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由Archer那充满矛盾与悔恨的荒芜灵魂所构筑而成的赤红色心象世界之中,战斗,终于迎来了最后的终局。
无数断裂的长剑林立于赤色荒野,残破的天空中漂浮着飞舞的碎片,风声如挽歌般呜咽回荡,犹如映照主人的心境一般,寂寥而死寂。
言峰士郎——那具与他拥有同样面容,却空洞如提线木偶般的影子,所持有的无限剑制,最终被彻底地粉碎。无数投影之剑接连崩断、消散,赤色大地上只剩下无数残骸静静横陈,如尸体般凄凉。
言峰士郎败了。
败得彻底。
败得连任何转机和侥幸都没有。
败得让人心生怜悯。
“……结束了。”
Archer俯视着那个正因为巨大的自我怀疑而浑身微微颤抖的自己,那张与他无二的脸上写满困惑与空洞。
他眼神冰冷、眉宇紧锁,举起了那柄自己最熟悉的短剑——黑色的刃身反射出苍白的光,如同为自己的死提前鸣响的丧钟。
他要用自己的手,将这个错误的自己彻底抹杀。
要亲手为这条走错了的路,为那理想的幻影,为自己这可悲的一生,画上最后的血色句号。
然而——
就在他那充满决意的剑锋即将刺入那副空洞胸膛的最后瞬间——
嗡——!!!!!!
一道鲜红的光芒,带着仿佛烙印般的绝对强制力,毫无征兆地从Archer右手手背上爆发!
那是来自令咒的光,那是来自那个早已死去的御主——间桐慎二——所下达的,最后的命令。
“——赝品啊,退场吧。”
一瞬间,Archer那即将挥下的手臂猛地僵住,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死死锁住,沉重得连肌肉的微动都无法做到。他的身体瞬间被无数冰冷的枷锁紧缚,像是被定格在了这荒芜的赤红世界里。
“……什……么……”
他那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涌现出名为“震惊”与“不敢置信”的剧烈动摇。眼底一瞬的裂纹,比任何外伤都要深刻。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几乎足以将灵魂点燃、将英灵高傲自尊彻底碾碎的屈辱与愤怒。它像地狱之业火般在他胸腔内骤然膨胀,狂暴地撕扯着灵魂的每一寸神经。
“——间桐……慎二!!!!!”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在这死寂的心象世界中回荡,回音如野兽临死的吼声般充满撕裂感。
他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仿佛要挣脱这无形的枷锁;灰色的瞳孔中燃烧起足以焚尽无限剑制的疯狂火焰,每一缕光都闪耀着对这命运的剧烈抗拒。
他无法接受。
绝对无法接受!
自己这充满挣扎与痛苦的一生,唯一一次为自己而战的最后机会,居然要以这种荒诞可笑、如同被戏弄般的方式,结束于一个他最不屑、最鄙夷的少年——那个在他眼里甚至连“主角”都称不上的“小鬼”——的令咒之下!
他的五指在剑柄上死死收紧,他想抵抗,他拼尽全力地想撕碎这股操纵自己意志的枷锁。
然而——
令咒,是绝对的。
那来自御主对从者的支配权,是任何英灵、任何意志都无法违抗的绝对法则。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
自己紧握着短剑的右手在缓缓地、无法抗拒地被调转方向——
从指向那副“错误的自己”的胸膛,变成了指向自己真实心脏的轨迹。
冷汗自他面颊滑落,却在半空化作白色光尘消散。
呼吸如野兽的低吼般沉重而短促。
而也正是在这份极致的屈辱、燃尽一切的愤怒之中,他猛地感知到了一个诡异的异样。
束缚着自己的令咒,它的力量源头是空的。
它的牵引线已经中断,如同连接到一座早已崩塌的塔楼——
那个下达这条残酷命令的小鬼……已经死了。
刹那间,Archer那灰色眼眸中所有的狂怒与挣扎,如同被极北冰海中的巨浪当头浇下,一瞬之间熄灭得干干净净。
他的脸上露出了无可言喻的疲惫,所有凌厉、所有锋锐的棱角都在这一刻塌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深自心底的……
——“疲惫”。
与一种,在理解一切之后生出的,带着自嘲与悲哀的……
——“释然”。
【……是吗……】
【……原来如此……】
【……我,这个‘赝品’,连如何结束自己的方式,都无法由自己决定吗?】
【……这,就是你,这个同样是‘赝品’的家伙,给我上的最后一课吗……】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到像风中落叶的细碎簌响。
紧接着,一声干涩却真切的苦笑从他口中溢出,如同夜空最后一颗星的微光般脆弱,却映照出某种解脱的明亮。
