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停云后,言十一拿出不夜侯老板娘大力推荐的仙人快乐茶,刚喝一口就被强烈的甜味冲击得面目狰狞。
这甜得发腻的饮料是能拿出来卖的吗?
忍着恶心将嘴里那该死的液体咽下,言十一默默看了一眼快乐茶上“太卜甄选”的宣传语,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太卜的口味着实独特。
赎珠阁大门紧闭,明明正值营业时间,门上却挂着歇业的牌子。言十一直接无视这挡人的牌子,径直推门而入,穿过接待客人的前厅,来到了后堂。
一个模样邋遢、勉强能看出人样的人形生物正手持放大镜,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仔细端详着一根石墨色的手杖。一旁的小桌上,摊放着几本古籍和卷轴。此人因太过专注,以至于言十一走到跟前都未察觉。
“掌柜的,我来赎回手杖了。”
“哦?这么快?”未知人形生物·赎珠阁老板·瀚海这才如梦初醒,放下放大镜,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才过了一个小时。”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过了三天又一个小时。”言十一捂脸,不忍直视。
赎珠阁掌柜瀚海本是个带有书卷气的中年人,但此刻,言十一实在难以将这个远看有些邋遢、近看有些猥琐、满脸胡茬且散发着阵阵酸臭味的男人与初见时那个儒雅的形象相提并论。
“手杖能让我再看几天吗?”瀚海恋恋不舍地用丝绸将手杖细心包好,装进等长的檀木盒里。
赎珠阁是仙舟数一数二的当铺,掌柜瀚海出于职业习惯,喜欢收集仙舟早期的各类古董,年代越是久远的古董,他越是喜爱。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言十一走进赎珠阁,拿出要典当的手杖时瀚海两眼瞪得溜圆,正在擦拭的古董小瓷杯因震惊而从手中掉落摔得粉碎。
瀚海一眼就看出这根手杖绝非寻常物件。手杖造型古朴,质地既非金,也非玉,更非石,手杖三分之一处篆刻的文字并非常见的仙舟文字,更像是帝弓司命诞生之前的,来自孤帆时代的古老文字。他当即表示,这把手杖价值不菲,希望能用二十万信用点将其买断。
“不用这么多钱,我要一巡镝就够了。”言十一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瀚海眼睛顿时一亮,随后嘴角又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认定言十一显然并不了解这根手杖的价值,猜想这手杖想必是他从某个遗迹中得来的。仙舟上存在着许多洞天,一些洞天里有古仙舟人留下的遗迹,常有闲来无事的仙舟人和化外民前往遗迹冒险,试图碰运气一夜暴富。
以一巡镝的价格售卖,完全是让瀚海捡了个大便宜,这也意味着言十一在认识到手杖的价值后,能够轻易将其赎回。
“言先生,这根手杖对你而言或许如普通物件一般,但对我来说却极为宝贵。”瀚海摩挲着手杖上篆刻文字形成的凹陷,说道,“我出两百万信用点,这笔钱足够你在金人巷盘下一座院子了。”
言十一依旧竖着手指。
“我知道,可我仅需一枚巡镝。”
瀚海麻了。
若是在平时,瀚海能够以实惠的价格将心仪的古董收入囊中,但那根手杖所带来的冲击太大,令他心神激荡难以静下心来。言十一又固执得如同顽石一般,任凭瀚海使尽浑身解数,说得天花乱坠、满头大汗,言十一依旧坚定不移表示只卖一巡镝。
“为何执着于一枚巡镝呢?你明明可以卖出更多的价钱呀!”
“打牌缺少彩头罢了,一枚巡镝恰好够用。你若再拖延,我就去其他店铺了。”
瀚海更麻了。
“手杖上的文字,我大致了解其含义,再过几日便能解读出来。”瀚海虽然面色灰败,但双眼却如星辰般炯炯有神。
他热衷于收集古董,是因为享受解读古文字的过程,宛如在漫漫黄沙中勇往直前的寻宝者,每个文字背后的含义便是他梦寐以求的宝藏。
“掌柜的能看懂手杖上的字?”言十一眉头微挑。
仙舟文历经时代变迁,字符含义已与古文大相径庭。原本仙舟有着源远流长的文化传承,然而历史上的三劫导致了严重的文化断代,大量资料在战乱中毁于一旦。除了六司内库保存着少量孤本外,能看懂手杖文字的人寥寥无几。
“那是自然,别小瞧赎珠阁多年来的底蕴。”瀚海扶了扶那副油光发亮的眼镜,拿起一本书面泛黄且已翻开的古籍,将其中一个字与从手杖上临摹下来的字进行对照,“我反复对比确认过,这是古帝国的文字,那里是仙舟的启航之地,其年代比寿瘟祸祖赐福的建木时代更为久远。”
瀚海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仙舟典当行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千金难换故乡情。这里的故乡并非指仙舟联盟,而是千年前仙舟起航的起点——那个几乎被遗忘的古帝国。
古帝国对仙舟人来说是个遥不可及的名词,他们对仙历史最多的是引发浩劫的建木时代和延续至今的巡猎时代,对于比建木时代还亘古的故乡,号称历史记录从不断代的仙舟司库,公开的资料上有关古帝国的记录也只提过一鳞半爪。
有学者认为古帝国是个充满残忍统治的黑暗时代,启航的仙舟舰队其实是打着为皇帝寻找长生不老药的招牌逃难的难民,也有归航派学者认为古帝国时值国力强盛的辉煌时代,统一星球后的古帝国在皇帝的统治下开启征服星辰大海的伟大征途。
“这是一句七律诗。”瀚海拿出一张纸,临摹下古帝国文,还在旁边附上翻译好的仙舟文,“如今普遍认为,七律起源于繁荣的建木时代。但是手杖上的古文七律打破了这一结论,将起源时间往前推到了与古帝国还有联系的孤航时代,这绝对是一次足以载入史册的重大发现!”
