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便利店荧光灯管嗡嗡作响,将惨白的光均匀地洒在塑料桌椅和廉价地砖上。
空气里混杂着关东煮的咸鲜、炸物的油腻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洁剂气味。
波杰克·布卢布鲁——这位黑发黑瞳、此刻却显得格外狼狈的马娘,就坐在靠窗的角落,她的轮椅紧挨着桌腿。
她面前的便当盒半开着,里面的饭菜早已冷透,凝结的油脂让米粒粘成一团。
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她打着厚重石膏的左腿僵硬地伸在轮椅踏板外,缠满绷带的右脚小心翼翼地搁在地面,整个人像一件刚出土的、布满裂纹的易碎品。
两周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出道赛胜利带来的热度,似乎已被佐贺近来的连绵雨幕彻底浇熄。
坐在她对面的,是花生酱。她的好友,在福利院中结识的。
栗色的短发随意地翘着几缕,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帆布外套沾着几点可疑的污渍。
她正专注地对付着一个半价三明治,腮帮子鼓鼓囊囊,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时不时扫过波杰克身上的“战损”痕迹。
她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小拖车,上面堆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像随时准备迁徙的蜗牛壳。
“喂,布酱~”花生酱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含糊不清,但却用上了波杰克的昵称,还刻意拖长了调子,听着像调侃
“还在做那个‘一代骄马’的美梦呢?”
她嘴角咧开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不等波杰克回答,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脸上扫过,带着促狭的笑意追问:“——喂,你不会是爱上她了吧?你的赛马娘前辈,赛场老传奇?秘书处小姐?”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波杰克可能出现的表情,才慢悠悠地接上最初的话题,
“那片子老掉牙了,主角秘书处?嗯,传奇是传奇,但跟你这个——”她拖长了音调,上下打量着波杰克,“——出道赛跑了三次才勉强过关的路边~野草,有半毛钱的关系吗?”
波杰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敬:“哈?爱上秘书处?你怕不是女频小说看多了,脑子被那些‘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剧情腌入味了吧?现实点,花生酱女士。”
她试图挪动一下轮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花生酱毫不在意地耸耸肩,做了个夸张的“上网冲浪真是太潮啦”的表情包式鬼脸。
“那你这么拼命干什么?”
她追问到,眼神这次牢牢钉在波杰克的伤腿上,
“我可不信福利院那年就放过一次的老电影,能有这么大魔力,让你神魂颠倒到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她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咀嚼的动作都带着点“看你编”的意味。
波杰克的目光飘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幕,声音有点闷:“谁知道呢…那电影?我好像看一半就睡着了,连秘书处冲线都没看到。”
“啧,”花生酱嗤笑一声,三口两口把剩下的三明治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
“行了行了,转移话题不想答,那就当我没说。”
她舔了舔嘴角的沙拉酱,一脸的无所谓,声音也懒洋洋的,像是午后晒着太阳的猫,
而波杰克则是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开口反问到
“那你呢?伟大的花生酱小姐?你的人生目标,就是打一辈子零工,当一辈子的‘自由工作者’?像蒲公英一样飘来飘去?”
她故意加重了“自由工作者”这个词,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挑衅。
花生酱闻言,反而放松地往后靠了靠,塑料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广阔的胸襟展现在了波杰克的面前。
“这样不好吗?”
她反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想去哪就去哪,想干嘛就干嘛。今天在便利店打工,明天说不定就去码头扛包,后天躺在公园长椅上数一天云彩。多自在。”
波杰克沉默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轮椅扶手边缘磨损的橡胶。
花生酱描绘的那种“自由”,像一阵抓不住的风,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但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她按了下去。
花生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挣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些,却更有穿透力:“我猜啊,在你看来,活着就得证明点什么,对吧?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的…赛马娘?”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波杰克的反应,
“是不是觉得,赛马娘生来就该在赛道上奔跑,就该去拿冠军,用金灿灿的奖杯告诉所有人‘我存在过’?”
难道不是吗?
波杰克几乎要脱口而出。
这念头根深蒂固,像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但她咬住了下唇,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神里的倔强和不以为然更浓了。
花生酱了然地点点头,没等她反驳,自顾自说了下去:“但我嘛,就觉得人生这玩意儿…”
她摊开双手,做了个“爱咋咋地”的手势,
“…还是得自己选路才够味。尤其是我们这种,”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略带讽刺的弧度,
“‘难得’没有家庭束缚的孩子。多好啊,没人指手画脚,没人哭天抢地说‘你要光宗耀祖’。”
“孤儿就孤儿,还说什么‘没有家庭束缚’…文绉绉的。”
波杰克忍不住撇嘴吐槽
“你tama!”