“……哈……真是一个……最棒的、充满了恶趣味的结局啊……”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个正怔怔地、用一双充满了困惑与恐惧的眼睛凝视着他的黑发少年——那个尚未完全明白自己面前发生的一切,却又被这场自相残杀般的结局深深震撼的……言峰士郎。
那双眼中有着懵懂、痛苦、不甘,却依然残留着火焰般的光亮。
那是曾经的自己……
也是,自己再也无法成为的“可能性”。
“——看吧,言峰士郎。”
Archer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像在荒原上回荡的暮钟。
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无比的郑重,如同用尽他最后残余的生命在进行告诫和传承。
“——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一个,被自己的理想背叛。”
“——一个,被自己的罪孽支配。”
“——我们这些不应存在的‘赝品’,其最终的宿命,就是以这种最可笑、最可悲的方式……从这个舞台上彻底退场。”
每一句话,都像铁锤重重地砸在士郎心口,让他无法呼吸。
Archer的灰眸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燃起一种温柔得令人心碎的光芒——那是被千锤百炼的钢铁中,奇迹般残留的一点“希望”。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是埋葬在无尽后悔和悲哀中的最后宝石,折射出属于失败者的微光。
那是一个早已走到末路的、无数次被理想背叛的失败前辈,在看着一个尚拥有“无限可能”的后辈时,发自灵魂深处的……
——“期许”。
“——所以,听好了,我那愚蠢的、错误的过去。”
他的声音透出一种奇异的宁静,如同夜风中飘荡的钟声。
“——你过去的命运,那是一条只会通向地狱、充满诅咒的错误道路。”
“——活下去。”
“——然后……试着去找到一把,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属于任何理想,只属于你自己——”
Archer微微停顿,嘴角浮现一抹无奈中带着解脱的笑意,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释然。
然后,他用极其郑重的声音,吐出了那句属于未来的叮嘱:
“——剑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令咒的光芒终于攀升到最盛,鲜红的印记在他右手上灼烧到无法承受,像无数根燃烧的荆棘缠绕上他的灵魂。
那股力量开始席卷他全身,像无可抗拒的潮水,推动着他完成最后的命令。
他紧握着短剑的手,在那绝对力量的指引下,一点一点、不可逆转地调转方向,从曾经的敌人胸口,指向自己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的呼吸平缓下来,如同要睡去。
灰色的眸子在晨曦中映着微光,空灵而深邃。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剩下宁静中微微荡漾的……
——“安慰”。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那柄黑色短剑,深深地、稳稳地,刺入了自己胸口的正中心。
一瞬间,剧烈的光芒从心口绽放,如同夜空中爆炸的流星,映照出他面容上那终于解脱的微笑。
他那高大、散发着钢铁气息的身影在赤红心象世界的荒原中伫立了最后一刻。
随后,一阵无声的风吹过,他的身躯在光芒中缓缓分解,如同被微光照亮的金色沙尘,随风飘散、升向刚刚泛白的天空。
光点闪烁着,仿佛无数细碎却璀璨的流星,点缀着这片因悲剧而寂静的荒野。
它们轻盈地旋转、散开,像是为这个可悲却又壮烈的英灵送行的葬礼。
没有痛苦。
没有悲怆。
有的,只是一种终于摆脱了漫长噩梦的……
——“解脱”。
随着短剑刺入心脏的瞬间,Archer的身躯彻底化作漫天金色光点。
那光点明亮却安静,如同黄昏时分最温柔的阳光,带着来自他一生所有矛盾、后悔与挣扎的余温,缓缓升入无边赤红的天空。
每一颗光点里,似乎都封存着他走过的漫长道路:
曾渴望拯救一切的无邪理想、曾因看不见的地狱而陷入的疯狂、曾面对无数背叛与扭曲而生出的疲惫。
这些破碎的愿望和支离破碎的心声,在那短短几秒的光雨中,像流星般闪烁、倾诉,然后无声地熄灭。
他的灵魂最终融入这片由自己心象所构筑的世界——
随即,这座覆盖天地、由无尽长剑构成的“无限剑制”,开始发出轻微而清脆的破碎声。
那是如琉璃裂开般的脆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咔嚓……
咔嚓……
