祐天寺若麦出生在霓虹乡下一个平平无奇的农户家庭。
乡下、普通、农户,这三个字眼连成一起,有此出身,别说大城市的公司狗了,就算是那些蜗居在贫民窟里集装箱改造的“一体式房屋”的苦哈哈们,也能骄傲地抬起头。
这可不是苦哈哈们的精神胜利,至少他们还有机会用合法或者不合法的手段,时不时淘来点廉价合成肉打打牙祭,而若麦自从记事起,回忆里的食谱永远都是不知配方的蛋白条……合成肉对于有着很多张嘴要喂的祐天寺家来说,还是稍稍显得性价比低了些。
若麦到达夜之城的当天,因为饥饿难耐,从自动贩卖机上买了一个最便宜的合成食品,尽管她霓虹乡下小妹的见识完全没有这种食品名称的认知,尽管她也知道此类速食加工食品满满的都是各类添加剂,远远没有蛋白条来的健康,但真的品尝到那种甜味剂带来的廉价甜味的时候,若麦还是沉沦在了这虚假的甜蜜感中。
——甜甜圈真好吃。
然后若麦成为了一名物流司机。
当初惊为天人的甜甜圈,现在已经变成了她的工作标准餐……据说这是源自旧米国时期的传统。
夜之城建立的时候光从政治上独立了,重油重盐重糖的饮食结构还是传承了下来,孜孜不倦地毒害并试图同化每一个外来移民。
若麦是个很有上进心的年轻人。
她虽然没读过几天书,但学xi能力不弱,而投奔的远方亲戚也大大小小算是个“知识分子”,在对方的帮助下,两年时间,若麦已经从一个半文盲蜕变成了文化水平超越百分之八十五夜之城人民的“技术人才”了。
如今的她自然是知道这种廉价的食品里,带来感官刺激的味道也多半是“假”的,来自各种低成本的调味剂,原本米利坚传统的重盐重糖,现在就剩下一个【重咸重甜】的味觉空壳了。
若麦有了正经营生后,也有改善伙食的条件了,但是她还是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公司打卡处领取免费的甜甜圈——不好吃归不好吃,不健康归不健康,但是它免费。
曾几何时,若麦连给弟弟妹妹偷偷买根蛋白条加餐都得数钢镚呢,这免费的食物啊,它就有两个优点,一是它免费,二是它不要钱。
省出一笔伙食费,多多少少打回老家的钱款数字能更好看一些,这样才能让老家的“邻居”们相信,祐天寺家的长女犯事逃亡后还在海外混出名堂了,也就不敢对祐天寺家的土地资产生出觊觎之心来。
只有这种时候,若麦才会对那口平白无辜扣在自己脑门上的黑锅,心中的怨怼稍减,至少对老家人而言,杀人潜逃的凶名,还是有点威慑力的。
“不过我是不是应该……寻求一些副业了?”
能有免费甜甜圈供应的公司,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多见了,若麦是真的不想放弃这份稳定的收入,但是最近因为夜之城周边地区传来了一些不安的消息,常年出入边境的司机们对这类局势的变化要敏感许多——其中还有不少曾经参加过公司战争的退伍老兵。
这些或是在新米国服过役,亦或者是往新米国的阵地上射过子弹的老兵们,都对于前景不甚看好,一旦边境发生些摩擦碰撞,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既没有武装安保也无政治资本的中小型企业遭殃。
若麦本能地想到了一些涉足灰色业务的同行们。
“不行不行!若麦你在想什么啊!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的,这个月已经有三个同事涉嫌走私被NCPD逮捕了,到时候事发连累了灯子那就不妙了……”
人家不嫌弃自己杀人犯的恶名愿意收留自己,如果因为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牵扯到她,害的人家学业中断,这种事情传到老家肯定要被从家谱中除名的呀!