瀚海眉飞色舞地说着自己的发现。他不仅是当铺老板,还是位资深的考古专家,毕竟鉴定古董是个技术活,需要从物件上的纹样、本身的制作工艺、制作用的材料选择等多方面入手,不识货的当铺会受到同行的鄙视。
言十一拿起瀚海写的纸,七律的前半句被翻译为“仙人指路莫回头”,而后半句依旧空白。
“怎么只有一半?”
“后面的七律我还没解读出来。”瀚海有些泄气地说道,“这后半句七律写得晦涩难懂,赎珠阁的藏书里也找不到对照的文字,所以接下来我打算去学宫查找有关资料。”
言十一似乎想到了什么,从点心袋里拿出一份鸣藕糕和貘馍卷,递给瀚海。
“多亏掌柜慷慨解囊,让我小赚了一笔。”
三天来废寝忘食的钻研让瀚海饥肠辘辘。鸣藕糕的油炸香气和貘馍卷的甜腻气味瞬间攻破了瀚海的矜持,他顾不上形象,像个老饕抓起两份点心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完后舔着手指上的残渣,意犹未尽地盯着言十一的点心袋。
言十一被老板那饿鬼般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赶忙拿出热浮羊奶递给瀚海。
瀚海打开瓶盖,一口闷下浮羊奶,满意地打了个饱嗝,接着又瞥向那鼓鼓的点心袋。
“你真的仅用一枚巡镝,就从那帮老牌棍手中赢来这么多点心?”
“不过略施小计,不值一提。”言十一露出笑容。
帝垣琼玉对言十一来说再熟悉不过了,不就是当年他闲来无事,和三个徒弟一起捣鼓出来的麻将嘛。虽然不清楚是谁重现了这项娱乐活动,还冠以帝垣琼玉之名在世间流行开来。好在玩法和原来的麻将相差无几,既然如此,那就别怪祖师爷好好收割一波这些不入流的后辈了,尤其是点心最多、巡镝最丰厚的开黑三人组。
“有两位打牌高手参赛,今年的罗浮杯帝垣琼玉大赛,怕不是太卜司会师决赛,来一场太卜司内战?”
“罗浮杯帝垣琼玉大赛?”
“这是由六司联合举办的全民性比赛,冠军能获得一百万信用点的奖金,而且罗浮将军还会亲临现场为冠军颁奖。”
言十一听后乐了,心想真是瞌睡了来枕头。
他伪装成萌新大肆收割,如今这招已不管用了。牌馆里的人都知道言十一这个“老阴逼”不按套路出牌,没人敢轻易和他对局。他正发愁如何搞点钱,这罗浮杯帝垣琼玉大赛来得恰到好处。
言十一的金钱观念十分淡薄,属于没有必要的话就不会攒钱的程度,再加上在各星球活动时喜欢白嫖当地的好东西。所以在登上罗浮过安检时,因为身无分文被安检人员视为来罗浮讨生活的化外民。
“为什么说能打牌的都在太卜司?”
太卜司好歹是六司中较重要的部门,责任只高不低,何时起竟成了养老的清水衙门。
“身为太卜司的卜者,你竟然不知道?”瀚海面露惊讶之色。
言十一脸色尴尬地点点头,心说我真的不知道,这卜者身份不过是个幌子,下次见面时,说不定我又换了其他身份。
瀚海思索一番,觉得言之有理。那位向来爱摸鱼,在太卜司也从不张扬,仅仅喜欢打牌这一点不足以让她广为人知。随即,他说道:“上届罗浮杯的冠军是太卜司的卜者青雀。”
“噢,原来是她啊。”
言十一的表情变得十分古怪,带着三分茫然、三分疑惑,还有四分震惊。谁知道平日里窝在工位吃零食、睡大觉的青雀竟然还有这一面,就好比平时一起吃喝玩乐、成绩刚过及格线的好兄弟背地里却是个隐藏极深的卷王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