花生酱眼角猛地一抽,刚才那点故作高深的哲学范儿瞬间破功。
她“啪”地一拍桌子,震得自己面前的空牛奶盒都跳了一下。
“是是是!没有麻麻就是没有麻麻!没有粑粑就是没有粑粑!户口本上就孤零零的一页一人!”
“这事儿搞得好像你波杰克·布卢布鲁大小姐的户口本有多厚实似的!”
她语速飞快,火力全开,
“出道赛跑了三次才勉强在佐贺这种‘乡下地方’混个出道资格,你不会真觉得自己特有成就感吧?不会吧不会吧?”
她模仿着网络嘲讽体的腔调,字字扎心。
波杰克的脸瞬间涨红了,被戳到痛处的羞恼让她反唇相讥:“那也比你这个整天不知所谓的家伙强!
至少…至少我还有亲人的期待!我有东西要背负!”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强硬。
“呵,”花生酱冷笑一声,像看一个固执的可怜虫,
“被死人束缚的家伙,是不会有未来的。”
她的眼神锐利起来,
“他们躺在土里,你还得替他们活?累不累啊?”
“搞得好像我要去开高达一样!”
波杰克激动地反驳,轮椅都跟着晃了一下,“再说了,当你真正做好准备的时候,死神是不会轻易找上门的!”
这话带着点中二的热血,又透着她特有的、近乎悲壮的倔强。
“啧,竟说些NT(新人类)才懂的鬼话。”
花生酱翻了个白眼,显然对这种“燃命宣言”嗤之以鼻。
她抓起最后一点三明治碎屑丢进嘴里,拍拍手,利落地站起身。
“我是管不了你了,就那么想当机师,还是UC纪元的”
她拖过自己的小拖车,帆布背包稳稳地放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看在认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送你句话——”
她转过身,背对着波杰克,声音在便利店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缥缈,却又清晰无比:
“荣耀会过期,奖杯会蒙尘。但明天的太阳,免费续杯,管够。”
想起了过去与花生酱在福利院时的日子
波杰克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那句她们幼时的暗号回应
“明天会更好…”
可惜现在这话她说的犹犹豫豫毫无底气,自然听起来也是苍白无力的,因此反而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而花生酱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抬起手,朝着身后波杰克的方向懒洋洋地挥了挥。
“走了,四点半了,饮茶先啦!”
话音未落,她已拖着她的小车,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迷蒙的雨幕和城市傍晚灰暗的光线里。
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很快又被便利店循环播放的促销广告淹没。
波杰克独自留在惨白的灯光下,看着桌上冷掉的便当和花生酱留下的空牛奶盒。
窗外,雨似乎更大了。
花生酱最后那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原本就波澜起伏的心湖,激起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荣耀…太阳…免费续杯…
她低头,看着自己打着石膏的腿,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时间依旧流逝。
石膏拆掉了,绷带也解下了,但身体的沉重感和训练成绩的毫无起色,如同跗骨之蛆。
波杰克回到了日复一日的循环:独自训练,参加比赛,然后毫无意外地收获失败。
第三次出道赛那昙花一现的“奇迹”,仿佛真的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和运气。
训练场上,汗水浸透了她的训练服,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黏腻的冰凉。
她喘着粗气,看着跑道上那些真正拥有天赋的同龄人轻松地超越自己,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涌上来。
果然…田径运动是最残酷的。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跑得快就是跑得快,跳得高就是跳得高。
努力?在起点线上,努力或许能让你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但当那些真正的天才怪物也开始迈开步子,你那点可怜的努力,轻如鸿毛,一文不值。
她想起花生酱的话,又想起养父日记里那句刻薄又现实的箴言,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
“竞技体育,赢家通吃。第二名的眼泪?比泳装写真还廉价!”
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点微小的进步,在那些天才怪物掀起的风暴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前路茫茫,望不到头,而肩上的担子却越来越重。
她疲惫地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这些消极的念头,撑着膝盖,艰难地想要站起身,继续下一组练习。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而冷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突兀地插入了她沉重的喘息和内心的独白:
“停下!你这样的训练方式,根本就是在慢性自杀!毫无用处!”
波杰克猛地转过头。
汗水流进眼睛,带来一阵刺痛,模糊的视线里,
她看到一个穿着干练运动服、扎着利落马尾的年轻女性正站在几步之外,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和她刚刚完成的、堪称狼狈的训练痕迹。
“哈?”
波杰克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疑问,脸上写满了“你tama谁啊?”的不耐烦和被打扰的烦躁。
来者并未因她的态度而恼怒,只是向前走了两步,站定。
她的眼神平静而专注,带着一种专业审视的意味,不卑不亢地开口:
“要是不想伤退的话,你最好就听听我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