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
凝重的视线,来自对座的男生,入间雾。
同班的一个同学。在她眼里算得上是非常惊艳并且耐看的一个帅哥,事实上无论男女生中几乎都是校内人气最高的存在,夸张的像是开了挂或者纯粹的位面之子般的既视感。
他本人对此却像没有什么认知,非但不曾接受过来自任何人的告白,更没有传出过任何沾花惹草的事情,真仿佛是作者钦定的男主角一般超然物外、完美无缺。
不过,温水和歌心底非常清楚,那是几乎只有自己知道的事情,这样看起来人畜无害、温和友好的表象之下,其实有着什么样沉重的真相与伤痕。
当发觉那视线的落点并不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温水和歌在心里暗暗失落的同时,也悄然地松开了一些紧张,对于深夜某些幻想破灭的担忧在同时也松懈下来。
不过很快,她又紧张起来——
因为那目光的落点,他看到的……
是那本书。
《温柔善良、非我不可的妹妹!》。
充满意淫意味跟死宅气息、有悖论理还直白变态的人气轻小说系列作品,却有着让人无法在公众场合露出一个字的书名,更是她出现在这间餐厅的直接原因。
这并非可以在学校周围或者住处附进这种熟人相对比较多、被目睹的概率非常大的正常书籍,虽然书里讲到的男女主角并无实质上的血缘关系,但群众是不会在意这些的,更何况温水和歌还是如此品学兼优、行止优雅、得体大方的一位淑女高中生——
她还是要脸的,更别说在这样在意的人面前。
这种通常只会出现在死宅书单、未成年禁区、午夜频道的神秘读物,放在世俗目光中就是轻易不可以泄露出来的禁忌之物,无论男女皆是如此,更何况是温水和歌这么一个不得不在意形象的优雅淑女,还是当着颇为入间雾的面。
并非家里对此有什么家规家训之类的硬性要求或者教育方针,只是因为和歌非常仰慕在清雅之道上颇有造诣的母亲。
宽松的家庭氛围里,和歌从小就受到妈妈在这方面的思考方式与接人待物中润物细无声的耳濡目染,由此也成为一位很有温雅气质的小小淑女。
不过虽然如今说起来,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孺慕与努力的故事,在温水和歌十六年来的每一天看来,却着实是于青春期的迷茫、烦恼跟困惑中拼命挣扎的热爱与坚持。
怎么样才能成为淑女?
淑女为什么是淑女?
是否应该为了成为淑女而成为淑女?
淑女能够给世界带来的价值与意义?
又是否真的应该如此功利的看待淑女?
淑女应该更注重精神层面的接人待物,为什么物质上的却总是会有更好的效果?
淑女应该怎么样表达自己的内心?
……
眼花缭乱、浑浊不清的世界,每一步都没有方向,每个呼吸都如此紧张。
每当那些痛苦将她包围,她会想起那道目光,小学时候入间雾的目光,也许他现在已经全然忘记,温水却始终记得。
那已经不单纯是视线,更像是照在人生里的光。
少女的青春期总是这样的,逐渐敏感、疑窦丛生的目光,迷茫懵懂、春心萌动的心声,也总有一件事让自己慢慢地安定……这总是一件能让人感到欣喜与触动的事情,因为能去感受其中美好的人们几乎都经历过这种事情本身,也差不多都是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里活下来的。
青春。
这是意识上第一次的成长,如果幸运地生活在一处没有猎人与伥鬼的人世桃源,那么这样的青春将是一个脆弱又美好的过程。
如果不那么幸运,很多时候也只能求诸自己,努力地求救、自救与反抗,如此看来,青春也竟是那么残酷的事情。
所谓蔷薇色、玫瑰色又或者缤纷多彩的那些青春遐想,更多都只会出现在影视小说漫画之类的文娱作品里。
温水和歌的青春是幸运的,更是勇敢的,因为自己,也因为那道目光。
前者有父母给予的环境与关爱,还有和歌自己的温柔大方与乐于助人,以及这之外心动之人、在意的事、记忆深处之类很多东西。
只是因为在这种情况下,这些东西让人感觉到可以用幸运来包容,所以可以称为幸运,不过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后者,则是和歌在目睹他人的痛苦之后,在脑海里所有的迷茫、困扰、恋情与烦恼之中选择抽身而出,凭借多年以前某个男生一道目光的力量去承受受伤的风险与疼痛,用自己全部力气去拥抱被伤害的那个人的事情,所以是勇敢。
温水家其实不是多么严肃的家庭,相反,爸妈跟和歌与妹妹佳树的相处与其说是传统意义上的父母,其实更像是朋友,已然营造出了颇为宽松舒适的家庭氛围。
和歌也真的把他们当做自己最重要的朋友,爸爸的宠溺、支持与建议,妈妈的包容、理解与指点迷津,让她可以全身心接受爱的滋润,更是她面对世界全部力量的源泉。
这样的家庭给人的感觉往往是温和跟柔软的,仿佛就是公主的温床、小姐的摇篮。
最后,却出现了温水和歌这样的女性。
这也不是多么复杂的事情,只是和歌一个朋友因为拒绝了备受欢迎的男生而受到舆论与物理八零的事情。
多事之秋的青春期,友人少女的抵抗、低泣与眼神,众人的离散,一时间校园里流言四起,师长态度暧昧而模糊,竟就打算这么拖着让事情自己降下去,只留下那个女孩委屈的眼泪。
并不复杂的事情,只是很多东西动起来才会显露出它原本的爪牙,仅仅是澄清事情真相就让温水感受到不可思议的阻力。
不过最后,温水胜利了,在记忆中入间雾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她把一切都处理清楚,让友人得到了清白与补偿,让坏人受到了公开与惩罚。
代价是温水和歌离开那里,来到了石蕗。
说起来是很厉害的一件事情,事实上其实也确实是不得了的事,这样的情况,只有她一个人站出来,胆魄已然是毋庸置疑,但她始终记得入间的那道目光。
温水和歌其实也是一个要上高中的女孩子,各种电影剧集漫画小说都有涉猎,这一切与妈妈言传身教的淑女之中,爱的存在让她最为着迷。
那道目光,自己的勇气,爸爸妈妈与妹妹,爱几乎在任何地方,也不同不在任何地方。
所以她在寻找,在所有地方寻找,生活内外、电影剧集、漫画小说与记忆跟幻想,变得越发安静、越发敏锐,越发明白妈妈的温柔、爸爸的宠溺,也越发能够理解童年入间那道几乎要褪色的目光。
于是,她成为了温水和歌。
命运般重逢了曾经视为白马王子的男生,而今她已不再是那个困恼于淑女的小女孩,那个男生却依旧这么平和,干净的目光让她再见的第一面便为之心悸,无比渴求。
现在,入夜的巴西风情家庭餐厅里,馨黄的灯光,这个几乎被她自以为是地视为跟爸爸一样重要的男生看见了她对于爱的其中一种寻找途径。
虽然显得难以启齿,但她还是做好了解释全部、甚至倾诉多年一切感想这种无异于告白的举动,因为温水和歌越来越能意识到,她必须考虑这会不会是她此生仅有的机会。
于她而言不可替代的、命定之人。
然后,入间目光移动,落在了她的脸上,轻声地开口,少女的心便一瞬间被抽紧,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