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是林灵素的后人?”
枉死城中,林秋棠指着自己的鼻尖,颤颤巍巍地询问道:
“林灵素是谁?”
“……”
女鬼的四张脸同时垮了下来,她正想要解释一二,骷髅摊主声音却在这个时候硬插了进来。
“你从一开始就是陆尚华的手下,九城王基地里的恶鬼也是他用另一个身份暗中遥控。”
摊主哼了一声:“也就是说,无论小林当时选择哪一边,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的确如此。”
女鬼低下头:“这座九曲黄河阵本就是当年神霄派遗留的阵法,由林祖后人使用才能最大程度稳定运行,因此我们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接着,她话锋一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辩解道:“但是,您会落进枉死城这件事和我们无关。”
“由于神霄派当年的因果,林灵素的子嗣几百年来一直和枉死城牵连不清。即使您没有被卷进这次的事件,在您阳寿耗尽时也还是要落进这里——甚至您未来的孩子也会遭遇相同的厄运。明明您什么都没做,却因为几百年前的因果受到牵连,这不是很不讲理吗?”
她换上一副诚恳的面容:“在我还不是恶鬼的时候,陆先生帮助了我。从那时开始,我就相信他一定能打破这座枉死城,让所有魂魄得到解放——也包括您在内。”
………………
“……到时候,那些仗着钱财啊、地位之类的东西为非作歹的混蛋‘咔’的一下就被抽干了——怎么样,比起只要有钱有权就能随意摆弄的凡人法律,这样公正又公平的规矩更合你的胃口吧,亲爱的舅舅?”
附在城隍纸人身上的陈青杰摆弄着笨拙的身体凑到陈星海面前。
“在我看到老爸留下的古书时,我就对自己发誓,绝不会像他那样窝窝囊囊地过一辈子。老天不肯给我一个正常的命运,但我偏就不认命。我会去抢,去偷,去骗,把那些天之骄子的命运抢到自己手里。”
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对梁发解释了自己的过往,看着双眼开始转圈的老人,程安笑了笑,指了指天空中闪烁的雷霆。
“直到我被陆先生教育过之后才发现自己过去错得离谱——去抢夺别人的命运,本质上还是认为只有命好的人才能成功。我真正应该做的是让这个世上的命数再没有高下之分,让所有人都能亲手把握自己的未来!”
他示意梁发看向一旁的陈青杰:“你看,只要被掠剩法教育过一遍,就连那种畜生也能变得通人性。如果您也成为帝君的一部分,一定能也能理解……别跑啊梁叔!”
看着拔腿就跑,眨眼间窜出去十多米的老人,程安安心地笑了笑。
“看样子,离您能理解我们的目标至少还有十多年啊。”
………………………………
“不对啊!按照你的说法,用掠剩法把所有人的命运拉到同一个层次……”
韩复兴捂着手上的伤口,发现了一个盲点:“那不是过得越好的人,就越倒霉?。”
“笑死,老子当年倒霉的时候也没见其他人扶我一把。”
男人回头对张咏心说道:“闺女,你相信我,陆大师的办法绝对靠谱,等这个什么天神大帝改了命数,阿琴她下辈子也能过上好日子了。”
“我不懂这些东西。”
鼠妖从地上爬起来:“我只问一个问题,我的老婆不会有事吧?”
“放心,不仅您的妻子会安然无恙,您的孩子也会有一个绝对公平的来生。”
文判官宽慰道:“新的律法会连妖魔也一视同仁。到那时,您和您新的孩子能够光明正大的在华国生活,再也不需要被头上的结界压制。”
“如何,李道友?”
几番对话下来,大多数人都明显露出了意动的神色,于是文判官将视线转向最后的人。
“你还记得你当初为了秦绿和那位黄先生争论时的话吗——对金凤花歌舞厅和和隆帮视而不见,却又认为舞女和古惑仔无法根除是因为他们自甘堕落,那只是替自己的无能寻找借口而已——这是你当时的想法吧?我们现在要做的正是这件事啊。”
文判官道:“我们不会像那些冲昏头脑的恶鬼一样,打算彻底破坏这个世界,而是创造一个更加完善,能让更多人生活的更好的环境——如果有真武道弟子帮助,扭转九州结界的成功率也能大大增加,不知道友是否愿助在下一臂之力?”
他向眼前的少女伸出手。
“我……”
李琼胡低下头,看着对方伸过来的手,又看向眼前之人那张血肉模糊,却又意外恳切的面庞。她下意识抬起手,向文判官伸了过去,但在触碰到男人手指的前一秒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这么短的时间内要让人改变观念确实不太可能。”
文判官叹了口气:“那么,请道友至少不要阻止我们的做法。”
他抬起头,向远方吆喝道:“阿武,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轰————
随着话语声,一扇高大的朱红门扉在凭空开启,镶满铜钉的大门左右敞开,一道高大身影自门后走出。
“武判官?”
李琼羽猛地向后一跃,下意识作出举剑防御的动作,然后才反应过来:“你也是九城王的手下?”
这个城隍庙里还有多少九城王的人?
“做完了。”
他的声音宛如被打破的铜钟,带着嘶嘶的呼气声。
武判官没有回答李琼羽的问题,他抬起手,按住自己脸上的黑铁假面,随后用力收紧。
吱嘎——————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他的手指竟然深深陷入面具当中,随即,他将五指向内收拢,用尽力气向下撕扯。
“噢噢噢噢……”
苦闷的喘息声从面具后面传来,但那声音里却又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就像从肉中拔出一根驻留许久的肉刺,同时给人以疼痛与解脱的感受。
随着面具被强行剥离,武判官的体型也开始剧烈的变化,铁塔一般的身体再次增高,身上的黑色蟒服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被极速膨胀的肉体撑开——从衣服下面露出的并非人类的身体,而是坚硬光滑的岩石!