“唉,为什么灯子人比我聪明,性格比我温柔,辈分还比我高哦,我们同样年龄,长得也挺像,我偏偏要叫她小姨呢……”
若麦郁闷的大口撕下了一半的甜甜圈,佐着一元一杯的便宜咖啡狼吞虎咽。
她倒是对那个有着血缘关系的同龄少女没有恶感,不如说,会对一个既瞒着父母收留“逃犯”又教自己基础文化的善良少女生出嫉恨心的,得有多人渣啊……若麦只是xi惯了在老家以“长女”身份庇护弟弟妹妹,到了夜之城自己反倒是被照顾庇护的现状,隔了两年还多少有些不适应。
“明明我们是同龄人也有血缘,为啥独独我面相显老啊?”
若麦的面相,有着能以未成年人底色成功入职物流司机的成熟气质,和“小姨”一起出门的话,被陌生人认错关系倒也罢了,但很多时候都是认为若麦才是长辈就很难绷了。
甜甜圈三两口就被若麦消灭了个干净,午休时间已然结束,若麦也不得不强打起精神返工,一会儿还要和海关的税官“战斗”呢——虽然就职的公司走的都是正经合法的生意,手续什么的都找不出毛病,但嘴长人家身上,那边上下嘴唇一闭说不行,图章就盖不了,还少不得要塞点好处……最近这节骨眼上不太平,这些吸血的蚊子的“报价”也比先前多了一到两成,实际可恶。
还美其名曰用以维护公路安全、打击恶土劫道暴徒的必要支出成本呢,但若麦压根就没见过夜之城的官方武装人员去制裁夜游鬼,倒是时不时抓几个无辜的流浪者充作典型,行走恶土,身家性命还得指望自己的枪械。
若麦逃出熊本老家的时候还是个完全没有枪械使用经验的纯良“杀人犯”,到了夜之城做了两年正经卡车司机后,霰弹枪少说也掀开了不下几十个夜游鬼的脑壳了,这下以后要是归乡,戴副墨镜垮起个臭脸绝对能把弟弟妹妹们吓哭。
上车前,若麦惯例绕行了货车一圈,防止有无不法分子趁自己下车休息的时候,偷偷往底盘或者框架上“加料”,曾经若麦对这些规定也不以为然,直到某天一个对她很好的前辈粗心大意遭了夜游鬼的道。后来若麦在一则NCPD捣毁清道夫窝点的新闻里,看到了这个前辈的名字,赫然在受害者名单上。
那天若麦因为她那便宜小姨生病需要照顾,所以顶着上级扣除半个月绩效的威胁强硬地请假了,原本按照计划她应该和那个倒霉的前辈一起出车跑长途的……自此以后,若麦就算在夜之城内停靠,也一定会在上车前完成这个检查——所谓事教人一遍就会,大抵如此。
最后若麦检视了自己的老伙计——一杆设计上颇具年代感的双管霰弹枪,DB-4针式。
以若麦的审美,其实本不该选择这款霰弹枪的,针式的设计又老又土,没有弹夹开完两枪就得自己手动装弹,口径也中规中矩杀伤力不如【杀戮】这款式,但奈何公司里的退役老兵有点多,他们向若麦推荐这款老式霰弹枪的理由也很简单——设计简洁易于维护,皮实耐操不挑环境。
短兵相接的凶险时刻,有一把能保证以最快速度把子弹倾斜出去不会卡壳的老伙计,比任何花里胡哨的设计都有用。
一阵铃声打断了若麦的思绪。
拿出手机,来电显示的头像是一只胖嘟嘟的帝企鹅宝宝。
是那位便宜小姨的来电。
“这个时候来电……唉。”
若麦叹了口气,接通了电话,果不其然,听筒里传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少女以颤巍巍的口吻说出的致歉之词。
“小若麦……对不起,今天晚上……我应该回不来了,教授有个重要的课题需要通宵……那个……我提前做好了饭菜,就放在冰箱里了……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加热一下味道应该不会变的太差……当然!如果小若麦不吃也没关系!我回来之后……可以带小若麦下馆子……吃点硬菜……”
究竟是如何用唯唯诺诺的语气,一口气连珠炮地输出一长串话的呀?
听着电话那头少女好像要哭出来的腔调,若麦忙不迭地安慰着她那个感情纤细而丰富的便宜小姨。
“看不起谁呢!”
“诶!?小若麦……”
“绝对会吃的一干二净的好吧!我长这么壮实就是因为我能吃!灯子你做多少饭菜我就能吃多少!可别小看了从小就睡农田里的村姑啊!”
