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们,看我操作!”
出租屋昏沉,显示器闪动苍白光泽,映照着楚步歌那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脸。手指磕了药般在键盘上疯狂跃动,噼啪敲响。屏幕上,建模粗糙得仿佛用脚捏出来的像素小人,正以一种扭曲轨迹运动——一个极限高度跳跃,接一个滑铲险之又险地躲开巨人横劈,拇指敲动,又是一个违反引擎逻辑的二段跳,堪堪从巨人冒着蒸汽的金属头盔上方掠过。
【卧槽!主播还在赤石?我愿称你为真·赤石仙人!】
【bug哥,收手吧!外面全是bug!】
【尼玛这游戏居然还有活人主播?让我看看,五字ID神人】
弹幕滚动,充满了对勇士的惊叹与怜悯。《艾欧泽亚幻想曲》——企鹅公司倾情奉献的“史诗级匠心巨作”,当初宣传片也是引发不小轰动:巨龙咆哮掠过飞剑矩阵,义体骑士于不可名状肉山下鏖战,主打一个元素混搭,量大管饱。然而现实骨感得硌牙。开服即巅峰,大起大落落落。建模崩坏让毕加索宣布不再也不出新作,贴图粗糙以为进了怀旧服,bug更是重量级,走路平地摔、传送卡虚空、任务NPC原地消失都是家常便饭。玩家们用脚投票,服务器迅速鬼服,沦为游戏圈著名的“不可回收垃圾”代名词。
但总有些意外。楚步歌,网名“又出bug”,就是这垃圾堆里刨食的顶级食腐者,一名专攻各种粪作、以挑战人类忍耐极限和挖掘程序漏洞为乐的技术(?)主播。这游戏刚出时他嗤之以鼻,认为企鹅的缝合过于粗暴,甚至口出狂言,狗都不玩。可随着深入,那层出不穷、匪夷所思、甚至能颠覆游戏逻辑的恶性BUG,竟让他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诡异感。无数次卡进地图建模深处与未渲染的虚空大眼瞪小眼;无数次游戏进程毫无征兆地崩溃,丢档回城;无数次背包被神秘力量清空,捡的“神装”化作泡影……这些苦难,非但没有击垮他,反而让他对《艾欧泽亚幻想曲》的代码逻辑和bug触发点,达到了庖丁解牛,牛气冲天,天天向上的境界。
此刻,屏幕中的像素小人一个翻身,轻盈地落在巨人宽阔如平台的金属肩甲上,手中生锈铁片“传说之剑”朴实无华地挥动。
嗤——
没有华丽的特效,只有屏幕中央刺眼的血红色数字瞩目:
-9999999
【数值溢出】
巨人轰然倒塌,化作一地闪烁着故障代码的像素碎片。
“呼——”楚步歌长舒一口气,身体重重靠回吱呀作响的电竞椅背,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疲惫、亢奋和近乎智障般的傻笑,对着摄像头挥了挥沾满汗渍的手,“依我看,其实这破游戏掌握bug才是真正玩法。”
【666!真·牛逼!】
【这TM是倒数第二个守关BOSS了吧,主播你不会真要通关了吧!】
【见证历史!粪作首杀要诞生在bug哥手里了】
弹幕瞬间爆炸,礼物特效夹杂着惊叹和调侃淹没了屏幕。而在网络的另一端,企鹅公司总部,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巨大的投影屏上,正是楚步歌那张挂着傻笑的脸。几个西装革履的高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一个秃顶、戴着厚眼镜的策划总监,正弯着腰,额头冷汗涔涔,对着主位上那个面容平静却气场强大的男人汇报:
“马…马总,这…这确实是我们的重大疏忽!我们…我们内部评估,这游戏的完成度和用户体验…根本不可能有人坚持玩到通关!所以…所以最终章,魔王城堡的区域…它…它压根就没做啊…都是空的!只有一个贴图背景。”
被称为马总的男人,马笑川,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洁桌面,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事到如今,说这些已经没用了。企鹅的脸,不能丢在一个连最终BOSS都没有的游戏里。”
策划总监腰弯得更低了:“是…是!马总教训的是!我们…我们立刻动用资本,给他做局。服务器‘波动’、强制‘更新维护’,游戏回档,保证让他‘合理’地卡在终点线前!”
马笑川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屏幕里那个还在跟弹幕吹牛逼的主播,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资本算计。“去吧。干净点。”
……
出租屋内。窗外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锈迹斑斑的防盗网。楚步歌瘫在椅子上,点燃了一支廉价香烟。劣质烟草辛辣气息混杂着泡面桶和汗味,构成了他生活灰暗色。屏幕上显示着通往最终魔王城“鲜血之领”传送点,幽暗的光门缓缓旋转。短暂、宁静。弹幕还在刷着“音乐组准备”、“泪目”、“全体起立”。
他深吸一口烟,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燃烧着即将通关的火焰,对着麦克风吼道:“兄弟们!准备好录屏!历史性一刻!就在今天!《艾欧泽亚幻想曲》的终焉,由我‘又出bug’来书写!”
