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皇位传了八代,新皇帝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门阀。 按说新皇上台,总有自己的班子要带上来,总有看不惯的权臣要清退,有句老话“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帝调整权力的格局,让前朝老臣退休,让自己人上来,这似乎很平常。 但这位皇帝上台,没有自己的班底,却是真心要清理门阀。 因为他的皇位不来自于任何一个人,不来自于任何一派朝堂势力的支持,而是直接的来源于他的祖辈——这个国家的第一代皇帝,那是一位穿越者。他利用穿越时附带的力量,建立了这个伟大的王朝,并对于自己的力量和皇位,做了严格的规定∶ 只有皇帝本人能运用或者授权运用那股力量;只有皇帝本人能选定下一任皇帝;如果老皇帝没有选定继承人而死,也只能从自己的血脉之中选择。 所以皇帝不需要向任何势力妥协而成为皇帝,没有人能废黜他,也没有人能另立新皇。 但也因为继承皇位不需要任何势力的支持,皇帝不需要知道如何治理国家就可以坐稳皇位,穿越者之后的皇帝们,就渐渐的不愿意管理国家了——大事还是皇帝做主,一般性的事情就放权交给政府各个部门来处理。 久而久之渐成惯例,一批职业官僚脱颖而出,成为了政府的实际掌控者。这些职业官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互相间交换利益并为自己的后代铺路,后代们又延续这一操作,逐渐形成了一个门阀团体。他们轮流担任政府各个部门的首脑,彼此之间通过联姻增强纽带联系,组成同盟互相推荐,排斥异己,垄断教育资源断绝普通人入仕的可能,与商人勾结变卖国家资产,利用手中的权利将国库里的钱运作到自己家中,在自己家族的领地搞独立王国,互相攀比修建娱乐设施。 总之对上极尽谄媚之能,对下压榨永无止境。 都说皇帝是金饭碗永无更换,轮也轮不到别人,这些门阀就是铁饭碗,你方唱罢我登场。这样恶性循环之后,总免不了天下失衡,人民起义,而皇帝又被迫使用穿越者之力,替这些门阀擦屁股。 新皇还在当皇子时,就发生了八省大动乱,一时间烽火四起,底层百姓从乱如归,不到半个月,暴乱的人群规模就达到百万人。 这场暴乱导火索是向群银行的破产。 在这家银行还是一家民营银行时,是东南地区最大的银行,深受当地储户的信任,可创立者徐向群死后,财政部动用行政权力压迫他的继任人,通过各种手段施压,最终把向群银行收归国有。 新派来的行长与财政部长串通一气,蚂蚁搬家似的把这个大银行搬空了,等到下一任行长继任时,银行已经面临现金流不足的问题了,但下一任的行长也不是省油的灯,你们把银行搬空了要我来补?我继续搬!他提高存款利率吸纳储户,又向别的银行借贷充实现金流,随后继续通过各种手段把银行的钱转到自己的手中,丝毫不顾及岌岌可危的经营状况,在任三年吃的满嘴流油的离开了,再继任者看到这个局面,心中想到∶“反正干个几年一拍屁股就离开了,不就是击鼓传花吗,谁怕谁呢”,于是他也有样学样,一边动用权力贪污,一边去向其它银行借款维持向群银行的基本经营,到了第五任行长时,击鼓传花的鼓锤终于落地,贷款借无可借,与财政部讨价还价也没有结果,于是向群银行宣布暂停兑付存款与理财产品。 其实行长一开始是要直接宣布破产的,但底下人劝他,咱们好歹是国有银行,一下子宣布破产影响太大,还是宣布暂停兑付吧。 但这点小心思显然无法挽救空壳子的银行,在各地,都有无数储户惊慌的赶往银行里,他们坐在大厅里不走,一边谩骂一边痛哭流涕,尤其让他们感到气愤的是,就在暂停兑付的前一个月,银行刚刚推出了一款超高利率理财产品,许多人几天前才把钱存进去,现在就取不出来了。 人们的愤怒随即化为了一场大动乱的开始。受到破产波及的小商人、手工业者联合了本就势力强大的流民群体,里应外合攻占了八省省内几十座城市,要向财政部要个说法。 先皇此时尚在度假,听了亲信大臣报告八省流民攻打省城一事,当即定性为叛乱,授权于长子元御书,由他使用穿越者之力镇压这场叛乱。 当年穿越之时,带来了两股力量,一正一邪,穿越者用正义之力收服了邪恶之力,经过漫长时间的演化,两股力量相融,就成为了旁人看不见摸不着,自身拥有独特力量和思维的“魂”,一共有三十六“魂”,可以分为九心九幽九羽九力。 