“啊啊!!!”
伴随着最后一声喘息,武判官终于将脸上的面具扯了下来——在那副黑铁的面具下没有人类的五官,只有一个石头雕刻的狮子!
石狮子的五官活灵活现,一双眼瞳发出血红色的光芒,和胸前火眼狻猊的图案交相辉映。
“我想起来了。”
它说道。
“狮子兄,好久不见。”
文判官双手抱拳,对武判官行了一礼。
………………………………
“在决定打破枉死城后,我就开始思考要怎么才能绕过九州结界的监控,又能随时掌握整个计划的进度。”
混沌当中,此时的陆尚华自认为胜券在握,不慌不忙地靠在御座上——像是要炫耀自己的胜利一般解释着自己的手段。
他将自己的一部分流放进枉死城,而另外一部分则成为了九龙的城隍——通常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但枉死城的因果和阳间,冥府相互独立,只要愿意放弃所有力量,就能勉强做到类似的事。
“就像凡人戴上面具,将肉体借于神明一样,当城隍戴上面具之后,灵体本身的意志就会被天之律法遮掩。而枉死城的‘我’就能凭借枉死城的法则保持生前的心态——”
“然后,只要打破金身和面具,城隍就会恢复作为陆尚华的本性。因为你们同出一源,即使不去刺探情报也能直接猜中对方的性格想法,不需要真的插手就能操控城隍府。而当程安开启破狱法,将三个世界重合的时候,进入黄河阵的你也会随之恢复记忆。”
“虽然他把自己的骨肉皮囊埋进纸人,但作为九曲黄河阵核心的‘天’位上供奉的还是城隍本人,只要你不离开,他就永远不可能占据主导。”
“枉死城的城寨主,人间的九城王,城隍府的供奉之神……”
夜城替他说完了之后的话,随即象征性地鼓了几下手掌:“人间,枉死城,城隍,三个世界的情报都在你的掌控之下,怪不得这里的所有人都被你牵着鼻走……还真是机关算尽啊。”
“过奖了。”
陆尚华自谦道:“那么,夜先生是放弃阻止在下的计划了?”
然而,帝君面前的少年又一次摇了摇头。
“老实说,我能理解你的想法——毕竟正常人经历你这么一套东西之后,很难没有点报复社会的想法。但是……”
“……”
帝君的面具动了一下:“那就,拭目以待好了。”
祂不再理会已经错失了阻止自己机会的不明之神,转而举起手中鼓槌一般的权杖,再一次擂响雷鼓。
轰隆隆隆————
上自皇天,下自地帝,非雷霆无以行其令;
大而生死,小而荣枯,非雷霆无以主其政。
雷霆乃天之号令,万法之源,凡天宫下令,便以雷霆为号,雷部天君过处,不服者刑,不从者戮。
然而,尽管掌管着如此伟力,雷部诸神却并非天地的主宰,他们只是作为令使和监督官,以煌煌天雷传递天宫之上,无极,无形,无相至尊的意志。
然而,这一次的雷霆传递的却并非天宫的命令,它们在三十六面雷鼓之间跳跃,幻化为天地万法,又反本溯源,成为纯粹的权柄。
——掌控万物的法则。
九重天地出现在的头顶,属于“玉清”的法则无限度的膨胀,甚至反超了天宫之中的无上至尊,将自身从‘执行者’擢升为“发令者”。
天空中,九州结界的雷霆赫然发作,仿佛被冒犯的君王对僭越之辈发出咆哮,黑色的狂雷自天而降,跨越混沌骤然降临,其势凌厉无双,仿佛击打悖逆的权杖。
然而,一片盛辉忽然亮起,阻挡在帝君和雷霆之间。
那是一片天地。
其中万物竞发,勃勃盎然,有山河湖海,有烟云楼阁,自然也有善男子善女子,飞鸟鱼兽……俨然一片真实不虚的天地。
这自然不是人间,但也并非方才那些由雷霆临时开辟出的,如露如电的小千世界,这是南方长生大帝神国的一部分,其作为浮黎元始天王长子身份的证明,九重九霄的上上善界。
【南方长生·九霄诸天】
第一神霄玉清天
第二青霄好生天
第三碧霄总生天
第四丹霄太平天
第五景霄中级天
第六玉霄皓元天
第七琅霄始青天
第八紫霄合景天
第九太霄晖明天
九个不同的神国,九种不同的法则,九色雷光交相辉映,化作南方君王不可侵犯的权柄,向着代表不动之法的雷霆呼啸而去。
轰轰轰轰!!!!
仿佛有一万个发了狂的力士敲响雷兽皮的大鼓,沸腾的雷声不绝于耳。雷霆和雷霆绞杀在一起,仿佛两条相互撕咬的真龙,都想要将对方劈到粉身碎骨。
这场战斗没有维持太久。
一方是早有准备的六御帝君,而另一方却仅仅是天宫创造的法则,结果在战斗的开始便已然注定。雷将九州结界的雷霆包围吞没,将它分解为原始的法则,以玉清律法强行改写其中的内容,又强行插入原本的结界当中。
“来吧……”
紧握权杖的巨神发出呢喃,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长生大帝麾下,掠剩之法全面运转——
!!!!
下一秒,帝君惊怒交加的咆哮在混沌中回荡。
“怎么回事!”
祂猛地从玉座上站起身,望向脚下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