰蒂斯沉默了片刻,将目光放在了桃川的身上。
“你真的觉得他没有手下留情吗?他说的对,我对自己的能力太自信了,自信到根本认不清自己的地位。”
听着米兰蒂斯说出的这些话,桃川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说真的,她没想过米兰蒂斯会说这些话,在她的猜想中,米兰蒂斯大概率会嘴硬,否定自己的挫败,以及表示自己对战斗并未放在心上。
出乎意料的是,她不仅大方的承认了自己的失败,甚至还在因此而检讨?
或许这家伙并不想桃川想象中的那么刻薄。
“况且,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锻炼自己,如果就连自己的弱点都不能直视,又谈何锻炼。”
说到底,这里是猎人学院,本质上也是猎人们学习的地方,猎人们的起点各有不同,但在这里的时间,也可以让所有猎人逐渐成为更加成熟的战士。
就算是桃川这种毫无战斗经验和技巧的人亦是如此。
“你说得对…老实说,你还挺强的。”
桃川点了点头,也没有吝啬自己的赞美,起码在桃川所见过的猎人之中,米兰蒂斯大概已经是相当成熟的学徒了。
至于与真正的猎人的差距,桃川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
“…谢谢。”
米兰蒂斯缓缓地闭上了双眼,就在桃川以为她准备休息的时候,她却再次开了口。
“但你的确挺弱的。”
“你完全没必要重复这一点。”
桃川好不容易对她升起的好感瞬间灰飞烟灭,虽然桃川也根本没有办法否认她说的话。
“…你想听真话吗?在我发现我的队友与导师都是什么人的时候,我的感受。”
米兰蒂斯似乎在笑,尽管她看上去仍旧没有什么表情,但桃川总感觉她在笑。
“什么?”
“就像一场恶劣的玩笑。”
米兰蒂斯的话语总是很直白,也很伤人,但对她来说,她也的确很少去在意他人的感受。
“一位名不见经传的猎人导师,在上这堂课之前,我甚至没听说过他的名字和代号,但哪怕如此,作为导师…我仍旧对他抱有希望。”
“其次,便是那只小金丝雀。”
米兰蒂斯瞥了一眼面前的桃川,直白的开口说道。
“在猎人家族的熏陶与培养之下,这只金丝雀本该是最出色的猎人,但所有人都听说过她的故事,也所有人都知道,她永远也做不到握紧武器,刺向敌人。”
她的话语之中满是偏见与傲慢,似乎在诉说着所有人都知晓的事情,就如同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约定俗成。
“最后,就是你。”
桃川下意识的坐直了身体,像是在等待着最后的宣判一样,聆听着米兰蒂斯的批判。
“…你来自圣城,也是一名圣战者,在猎人学院中,圣战者与猎人似乎无异,只是他们更加坚韧,也更加凶狠。”
“但圣战者们始终不为自己而战…他们的偏执和疯狂,几乎可以令他们放弃所有,只是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信仰。”
桃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但米兰蒂斯当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却又继续说道。
“我无意冒犯你们的信仰,我也自然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追求的东西,但对我而言,圣战者并不是适合成为队友的存在。”
在猎人之中,圣城信徒的身份似乎并不受欢迎。
这很少见,因为在这个几乎遍地信徒的世界里,几乎是没有无信者的。
只是相比于圣城外的信徒,高墙之内的信徒,似乎也要显得更加忠诚,也更加极端。
“你的确冒犯我了,对一名信徒讨论对方信仰的不合理性,我很难想到比这更加冒犯的话语。”
桃川很想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愤怒,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这一点。
米兰蒂斯笑了,那是并不加以掩饰的笑容,也像是希望桃川所看到的笑容。
“你真的从圣城而来吗?”
“很多人都这么问过我了,我懒得回答。”
桃川抱起了手臂,像个生闷气的小孩子一样,端坐在椅子上。
“我的意思是,你并不像传闻中的圣战者。”
“传闻?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根本没见过真正的圣战者?这是赤果果的偏见!”
桃川很生气,但看在对方身体仍旧没有康复的份上,桃川还不打算上去咬人。
“总之…我对这只队伍并不满意,无论是你,安列,还是金丝雀,我都不满意。”
米兰蒂斯长舒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身体的姿势,缓缓地靠坐在了床上。
“但现在…我对你很满意。”
“?”
“你是个很友善的家伙,虽然很笨,也很弱,但大概率不会真的有人讨厌与你相处。”
桃川陷入了纠结。
因为她实在不知道对方是在夸她还是在说她坏话。
或许两个都有?
“另外,我知道你们两个也同样不喜欢我,但我并不在意那种事情,正相反,我觉得那只金丝雀的问题才是最需要纠正的…”
说了这么多,她看上去有些累了,抢在桃川之前打了个哈欠,又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
“感谢你愿意来照顾我,天色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桃川还几乎没说什么话。
“…你自己真的没问题了吗?”
