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是“岩下志麻”的名字。
荒坂朔也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像是要按下一颗地雷的引爆钮。
那天台阶上的情景、志麻低垂的眼睫、耳尖的红晕，瞬间又涌上来，搅得他喉头发紧。
“F**k”
他低骂一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躲着不见？不行。
志麻刚做完手术，一方面他作为合作者，以及某种程度上导致她手腕伤势加重的罪魁祸首，于情于理都该打这通电话。
但说什么？
手怎么样？纯纯废话，真没事的话，谁会吃饱撑着给手动刀子？
好好养伤？又假又空，客套的让人恶心。
那…对邦的事情不用担心？
那这更不能提了。
岩下那家伙估计根本就不知道有对邦的事情，才会在这个节骨眼去做手术，提的话那不是给对方徒增懊恼吗？
妈的，磨叽个屁！
荒坂朔也把心一横，指头猛猛戳了下去。
“嘟…嘟…”
每一声忙音都像是小锤砸在心口，似是为了压抑什么，他把烧到蒂的华子按进烟缸，又给自己点上一根。
“荒坂君？”
志麻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种无措的慌乱。让那句堵在嘴边的‘你怎么样了？’显得更加干巴。
“我…听司马小姐说了。”他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有点发紧，“手术顺利吗？”
“嗯，小手术而已，很顺利，医生说过两周就能拆线了，劳烦荒坂君操心了。”
志麻虽然不知道对邦的事情，但清楚他现在正在忙《lemon》的事情。
明明忙得好些天不见人了，而且从广井那边添油加醋过的情况来看，已经到了需要住在录音室的程度，竟然还抽出时间关心自己，她就不免有些自责。
“克林姆之夜那边的新歌录制…”志麻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着自己的措辞，“还顺利吗？我听广井说荒坂君最近很辛苦。”
女孩的声音里带着丝难以察觉到的歉意，像是在自责自己手腕的伤耽误了他的正事。
“还行。”他截住话头，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伴奏的部分收尾了，效果很好。”
“是吗？太好了。”
听筒里短暂地沉默了下来，陷入了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尴尬沉默当中。
只有电流的微弱嘶嘶声，以及荒坂朔也这边，面前路面上车辆来往的动静。
他脑袋里翻腾的全是志麻缠着绷带的手腕，还有那天在居酒屋台阶上，耳朵泛红的样子。
“操。”
不时轻声以东文骂街掩燥的荒坂朔先生，开始搜肠刮肚，试图从自己的嘴里挤出点更有人味的废话。
“啊，对了。”志麻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忘了恭喜荒坂君了。”
“恭喜？”
“EP登榜了啊！”志麻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由衷的喜悦，随即又因为牵动了什么，轻轻‘嘶’了一声，这才压了下去，“公信榜第30名！荒坂君，太厉害了！”
她们SICK HACK因为风格的原因，尽管在展演厅表演时的现场反应不错，但在网上的销量一直不温不火。
即便是她们的打歌也没摸到过公信榜前一百五的边缘过。
“啊…那个啊…”他的含糊地应了一声，“运气好，运气好罢了。”
这话假的他自己都牙酸。
什么运气？是另一个世界里烧穿夜之城的金曲，是司马都那边加班加点搞出来的营销，还是他自己录音室里熬得眼睛发绿？
志麻在那头轻轻地笑，“荒坂君太谦虚啦，那可是公信榜啊…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地方。”
语气中没有嫉妒之类的情绪，有的只是纯粹的、替他高兴的暖意，“大家都很开心，伊莱莎刚才…嘶！”
又是一声微妙的抽气，显然是动作大到又扯到了伤口。
“你少动！”某人急了，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低吼出声，“老老实实躺着！什么事情就非得你亲自弄吗？广井那酒蒙子呢？清水呢？”
那头的志麻似乎也被他突然的应激反应镇住了，短暂的寂静过后，才传来她有些发怔的回应：
“广井前不久才刚回去，伊莱莎现在在卫生间…”
声音小了下去，带着点被训斥后的无措。
“…”
荒坂朔也恨不得现在给自己这张嘴来一下。
SICK HACK几个人再怎么搞，好歹也是组了两年多的乐队，怎么可能会放着当家鼓手一个人受罪。
自己这么应激，反而弄得好像自己特别在意似的。
“总之，你少折腾。”他试图把刚才的失态给糊弄过去。
“好好养伤，要是有什么广井和清水处理不了的事，就打电话给我。”
他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发烫，幸好隔着电话没人看到。
志麻的呼吸似乎也因为这句话而停滞了一瞬，是安心？是悸动？还是更深的自责？
她一时分辨不清。
“好，荒坂君也是，少抽些烟。”
“好。”
“…”
“…”
两人都没有立刻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彼此不太平稳的呼吸。
“喂！”荒坂朔也突然又凶巴巴开口。
“啊？在！”
“好好休息！别瞎想！”他飞速说完，然后像是怕在蹦出什么更离谱的话，猛地按下了挂断键。
妈的，越描越黑。
叹了口气，荒坂朔也将发烫的手机揣回兜里。
烦心的事算是少了一件（？），接下来就该思考支援乐手的事了。
司马都那边肯定已经在撒网了。
正规公司的效率毋庸置疑。
只要他荒坂朔也的名字还挂在公信榜上，只要《永不消逝》那根绿柱子还在往上疯长，唱片公司的人就绝不会袖手旁观。
但，怎么填这个坑？
要知道荒坂朔也缺的不是某个单一乐器，是节奏吉他，贝斯，鼓手，键盘。
数着数着，他自己都想笑了。
一整个团队啊。
要默契、要技术…
就这还不是最大的难点。
荒坂朔也是什么人？半素人，靠一个爆款视频和一首冲榜歌刚冒头的新人。
事务所会塞什么人过来？
是那些混迹多年、技术老道却也浑身沾满油滑气、眼神里写着“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的老油条？
还是事务所为了平衡资源硬塞过来的、需要“镀金”的关系户？
毕竟这是日岛，还真有可能出现那种仗着老资历不服管教的人存在。
他需要的是能跟上他脑子里那个狂暴节奏、能帮他把武侍乐队的曲砸进敌人耳膜里的齿轮！
而不是来给他当爹的！
这次的对邦是什么？是复仇！
是踩着叛徒和资本傀儡的脸宣告老子回来了。这种时候，一个不和谐的音符，一个拖沓的鼓点，一个带着审视和保留的眼神，都是致命的毒药。
司马都找的人，技术或许没问题，但心呢？
他们能理解这场战斗对他荒坂朔也意味着什么吗？
信任。他缺的是这个。一个临时拼凑的雇佣军，哪来的信任可言？
除非…
一个念头，带着点鲁莽，又裹挟着一丝奇异的熟悉感，猛地撞进他混乱的思绪。
红生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