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裹着冰碴子的砂纸,刮过浸透硝烟味的洼地。奥尔加·克莱门特瘫在冰冷的泥浆里,后背死死抵着粗糙的石柱,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脚踝处那钻心的灼烧感几乎要榨干他的意识。汗水混着泥水糊住视线,但仍能看清那个身影——裹在一件崭新得扎眼、与这片绝望沼泽格格不入的红色棉袄里,正一步步从乱石坡上踏下来。靴底踩碎苔藓的细微声响,此刻如同重锤,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凯莉西科尔在几步外站定。目光冷得像冰锥,先在地上一堆散乱的劫掠品上扫过,最后才落在他身上,精准地钉在那只肿成骇人紫黑色的脚踝,以及撕裂的深红绒斗篷下,正慢慢洇开更大片暗红污渍的肩头。
“你的名字。”声音不高,裹着寒风的嘶哑,清晰得像碎冰。
“…奥尔加·克莱门特。”他逼着自己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利沃骑士团……大团长。”奥尔加艰难的说出身份,目光却带着一丝审视的疲惫,想从对方眼中窥探意图。
凯莉西科尔脸上毫无波澜,仿佛只是一个普通人在介绍自己。几步走过去,弯腰捡起劫匪扔下的匕首,锈迹斑斑的刀锋泛着冷光。她绕到他背后。
“忍着。”声音平淡得像提醒天气。
手腕一紧,随即绳索应声而断!解放的双臂瞬间灌满针刺般的灼痛与麻木。奥尔加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地歪倒——那只废脚,彻底成了累赘。
凯莉西科尔直起身,仿佛只是掸落灰尘。她利落地清理地上的杂碎:举起那柄双手斧掂了掂,露出难看的表情,又随手抛在烂泥里;扯开油腻的钱袋,抓出几枚边缘磨损的银币和黯淡铜子,冰凉的触感让指尖微顿,同样撒手不管;最后,她拎起奥尔加那件扯得稀烂、浸透血泥的深红绒斗篷和鞋子,胡乱团了团,塞进他怀里。
厚重布料带着刺鼻的腥冷拍在胸前。奥尔加费力将其展开,破损处精致的刺绣只剩下断裂的线头,大片血污和泥浆凝固成硬块。“…多谢。”他低声挤出两个字,忍着剧痛,把这破败的护甲裹紧寒透的身躯。
“还能动?”凯莉西科尔的声音响得突兀。她的目光重新锁死在奥尔加那只多半没救了的脚踝上。
脚趾尝试移动一下。骨髓深处炸开的剧痛让他眼前骤黑,冷汗瞬间浸透里衣,嘶嘶的抽气声压抑不住。“腿……完了。”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身体因剧痛控制不住地颤抖,“那群渣滓……绊倒后活活踩断的。”
凯莉西科尔只是点头,她转身走向洼地边缘一人高的高草丛,牵出唯一那匹精神还算健旺的白色纯种马——这匹忠实的坐骑将奥尔加引入陷阱,此刻又成了逃生的最后方舟。讽刺到了极点。
她将粗糙的缰绳塞进奥尔加尚能微动的左手。“抓稳。”命令不容置疑。话音未落,人已俯下,手臂穿过他腋下和腰背,骤然发力!
“呃啊——!”筋骨被撕裂扯动的剧痛让奥尔加眼前发黑,他感觉自己像个破布口袋,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硬生生从冰冷的泥潭里提起!凯莉西科尔手臂上肌肉绷紧,动作迅猛高效,毫无怜悯。她几乎是连拖带拽,把他沉重瘫软的身体往马侧挪。
“蹬!”
剧痛撕扯神经之际,奥尔加凭借最后一丝意志明白了指令。他左腿榨取残存的所有力气,鞋跟狠狠蹬在湿滑的地面上——借力!