桃川的目光仍然有些怀疑,但米兰蒂斯的话语相当流利,状态看上去也已经恢复了大半,继续留在这里说不定也的确没什么意义。
“我比你想象中的坚强,实际上,我也并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
米兰蒂斯都这么说了,桃川也没了继续留在这里的念头,只是多看了她一眼后,桃川便主动走出了诊疗室的大门。
现在的时间的确也已经不算早了,所以桃川接下来就应该去寻找一下返回寝室的路了。
说不定在她再上一周的课程以后,她就再也不会迷路了。
只是她才刚刚关上诊疗室的大门,面前的走廊便缓缓走来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我还以为你真的打算把自己的学生丢在这里,然后自己找个地方躲起来呢。”
是安列。
这位猎人现在并没有扛着那个棺材,只是脸色看上去却很差。
而在听到桃川阴阳怪气的话语之后,他也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所以,你仍旧放心不下?”
他点了点头,但依旧没有出声。
“…边走边说吧,我猜你也不想被她听到我们的交谈。”
————
聪明的桃川以边走边说的方式掩饰了自己迷路的事实,并向着寝室的方向逐渐前进。
“实际情况就是,她不怪你下手这么重,甚至还在自我检讨,从本质上来说,你的目的也达到了。”
安列情不自禁的拉高了自己的衣领,但仍然没有给出回答。
“还有,如果你打算和她道歉的话,我建议你亲自去,毕竟我不是你的传话筒。”
“…没有那个必要。”
“没有那个必要?”
桃川挑了挑眉,阴阳怪气的说道。
“的确没有那个必要呢,毕竟被一脚踹没半条命的人又不是我,况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根本不敢去道歉呢。”
桃川的话有点太过刺耳了,甚至让这位经验丰富的猎人都忍不住低下了头,试图用帽檐将自己的脸挡住。
换句话说就是像个缩头乌龟。
“真搞不懂你…三十多岁的人了,比我还幼稚,就连对不起说不出来吗。”
桃川一边嘟囔着,一边也在心里幻想着如果被踹飞的人是自己该是什么场景。
桃川觉得如果是自己,那么米兰蒂斯绝对不会把她背到诊疗室的。
“我有空…会去和她谈谈的。”
安列不知是不是退步了,虽然给出了答复,但桃川总感觉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啊对了…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事来着。”
桃川突然停下了脚步,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也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金丝雀…到底是怎么回事?”
“……?”
安列也停下了脚步,看着桃川好奇的样子,他微微搓了搓下巴,沉声说道。
“我…刚回来没多久,对于这件事也只是有所耳闻,她诞生于猎人家族,所以在家族的熏陶与培养之下,她本该成为一位优秀的猎人,但…”
众所周知,但是之后的才是重点。
“…根据我所听闻的版本,是因为她曾经杀死过一名魔女。”
“诶?”
“…我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尽管它听上去的确令人匪夷所思。”
安列的语气变得低沉,似乎也不太希望这件事被更多人知晓。
“她杀了一名魔女,在她的家人的帮助之下…杀死了一名被患上了魔女病,而被转化成的魔女。”
桃川微微一怔,脑海里也瞬间回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圣城教堂之中回忆的一切。
“而据说,那名魔女并没有抵抗…因为,她们本就是朋友,所以也任由金丝雀杀死了她…而自那以后,金丝雀就很长时间都无法握住武器。”
安列的话到此结束,但桃川此刻也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所以,是因为,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朋友,因此才会对于战斗…或者说,猎杀这件事,产生排斥吗?”
安列点了点头,又对此补充道。
“而在此之前,她一直是家族中的骄傲,不仅拥有极强的天赋,甚至学习能力也极为惊人。”
也正是因为这种天赋,在她宣布放下手中武器的时候,才会如此引人注目吧。
…猎人与魔女互相厮杀,这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但…如果那名魔女是你的朋友,家人,甚至爱人呢?
甚至曾经在圣城的分教堂之中,面对魔女化的修女,面对着被她杀死的老神父,紧握着武器的桃川就真的能对她挥剑吗。
“…我或许能理解她。”
安列沉默的望向了桃川,桃川也回望向了他。
但却谁也没有说话。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不知不觉间,桃川也已经来到了自己的宿舍门前。
安列退后了几步,对着桃川微微点了点头。
“今天辛苦你了。”
“你也知道辛苦我了…”
桃川撇了撇嘴,满脸抱怨的走进了寝室。
“不仅要上课…甚至还要帮你照顾被你打伤的学生,要是就连我也受伤了,你是不是还打算叫安东尼院长来帮忙?”
“…晚安。”
啪——
安列重重的关上了房门,直接打断了桃川尚未说完的话语。
他真的很没礼貌。
“…算了。”
但看在安东尼院长的份上,桃川最终还是决定以后尽量少蛐蛐他了。
累了一天的桃川也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床前,随意的将靴子踢到角落里,便猛的扑到了柔软床上。
“呜呼…好舒服…”
说不定今天能睡的很香。
咚咚咚…
“…咦?”
不过也在这时,房间里的窗户却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