手指带着必胜的信念,重重按下前进键。
预想中的传送光效没有亮起。
屏幕上的像素小人,纹丝不动。
“嗯?”楚步歌眉头一皱,“又卡了?小场面。”他熟练地按下“闪现术”快捷键,这个术法能解决大部分卡墙,无法移动问题。
毫无反应。技能图标灰暗,仿佛从未存在过。
冷汗,瞬间从他额角渗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他强作镇定,把嘴里叼着的半截烟拿下来,烟气从嘴中冒出。烟雾缭绕中,他死死盯着屏幕。
异变陡生!
像素小人身体边缘开始诡异消失,像是被无形的橡皮擦狠狠抹过,地图也跟随崩解,最后屏幕上只剩下一片虚无。
“靠!闪退。”楚步歌口吐芬芳,手指夜未停歇拍打键盘,退出游戏、强关程序。
楚步歌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这对身经百战的桌子来说,是日常。他骂骂咧咧,凭着肌肉记忆,重新启动游戏,输入账号密码。加载进度条在烟味弥漫的空气中缓慢推进。
带着廉价特效和扭曲克苏鲁背景贴图的《艾欧泽亚幻想曲》标题界面,伴随着一段跑调的交响乐BGM,缓缓浮现。
楚步歌习惯性地用手指捏紧香烟,等待读取存档。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住了。
夹在指间的半截香烟,无声地滑落,掉在地板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眼睛瞪圆,血丝瞬间爬满眼白,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个他闭着眼睛都能点到的位置。
那里,空空如也。
那个象征着无数个被BUG折磨的不眠之夜、象征着离终点只有一步之遥的存档的按钮——
“继续游戏”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孤零零、冷冰冰的两个选项:
[新游戏]
[设置]
一股冰冷的寒意,冻结了血液和呼吸,耳朵嗡嗡。
“别慌…别慌…楚步歌,深呼吸…多大点事儿…”他声音干涩,安抚自己并不太好的心脏。哆哆嗦嗦弯腰,捡起地上那截还燃着的烟,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唇部触碰到滚烫的烟头,灼痛感让他猛地一缩,才看清自己慌乱中竟然想用燃烧的那头去叼。
“我真傻,真的…”他喃喃着,声音带着一种绝望的哭腔,魔怔般地复读着,“我单知道这游戏bug多,走路会卡墙,打怪会掉线,背包会清空…我却忘了…忘了他们还能这么玩…还能的回档!恶意回档!哈…哈哈哈…”
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甚至有时就藏在那一口反向吸入的、带着滚烫烟灰和辛辣绝望的烟雾里。辛辣的烟雾呛入肺管,剧烈的咳嗽瞬间引爆了积压的所有情绪。走马灯不合时宜地在眼前闪现:童年时期同学恶意的霸凌、努力也提不上去的成绩、找不到的工作、直播间寥寥无几的真实观众、父母电话里的询问…与近在咫尺的“通关”。
“哈…哈哈!我就是bu(步)g(歌),是这个世界的错误,懂了,全都懂了。”他猛地怪叫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状若疯魔。
直播间彻底炸开了锅:
【???】
【我尼玛?存档呢?那么大一个存档呢?】
【企鹅飞马!这TM绝对是官方下场了!恶意回档!】
【主播——】
【啊啊——啊啊↓啊↑(绝望小鸟JPG.)】
【好惨一主播,真·人财两空(指时间和存档)】
【这沙避风了,快打120!】
【120号码多少来着?】
在弹幕群魔乱舞中,精神遭受毁灭性打击的楚步歌,踉跄着想要站起来:“不就是再来一遍。”
脚下却猛地一滑!他踩中了不知多少天前随手丢弃、早已被遗忘在角落的一个空啤酒易拉罐!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向后倒去,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世界在他眼前旋转,最终定格在显示器上的【新游戏】。不甘席卷而来,上帝玩笑般发动了最后一张“盖卡”——脑溢血
“又出bug”,《艾欧泽亚幻想曲》最后的赤石圣体,于今日,在自己的出租屋内,因恶意回档引发的极度情绪波动与意外物理撞击,宣告——完全败北。
……
冰冷,虚无。
楚步歌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
他听到了声音。一种…奇特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黑暗中,亮起了两束巨大无比的、惨白刺眼的灯光,宛如天堂圣光。
一辆大运重卡,裹挟着无形的风暴,蛮横地撕裂黑暗,向他迎面冲来!一个高冷中带着一丝无比悦耳的御姐音播放,宣告:
“迷途的孩子…此世苦难已尽。该前网(往)易(异)世界了…”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呱!滚啊!我已经过18了,我去你妈异世界!我的存档!我的通关!还给我!!!”
无边愤怒瞬间淹没了楚步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灵魂深处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