就在这瞬间,配合凯莉西科尔向上猛托的力道,奥尔加整个人狼狈不堪地、重重地栽砸在冰冷的马鞍上,撞击的震动瞬间撕裂全身伤口!他眼前金花乱冒,耳边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额头死死抵住冰凉汗湿的鞍的前端,马的身体动了动,他像搁浅的鱼一样张大嘴,贪婪又痛苦地抽吸着冰寒的空气,每一次肺叶的扩张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冷汗狂涌,浸透衣领,身躯因剧烈的痛楚与虚脱战栗不止。
凯莉西科尔紧随其后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稍远的位置。幸好马鞍不太窄。她坐得笔直如松,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无垠的灰绿色沼泽——枯草起伏如隐藏的刀阵,水洼反射着铅灰的天光,像大地张开的口袋,随时准备吞噬迷失者的生命。她能清晰感受到身下马鞍传来的、奥尔加无法抑制的痛苦颤抖。
“忍住。掉下去就只能喂沼泽了。”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干涩冰冷,是这片死地唯一的准则。缰绳一抖,马刺轻点,白马甩甩头,打了个响鼻,顺从地迈开谨慎的步子,挑选着勉强能下蹄的地面,载着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出这片弥漫着血腥味的洼地。马蹄陷入泥泞的“噗嗤”声,单调而黏腻地重复着。
灰绿色的绝望在视野里延展。太阳走了,风更冷了,像刀子刮过脸颊。荒凉没有尽头。奥尔加艰难地侧着头,汗水刺得眼睛生疼,模糊的视线里,天边那抹猩红成了死寂世界里唯一跳动的色彩——既像燎原野火,又似锁住的谜团。
沉默像沼泽的泥浆,将两人包裹。只有风在呜咽。
“……呼……”持续的冰冷和深入骨髓的剧痛终究让奥尔加先打破了沉默,声音虚弱、沙哑,每一个音节都牵扯着痛楚,“那个……挂你腰后的家伙,”他费力地偏了偏头,视线试图聚焦在她身后斜挂的那件黄铜木托的杀人凶器上,“刚才……动静……这辈子没见过……那种东西。”词句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和残留的惊悸。
“枪。”回答短促如子弹出膛。马背的颠簸晃动让两人躯干偶尔轻触,但丝毫不能牵扯到男女之情,奥尔加痛苦的战栗清晰传递,但那道无形的界限依旧。
“枪?”奥尔加眉头拧紧,这词语陌生得像来自天外,“北边爱斯尼亚弄来的新武器?听说他们舰上藏着炼金术的新玩意……或者,是南边喀斯哥德尔那些蛮子造得恶魔的武器?”他强忍断腿处传来的阵阵锐痛,声音断续,“太狠了……活人的手,‘轰’一下就……炸没了……血沫肉渣……”他试图描绘那场景,语气努力维持一种分析般的冷感,但那声线深处的震颤和潜藏的恐惧却泄露无疑。
“老家翻出来的破烂,压箱底的,”凯莉西科尔敷衍一句,心里自嘲:这鬼地方怕连个正经硝石都算稀罕物。自己倒成了开山祖师。“样子凶,动静大,唬人专供。” 她试图开着玩笑。
“唬人?!”奥尔加的声音陡然拔高一线,充满荒谬感,随即又被剧痛压成一串嘶声,“‘咔嚓’一声!那几个该死的就脚底板钉了钉!再听‘轰隆’一响!”他压低嗓子模仿那毁天灭地的动静,冷汗瞬间又涌,“能把一只熊样壮汉的手掌……撕成烂肉的家伙这么小一个……你…你管那叫‘唬人’?”他牙齿都快咬碎,忍着浑身撕裂般的痛楚,强行扭颈想看清她的脸,“你……到底是什么人?北边那边新来的定居者?还是……西边……收金卖命的佣兵?”怀疑几乎是明晃晃的。寻常流民?绝无可能!
“我?”凯莉西科尔顿了顿,语气忽然带上一丝近乎荒诞的无奈,“算是个……走出家门没两步就迷了路,还差点冻成冰雕的倒霉蛋吧。”她操控马匹灵巧避开一滩反射幽光的腐水,“老家?说出来吓死你,远得很……远得比天堂还远。”远得横跨了时空尘埃。
奥尔加被这明显是耍赖的回应噎住,心知对方避重就轻。但少女语气里那份实实在在的迷茫与身处陌生世界的疏离感,又让他将信将疑。沉寂蔓延许久,只有单调的马蹄声。他看着前方似乎永无止境的枯黄草甸线,声音低下去,混着伤痛、寒冷和一种沉重的疲惫:“……不管怎样,虽然任务没完成,但是你救了我的命。这份情,我奥尔加·克莱门特,欠下了。虽然你的法子……”他顿了顿,指的是那胖子,“够吓人的。”但也心知肚明,若无这“吓人的法子”,他此刻的下场,连哀鸣都不会再有。
“嗯。”凯莉西科尔仅仅回了个鼻音,在食物没有保障的地方,她不想浪费体力。马蹄慢慢前进,最终踏入了一片树林,树林里没走几步,一片遍布风化巨石的矮坡闯入眼帘。几块巨大的灰白石块半埋半露,在枯黄草甸中围拢成一个模糊的环形轮廓,顶端依稀可见残破的立石——那是人工堆砌的痕迹。