若麦深知不能顺着电话那头的少女的情绪交流下去,把话题导向了另一个方向,果不其然,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不再纠结起无法陪伴若麦这件事。
“说,说的是呢!小若麦长得比我高,力气比我大,欧……欧派发育也比我好……明明我们是同岁,结果我们一起出去好些人把我当小孩呢……羡慕小若麦……”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但若麦的脑海里已经浮现了她那小动物一样的小姨,眼睛闪闪发光地抱着憧憬的态度,寄希望于“快点长大”这种孩子气的情形……被戳心窝子还得夸一句灯子好可爱,若麦心说自己可能已经没救了。
“对了,小若麦开车的时候注意安全啊……听歌打发无聊时间的同时……也不要被分走注意力……”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我一般开车的时候顶多收听一下新闻啊?”
若麦喜欢的音乐电台都是要收费订阅的,那些免费的电台,多是重复放那些资本硬推的“流行明星”的口水歌……若麦对别人的审美通常不作评价,但这种意义不明的歌曲,听多了真有种大脑被强健的感觉。
“诶?那我在电话里听到了小若麦那里……传来了吉他声……是没听过的曲调……很好听……但莫名有点悲伤……就像是离群的流星,独自划过夜空……”
“way!?这可不兴说啊灯子!我完全没有听到什么吉他声啊!”
若麦本能地抄起了霰弹枪,翻出了驾驶座位,紧张兮兮地提防起四周。
“应……应该不是坏人吧?音乐是……是灵魂的呐喊……这个曲调有点悲伤,但是很温柔……坏人是弹不出这样的吉他的!”
“我情愿遇见十个坏人,也不想大白天的撞见个‘好鬼’!”
因为电话那头少女的提醒,若麦终于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吉他声”,然而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深究为何隔着失真的电话语音能清楚听到音乐,自己反而得打起十二分的警惕,用分辨风沙中埋伏的夜游鬼的状态才能勉强听到——因为这个离奇的吉他声,是从货车货箱里传出来的!
若麦这次拉的货是全程冷链运输的,若麦肯定期间货箱一次也没打开过;即使是在装货环节出的问题,货箱里始终保持零下十几度的温度,一路下来常人根本无法生存下来,即使是经过重度义体改造的赛博行者,很多组件都会失活乃至报废,除非经过针对性低温环境的改造,否则像流利地弹出音乐完全痴人说梦。
但如果存在这种特意专项改造就为了在低温环境里弹吉他的疯子,这事本身就足够可怕了……
“!?”
当若麦缓步举枪挪动到货柜门栓处,准备违规中途开启货柜的时候,货柜的门突然从里向外打开了!
若麦的心当场提到了嗓子眼里——如果这门是被炸开的那还好说,但在栓锁都完好的情况下,从货柜内部打开?这怎么可能!?
“不许动!举起手来!把手放到我能看见的位置!”
“别这么凶嘛,我不过是搭了个便车~”
一抹亮丽的粉色推开货柜门,出现在若麦的视野中,若麦一激灵,把枪口对准了不请自来的神秘“偷渡客”少女,却没想到对方被霰弹枪口指着胸口,非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害怕的情绪,还很自然朝着若麦,做了个略显浮夸做作的绅士鞠躬礼。
泥腿子出身的若麦顿时被这个装腔作势的动作激怒了。
“搭便车?你的礼节教导你,用毁掉一个平民谋生工作的方式,来给自己行方便?”
冷链运输的过程中货箱混进大活人,较真起来的话完全算得上是生产事故了,对接的供货方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的环节出了问题,那作为打工人个体的若麦,如何能向公司自证清白呢?
证不了的,好吧。
“你的工作无论如何都保不住的。”
“哈!?”
“你可以当我没来过,继续工作上路,不过在被公司问责前,你就会在夜之城海关那里被直接逮捕——概率嘛,百分之一千。”
神秘的粉毛少女轻佻地朝着若麦眨了眨眼,巧笑嫣嫣。
“你有等你回去的家人吗?有的话,建议你谨慎地做出选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