元御书左手附风之幽魂,右手附飞羽之魂,手中一把长剑附晏力之魂,一把短刀附时之幽魂,如此枪炮不伤,迅疾如风,一剑可劈开世间万物,一刀可以暂时停止时间。 平叛初期,那些拿着长枪短炮,一路高歌猛进的流民、小商人武装组织还未如何,就只看见同伴突然人裂成两半,番茄汁喷涌了一地,大惊失色之下,就地撂下武器就投降了。元御书也不多杀,只要众人投降就停止攻击,然后联络平叛指挥部,由他们再联络当地的官军或者地主武装,把这些人武器收缴,人抓到监狱里就前往下一处,如此很快第一波叛乱就平息了。 但这个结果对于镇压者和被镇压者,都不满意。 对于参加镇压的底层士兵来说,打仗就是临阵放三枪,然后带枪溜回营地。这个乱子多乱一天,他们就能多领一天的特别津贴,如此迅速的结束了,那么他们能从官家和地主手中拿到的钱,就很少了。对于高层的指挥官来说,就更是这样,这些刽子手恨不得农民军攻下富饶的省城,把里面的财富抢劫一空,自己再调兵进入,借着平乱的名义,先抢农民军的,再抢城里百姓的,不仅把自己的兜里装满,还拿一个镇压有力的军功。 而那些被镇压的商贩农民流民,除了个别运气不好的被一剑两半,其余都关在监狱里,他们存在银行的钱,此刻无从兑付,他们自己,没有因投降得到任何生存的承诺,反而被告知,他们将因为叛乱受到审判。对于他们来说,那一刻因同伴死去而怯懦的向强大力量低头,换来的却只是在监狱里被狱吏的无尽凌辱,审判只是延期而并非不到——短痛反而变成了长痛。 几天安静之后,7月4日开始,各地的监狱都突然的开始出现囚徒串通守卫、外部农民军攻打、监狱内犯人暴动的情况,这些新逃出来的囚徒们,又烈又疯,人人举起火把,见到高层建筑就点火,见到住宅就进去抢,也再不顾惜自己的生命如何,只顾眼前的疯狂举动。 元御书见几天来无事发生,本以为叛乱已经结束,就打算回京交差,一觉醒来,才发现各地都成了一片火海,紧急赶往其中一处,连劈数人想要控制局势,叫他们放下武器投降,结果这些人的同伴们置若罔闻,纷纷大笑着举起火把,又疯又跳的说道∶ “人活一生,不如今日,皇上,我们不怕你!” 一天平叛下来,叛乱百姓的烈度和疯度远超之前,元御书这才感到不对,立即回到京城,向他父亲陈述他这几天平叛中,在不同人口中了解到的事情原委,指出这场叛乱的原因错在朝廷,要求给叛乱者一条生路,也要彻查财政部与向群银行破产的始末。 但他的父亲,那位高傲的皇帝,只有一个字——杀!无论朝廷做了怎样的事情,百姓都不能背叛朝廷,不然就是不顾国家的脸面,就只有死路一条。 元御书违背心意的成为了这场屠杀的执行者,将东南地区的流民杀了个干净。 在当时,所有人似乎都在为他的举动喝彩,皇帝看到他滥杀,不仅不生气,反而嘉奖他,鼓励他,为他的一刀一剑赐名,长剑赐名威烈,短刀赐名勇决。大臣们,指挥官们,似乎都沉醉在了这迷人而强大的力量之中,看到他就称赞他的强大,称赞他的果断,称赞他的威名赫赫。 仿佛这些无辜百姓的人头,就像京观那样叠的很高,让他站在了上面。让那些小人物们,一看到他站的位置,一看到他身下的白骨琳琳,就可以大声的唱起颂歌来。 只有元御书对于这一切感到悲伤而又痛苦,每当无人之时,他总要问自己,他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天下不能用更好的方式来治理;为什么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 后来他得知,这场叛乱的另一原因,是前几年国家财政困难,吏部庭议得出结论,允许地方上卖官,所得钱与中央政府三七分成,共同渡过财政难关。东南地区捐纳买官的甚多,这些花钱买来的脏官,一上位就层层盘剥,把官场当成了市场,发誓要在买来的官位上挣出本钱来,加重了底层民众的负担,向群银行尚未破产时,东南地区就已经因为官吏无止尽的盘剥,产生了庞大的流民群体,间接引发了规模如此庞大的动乱。 终于他明白了,这场动乱实则是乱自上作,政府里的门阀群体独揽朝政,不为国家考量,只顾自己的利益,裹挟了皇室与他们一起应对危难,使他的手上沾上了清白人的血。 但苦于手无实权,自己的父亲却又不管这些,于是只能——等。 他发誓自己掌权的那一日,就是门阀永远消失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