“有地方避风了。”凯莉西科尔抬头看了下阴暗的天空,轻夹马腹,驱马靠近。
坡度不算陡,但碎石嶙峋。凯莉西科尔率先下马,将缰绳系在一丛带刺的低矮荆棘上。她走回奥尔加马旁。看着她再次伸出的手,奥尔加闭上眼,认命般深吸一口气:“……劳驾……轻点……”
第二次“卸货”依旧高效,过程依旧让奥尔加在剧痛中短暂灵魂出窍。他被架着,几乎全身重量都压在少女单薄的肩上。凯莉西科尔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硬弓,脚步却极其沉稳地在碎石间寻找落点。
走近了。没错,一座废弃的小型神庙。石质的墙体早已倾颓大半,勉强维持着方形轮廓。屋顶荡然无存,只有几根光秃的石柱凄凉地指向低垂的铅灰色天空。枯萎的藤蔓如同恶鬼的枯爪,紧紧扒在断壁残垣上。入口是一道歪斜的拱门,更引人注目的是门楣上方,在风霜侵蚀中依旧顽强保留下来的一大幅斑驳壁画。
壁画中央,占据大部分画面的,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天平。
天平的右边托盘上,刻着一位姿态优雅的女性轮廓。她长发如瀑,似乎象征着流水,双手捧着一个造型奇异的大水壶,正源源不断地将清澈的“水流”注入托盘中。水流并未在托盘中停留,而是沿着细细的刻痕向下流淌,仿佛渗入大地,又像是在滋养着什么。
天平的左边托盘上,却有一个人压低了天平。他头戴高耸的三重冠冕,身穿华贵繁复的长袍,看着像是某个大主教。他的一只手中却紧紧握着一柄装饰华丽的宝剑而非权杖。另一只手并未举起宝剑指向女神,也没有虔诚祈祷的姿态,而是支撑着自己歪斜的下巴,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深深的“沉思”状,甚至可以说是“困惑”状。他的视线低垂,望着托盘下方的流水,仿佛那承载水流去向的刻痕中藏着无解的谜题。
壁画的风格原始而凝重,散发着沉重的历史气息和强烈的象征意味。
“哦豁,这古董可真古董。”凯莉西科尔扬了扬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回头问向奥尔加“说说啥意思,天平漏水了?”她语气随意得像在博物馆评点展品。
奥尔加靠着一根冰冷粗粝的石柱,勉强支撑身体,脸上混杂着痛苦与一种刻骨的讥诮:“阿库娅,水之女神,传说中手持智慧与丰饶之壶……那位,”他抬手指了指那主教装束的人,指尖微颤,“可能是指大主教阿尔伯特,书上说他从水之女神手上接下了这片区域的权杖,从而我骑士团才被允许组建,不过他最后莫名失踪,试图称量智慧的价值?还是……他们教派的主教,搞不明白力量的流向?”他扯了扯嘴角,笑容冰冷又疲惫,“神父告诉我们,旧神已经把世界交给我们杰斯教了,唯有唯一杰斯的光芒普照尘世。这些石头和画……不过是古人留下的……无用的涂鸦罢了。”语气里的疏离感如寒冰。
凯莉西科尔没接话,目光在那壶身的菱形标志上多停驻了几秒。这造型……确实眼熟得离谱。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深究,转身走向神庙内部。
里面是更大的破败。碎石瓦砾遍地,厚厚的积灰掩盖了一切。几缕惨淡的光线从坍塌的穹顶缝隙漏下,映照着空气中无数悬浮的尘埃。腐朽的木头、石头和一种沉闷的霉菌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神庙最深处,祭坛早已化为一堆乱石,但其后方那片靠近基座、颜色稍深的墙壁却显得相对完整,有种刻意的“干净”,仿佛时常被什么东西掠过。
“有暗道。”凯莉西科尔突然说,语气笃定。她扶着奥尔加靠在旁边一根更稳固的柱子上,奥尔加差点瘫软下去,径直走向那片墙壁。她没有急于推敲,而是蹲下身,指尖像外科医生的探针,沿着墙壁与地面交接最紧密、灰尘最薄弱的缝隙仔细摸索。很快,她细长的手指停在一块颜色稍暗、微微下凹的石板边缘。这里的灰似乎被长期移动摩擦过。她指尖用力扣进那道微凹的缝隙,手腕猛然发力,向上一掀!
“哗啦——”
一块伪装得天衣无缝、与地面铺石几乎融为一体的石板被她轻易掀起,露出了下方隐藏的结构——一个精巧、布满铁锈和灰尘的微型石质滑轮组!轮槽和绳索的痕迹清晰可见!
奥尔加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找到的?”那目光锐利得不像话。
“运气。”凯莉西科尔心里暗笑到,书上都这样写的,她瞥了一眼石板旁墙壁上一道几乎被尘土掩埋的、同样刻着水滴流线符号的浅浅凹痕。她抓住滑轮组中央那个锈蚀严重的U型把手,用尽全力向逆时针方向扳动!
