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比较通行的传说里,华国的冥府有“阴律”“赏善”“罚恶”“察查”四大司。
其中阴律司以冥界律法审断魂魄,发配赏善罚恶二司进行处置,而察查司则负责审核评定整个判决的结果,确保世上善恶有报,因果分明——也是陆尚华成为地府文书后被派往的地方。
他欣然接受了这项职责,并且立刻就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工作当中。一来自然是因为阴曹地府里本就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二来……
“我有着无论如何都要弄清楚的事。”帝君将代表判官身份的黑玉令牌招到掌心,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上面的裂纹。
“说句夸口的话,论人生起落波折,只怕世上没有几个凡人比得上我。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反而越来越糊涂。”
“我生前相信善有善报,但我的妻子一生行善,却落得饿鬼噬身的下场。我死后又觉得既然善无善报,那恶总该有恶报,但我在枉死城做下许多恶行,最后却能被中官大帝赦罪,甚至成了冥府堂上官……如果真有所谓的因果,我的妻子为什么会遭遇这些不幸?如果说世上根本没有报应,那我们这些威风凛凛的判官、府君,和庙里的泥巴塑像又有什么区别?”
阴曹冥府当中如他一般的文书不知凡凡,十殿阎罗自然不会专门为一个小小文书解答疑惑,幸好察查司的职责本就是考校阴司判例,他在阴司中废寝忘食地工作了百十来年,总算弄清了阴律的运行规则。
“报应这种东西……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帝君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阴司的律法非常简单直接——凡人死后,他的一生会被当地的阴司记录在册,随灵魂递往阴司。他们生前犯下的每一条罪行都会在地狱中获得对应的处罚。
搬弄是非者入拔舌地狱,糟践五谷者入舂臼地狱,多贪多杀者入刀山地狱……直到阴律认为这些魂魄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才会放他们进入轮回。
………………
“如果阴曹里的官吏不会徇私枉法,的确比人间的法律公平许多。”
听着陈青杰的诉陈说,陈星海赞许道:“如果将此事公之于众,就算无法做出现世报,至少也能让那些犯罪分子在行凶时多一分忌惮。”
他很快从这种兴奋中清醒过来,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一旦鬼神之说被确认为真,必然在社会上引发动荡,国家将这些秘密封存起来想必也是考虑了这一层。”
一旁的程安冷笑了一声:
“你是这么么想的?……也对,毕竟陈警督平时接触的一定都是些不需要违反法律就能活的很好的良民。至于那些犯罪分子,只要给予无情的打击就可以了——至于他们为什么会犯罪,那就不是您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
“夜先生曾经和我说过一个故事,叫做‘富鬼不祟’,大概是说,凡人印象里的鬼魂都生的衣衫褴褛面目狰狞,是因为只有这些无人供奉,急需血食的才会对凡人出手。而那些日日接受供奉的富鬼只需要接受香火就好,根本不需要在人间作祟。”
文判官道:“阴律只看结果,不问缘由,李道友不妨猜猜看,地狱里受苦的是那些生前家财万贯,能花大价钱举行水路道场,填库、受生大斋的富人居多,还是那些勉强维生的穷苦之人多?”
看着李琼羽犹豫的表情,文判官趁热打铁道:
“你是拿着控制杆,站在轨道旁的人,那么大可以凭借自己身的道德观做出不同的选择。你是火车上的司机,那么你要做的事就更简单,只要按照铁路员工准则操作,无论最后是什么结果都不是你的责任。但是,如果你不幸是被绑在铁轨上的牺牲品,那么你就只有一个选择——杀人,或者去死。”
…………………………
“搞清了阴律的运作方式之后,我开始将注意力放在枉死城上。这里名义上由各地城隍管理,但大部分城隍只会维持最基础的秩序,只要恶鬼明面上服从管理就不会有人去调查他们私下里的做派。而鬼魂们在枉死城犯下的罪行也不会带进地府……那么,这个地方到底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陆尚华收起黑玉令牌,回忆道。
“因为办事勤勉,大概一百年……也可能是两百年后,我被擢升为察查司的从殿判官。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至少有了插手具体事务的权力,于是我开始以复核案件为借口,多次进入枉死城。”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接触到了“长生庭”。
以陆尚华对神霄派的熟悉,判官很快就看穿了这群鬼魂的身份。但这一次,他没有将自己的发现回报给阴曹的上官。
“老实说,我对自己当初对林道长做的事多少有些愧疚,而且那时的我正需要一个在枉死城里活动的‘支点’。于是,我隐瞒身份和他们接触,并且得知了这些法师的目的。”
借运法。
“当时,他们对借运法术的研究恰好来到了一个瓶颈,而我带来的残卷度人经成为了关键的一环,因此我很顺利的让自己成为了组织的一员。在那之后,为了进一步完善法术,他们开始和凡人交易。”
“新创造的法术虽然不能直接增减阴阳债,但替换肢体,改头换心不在话下,于是我开始记录那些实验对象的人生经历。”
“比如说,给天生残疾的婴儿换上完好的肢体,给貌比东施的女人换上一张沉鱼落雁的面孔……当然,有的时候也会给方仲永之类的人换上一套愚钝心肠……”
他的语气充斥着遗憾:“至于结果,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吧。”
有的人可以一生过得完美无瑕,但那只是因为他们运气足够好,出生在一个殷实的家庭,不需要去面对那些艰难的选择。而当他被置身于动荡之中,哪怕只是一场大病,一个意外,一场凶杀,他的人生就可能从此急转直下,变成一个无恶不作的恶棍,一个偷鸡摸狗的下三滥,或者无视法律的复仇者。
“我活着时候,将自己获得的一切心安理得的归功于善举得来的善报。但如果没有洪水,我就算每天在石狮子嘴里放一百个饭团也不可能变成公主的驸马。而那家伙却能可以出将入相,在朝堂上一展才华——而当我们在枉死城重逢时,曾经的背叛者满怀愧疚,想要改变这个世界,而过去的‘好人’却为了自己的私心选择背叛,而他甚至没有收到任何惩罚。”
“后来的几百年,我在人间,枉死城,地府之间往来行走,见过的人不知多少,自然也有即使深陷泥潭也能洁身自好的高尚者。但更多的还是会被环境左右的凡人,——但这能怪他们吗?就像两个快要渴死的人看到了唯一一杯清水,他们只能选择成为‘善良的死者’还是‘活着的杀人犯’,又有多少人有选择前者的觉悟?”
“凡人的善举和恶行确实会在死后得到相应的处置,但是,如果一个人的行为本身就是被外在的环境乃至单纯的运气左右的,那么所谓的报应又有什么意义?”
他自嘲地笑了笑:“让那些天生的幸运儿可以赢得更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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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稽之谈。”
陈星海对程安的话不屑一顾:“每个被我抓住的犯人都会痛哭流涕的解释自己有多么不得已——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世界上遭遇不幸的人到处都是,但如果只要有所谓的‘不得已’就能心安理得的犯罪,那这个世界只会变成野兽横行的地狱。”
他冷静地说道:“这和‘报应’无关,你走错了路,就要付出代价,仅此而已。”
“又是正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