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暗下来,已经是上菜之后的事情了,玻璃幕墙之外的人行道上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一直绵延到视线的尽头、房屋掩盖之后,照亮了道两侧逐渐萌发新芽的棵棵显得有些中年秃头的路树。
说起来下馆子吃东西这种事,反而是在上菜之后才开始正式进入会让人真正忐忑的阶段。
入间看着此时陆续上桌的各类菜品,越发明白这个道理。
他的心情与身边心中终于放下一块大石的蓝毛美少女八奈见杏菜、对座满眼热气与美食的嫩绿发带美少女温水和歌都不太相同——
在给三个人一块续了饮料,欣赏了一路风光之后,入间已然明白,这间巴西风情家庭餐厅注定是不会善终的。
因为往返的路途上、沿途的各个座位、张张餐桌上边,竟然桌桌都是仅有皮外伤的大块整切牛肉安静地躺在那里,冒着或多或少的热气。
明明这是这间巴西风情家庭餐厅所谓的招牌拿手菜……居然没人吃吗?
上菜前点单的时候还可以抱有的些许幻想,刻意让侥幸心理占据心里主导的位置这种自欺欺人的行为,努力蒙骗自己也许评论是对家水军、恶意刷评又或者干脆是网友恶作剧的愚蠢的想法,笼统来说总归还是希望这是于自己有利的情况而非菜品真有问题的那种事实。
这种幻想在上菜之后、在热气蒸腾、滋滋作响的一盘盘牛肉与它们恣意妄为的香气中变得氤氲希望,又在入间真正使用刀叉切割的时候被肉间那可怕的阻力中感受到威胁,最后,在他嘴里痛苦的咀嚼中破灭。
这梦幻泡影最后还破灭了。
口中满是不可思议的肥厚的油脂香气与汁水,第一秒的惊艳还没结束,铺天盖地的油腻就已经逼入间一瞬间把纸捂在嘴上,与其说是让自己体面,不如说是害怕嘴里那滩经历咀嚼的肥油会让人在各种感官上感觉不适。
无比的油腻、巨大的咸涩、坚硬的肉质与难言的体验,刹那间评论区里大片大片的差评突然显得那么亲切而又奢侈,因为这么大一盘牛肉,入间只吃了第一口,一口就腻晕了。
入间的身边,几乎不曾让他感受到饭量极限、口味底线的八奈见杏菜有生之年头一回对滚热的美食甚至肉食露出犹疑的神色,这于她而言注定是对美食的辜负,然而这份辜负其来有自——
刚刚她跟温水聊了半天,感觉自己也应该如和歌女士这般举手投足之间都有着不可思议、摄人心魄的女性魅力,于是此时装模作样打算效仿一二,优雅地有些笨拙地操持刀叉小块小块的分割,然后还是拉了入间过来帮她全部卸开。
此时这位圆润可爱的蓝毛美少女很是淑女的张口,一口气吃了三块,然而入口第二秒就被腻的马上要吐出来,多亏入间给她递了纸捂嘴,保住了美少女暂时的淑女梦。
转头杏菜才看见入间居然也在痛苦地捂着嘴,慢慢把牛肉或者说牛油尽量干净地吐出来,此时这个男孩气喘吁吁、精神恍惚,那张往常淡然安静的脸上如今满是难以置信、魂飞魄散的痛苦表情。
已经不是难不难吃的问题,可以说这玩意一口咬下去,美国可能已经在做飞速过来强夺资源的战略准备,简直是不可描述的宇宙奇点爆炸般的油润,不可思议。
“这个,”入间面露难色,正在用果汁漱口,“先不要吃了吧,好油。”
此前尝试过的那个叫不出名字的饮料甜蜜得入间嗓子都疼了,现在已然不敢再去踩其他千奇百怪的雷,橙汁就是最好最稳妥的了。
“不是说慢炖吗?”杏菜罕见的放下了刀叉,“怎么像是油焖……”
“确实是……”对座的温水和歌也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有点难吃。”
没想到即便是如此,这位温和的女士也依旧是这么的平静。
“嘛,喝饮料吃别的吧。”入间已经在给自己猛灌果汁了。
“可能是黄油慢炖……”杏菜对这份看起来非常诱人的美味依旧是念念不忘。
对座的温水和歌被拉过来之后,几乎就在跟杏菜交流,现在上菜打破了尴尬,她终于也敢比较坦诚地看向入间,斟酌一番也慢慢来开了口,“那个,两位是在交往吗?”
入间缓慢抬头,“没有喔。”
八奈见愣了一下,也附和,“还没有喔。”
“诶?”和歌表现出一定程度的惊讶,刚好够杏菜反应过来,和歌说,“八奈见同学跟入间同学每天一起上学吃饭,我还以为已经在一起了。”
“哎呀,”八奈见傻笑着挠挠脑袋,“还只是青梅竹马啦,还不是那种关系呢。”
“这样吗?”和歌掩嘴轻笑,“看来是八奈见同学跟入间同学关系太好了呢。”
“这里虽然肉吃起来很不兮惯,”入间拿了一片哈密瓜在啃,百分百的大棚货,“不过饮料跟水果都是自助的,虽然品种也不多,但其实也还可以。”
“感觉没有果汁那么甜呢……”和歌也在小口小口的吃哈密瓜,“这样吃感觉也不错。”
“果汁会加糖什么的吧?”杏菜又加了薯条,因为一桌菜除了前缀冠以巴西之名的那几道,别的其实都还好,她看向对座跟入间聊得正欢的美少女,“和歌酱,要不要蔬菜沙拉?”
“诶?八奈见同学想吃吗?”对于突然被叫了名字这种事,这位看起来气质传统的美少女一时间显得有些局促,不过倒也没有惊慌失措,“我其实,比较喜欢吃肉呢。”
“我也是!”八奈见大喜过望,“我们加凤尾虾!”
“等一下,”入间看向桌子另一头,刚刚不得不堆积在八奈见杏菜那边的炸货,现在已然只剩下几个鸡块,“喂,凤尾虾全部吃完了吗?”
“对喔,”八奈见老神在在。
“明明是我点的吧……”
“没办法~”杏菜难得叹气,拉长语调撒娇,“这个牛臀帽跟这个什么牛肩峰,好油好腻,咸的吃不下去。”
“毕竟是游牧民族的美食,他们每天消耗应该挺大的。”
入间说着也在叹气,不过反正已经加菜了,无所谓,忽然注意到对座桌上刚刚温水带过来的东西。
温水和歌本来夹了鸡块准备吃,发现入间的视线停在自己附进,低头一看,涨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