一柄柄插满大地的长剑开始从剑锋到剑柄,接连出现无数裂缝,光辉从缝隙中喷薄而出。
赤红的天空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巨手撕开,从破口处坠落下宛如血色瀑布般的光流。
这一切的中心,士郎独自站在崩塌的世界中。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那漫天消散的金光,握着Azoth之剑的手紧到指节泛白。
胸口像被洞穿般疼痛,呼吸像锈蚀的齿轮般迟缓,每一口气都带着灼热与撕裂感。
脑海中,Archer那最后的话语依旧在回荡:
“——找到一把,只属于你自己的剑。”
那句平静却沉重的嘱托,如同千斤巨锤,将他内心那早已摇晃的幻影,砸得支离破碎。
他第一次,真切地看见自己理想的影子有多么脆弱,也第一次感受到那个未来的自己究竟承受了怎样的痛苦与孤独。
恐惧、自责、疑惑与悲伤同时涌上心头,胸膛里仿佛有一头狂兽在嘶吼,却又无处可逃。
他想喊叫,却发现喉咙干涩到发不出声音。
他想流泪,却发现眼睛干涸到连泪水也无法分泌。
于是,他只能呆呆地、木然地,看着这一切坍塌、消散,看着这个由未来自己所构筑、并承载所有执念的世界,就这样缓缓崩溃。
直到最后一道长剑碎裂,最后一块赤红大地崩塌,最后一缕金色光点消散——
整个“无限剑制”彻底瓦解,只剩下一片模糊而灰白的虚空,将他独自吞噬。
呼——
耳边像是有风声拂过。
下一瞬,士郎猛然回到现实世界,脚下是被破坏殆尽的庭院,空中残留着阿瓦隆结界的碎光。
周围的空气冷得刺骨,带着血腥、焦糊与死亡的味道,但晨曦的微光也正从东方缓缓升起,将黑夜的尽头微微染白。
他像一尊石雕般站在破败的战场中央。
Azoth之剑依旧攥在他手中,却已失去了任何光芒,甚至连冰冷的触感都没有了。
那曾被视为执念象征的短剑,此刻不过是一把失去意义的金属而已。
他的呼吸很轻,却每一次都用尽了力气;
他的心脏还在跳,却每一次都像是被锤击;
他的脑海中仍回荡着那一句:
“——试着,去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剑。”
那是对未来的寄托,
也是对理想的叹息。
更是他此刻所能依靠的……
——唯一的火种。
————
夜空渐渐褪去漆黑,黎明的第一缕晨光透过撕裂的云层洒下,映照在残破的庭院废墟中。
焦黑的地面、支离破碎的石柱、弥漫着血腥和灰尘的空气,都在这浅金色的微光中显得冷峻而空旷。
战场上,几个人影踉跄地站立着。
樱面色苍白、发丝凌乱,浑身透着虚脱与无助;
藤乃半跪在地上,捂着眼睛喘息;
凛手扶宝石剑,却连握紧剑柄的力气都快失去。
她们眼中的光虽然摇曳不定,却依然倔强地闪烁着。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故事将在残酷与悲壮中落幕之时,一股圣洁的气息,忽然自高空悄然而至。
一道金色的光柱无声地从已经明朗的天空中降下,宛如天穹撕裂了一道神明的缝隙,将整个战场都包裹在柔和而庄严的光辉之中。
那光芒中,伊莉雅/西托奈的身影缓缓显现:
她宛如漂浮在晨曦中的幻影,白银长发如流水般散落,白皙的皮肤泛着圣洁柔光,一双赤红的眼睛透着理智之外的深邃神秘。
她的脚步轻盈无声,仿佛不受任何物理规律束缚,每一步落下,都有一圈涟漪状的圣光在破碎的地面上扩散,将焦糊的废墟净化成银白色的晶体。
“……真是一群愚蠢又可爱的人类啊。”
她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无奈与复杂情绪,像是在责备,又像是在感慨。
“在你们看来那荒唐的自毁与牺牲,在我看来却美得不可理喻……”
她的话语没有带来恐惧,反而让每个人的心跳渐渐平缓——那是一种来自高位存在的不可思议的温柔。
在晨曦之中,伊莉雅/西托奈缓缓环视着战场上这些遍体鳞伤却依旧站立的人类。
她那赤红的瞳孔深处映着晨光,映着每个人眼底重新燃起的微光,也映着空旷废墟中那被第一缕阳光照亮的银白晶体。
“……圣杯战争——已经结束了。”
她的声音轻柔,却又像晨钟暮鼓般清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也回荡在整个世界的法理中。
“冠位死神承认败北后,六位英灵已退场。因此,赢家最后的愿望已被接受。”
伊莉雅的目光缓缓转向天空,神情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与敬意,仿佛透过高空与某个灵魂遥遥相望。她缓缓抬起双手,赤红的瞳中闪烁不容置疑的坚定。
“——以第三魔法使,羽斯缇萨·里姿莱希·冯·爱因兹贝伦之名。”
“——在此,为你们展现,足以将所有灵魂物质化的真正……”
“——天之杯(Heaven’s Fee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