“嘎吱吱——咯咯咯——咔哒!”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和机器转动声骤然在空旷神庙内响起!伴随着沉重的石头摩擦声!那块刻有阿库西斯菱形徽记的巨大墙砖——他们原以为是墙壁一部分的地方——开始向内、向下缓缓滑落沉降!一个仅容一人弯着腰、向下延伸的幽暗洞口赫然显露!一股更浓烈、更陈旧的阴寒气息猛地从洞口涌出,裹挟着浓重的泥土味和深埋地底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洞口边缘的石壁露了出来,上面同样蚀刻着那些黯淡无光、结构繁复的暗色纹路,曾经或许填充过某些物质,如今只剩斑驳的空痕,如同褪色的血管。
凯莉西科尔毫不犹豫地拔出腰间那柄线条流畅、带着冰冷实用之美的长刀。“待着。”语气毫无商量余地,转身,弯腰,矮身钻进了那吞噬光线的洞口。
黑暗瞬间将她吞没。
时间一点点流逝。奥尔加靠在冰冷的石柱上,每一次呼吸都带来肋骨的刺痛,耳朵竭力捕捉着洞口内传来的任何一丝声响。细碎的石屑掉落声?脚步声?沉默像无形的压力,挤压着他的胸腔。里面是什么?陷阱?遗迹?那个神秘少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凯莉西科尔的声音从洞底深处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被石壁过滤过的平静:“下来。有点意思。”
奥尔加一咬牙,豁出去了!他干脆扔掉贵族的矜持,手脚并用,屁股着地,用那条还勉强能动、却痛得钻心的右腿和两只手交替支撑着,像受伤的野兽一样,一寸一寸挪到洞口,然后狼狈不堪地倒着爬下狭窄陡峭的冰凉石阶。每下一阶,那只断脚就像被重锤反复夯击一次!
终于踏到石室地面。光线昏暗,四壁镶嵌的金属板上,古老的蚀刻纹路散发着极其微弱、几乎无法照明的幽蓝冷光,如同凝固的星光。空气中那股金属锈蚀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更加浓烈。凯莉西科尔正站在石室中央,一手提着刀,一手撑在石壁上,目光凝重地投向石室尽头。
“看那儿。”
奥尔加忍着剧痛,扶着冰冷的墙蹒跚站定,视线投向凯莉西科尔所指的方向。
石室尽头,冰冷厚重的石壁上,赫然嵌着三扇紧闭的、一模一样的暗色石门!
没有门环,没有把手,没有锁孔,而每一扇门的正中央,都深深雕刻着一幅浮雕:
左边是一个饱满的麦穗缠绕着一个热气腾腾、圆润松软的面包,丝丝“蒸汽”线条刻得活灵活现。
中间是一顶镶嵌着大块闪耀宝石的华丽王冠,无数道光芒从冠上辐射而出,极具威势。
右边是一柄剑尖笔直向下、锋芒毕露、仿佛要将空气都刺裂的冰冷长剑,寒光流转的线条充满肃杀之感。
三种截然不同的图案,在幽蓝的微光里,形成无声却震耳欲聋的选择题。
“这……是某种古老的试炼?”奥尔加的声音在密闭石室带着回响,想到自己闲时看的骑士小说,目光在王冠和宝剑之间本能地徘徊。骑士的职责与荣誉感无声地偏向后者。
“估计要选择。”凯莉西科尔说到,这种密门一般来说一个代表着成功,其余两个则是陷阱与深渊。
奥尔加听到她的话,陷入了沉思,这代表着什么?面包,是生存的物资;王冠,代表着权力与富贵;宝剑,代表着……荣誉与胜利?
凯莉西科尔毫不犹豫的走到中门那顶华丽的王冠浮雕前。她没有直接触碰浮雕,反而蹲下身,像最精明的猎人检查陷阱。指尖沿着沉重的石门底部与地面的那条细缝,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滑过。
“看这儿……”她声音不高,示意奥尔加,“灰被磨掉了一条线。边上…颜色很旧,像被什么硬东西长期刮蹭过……”她的手指停在那处微妙的凹陷和划痕上。“还有这缝…这…不是实心石头。”她眼神锐利如鹰,笃定地说,“有轨道!或者…滚轴!”她脑中灵光一闪,“这该死的门不是左右开合,也不是上下提拉!它是滑开来的!塞在槽里推!”
“所以……下面有槽和轮子?”奥尔加也看到了她指出的关键点,疼痛的思维也瞬间被吸引过去。这超出了他对常见陷阱的认知。“被灰尘和锈彻底卡死了?”
“试试才知道。”凯莉西科尔站起身,退开一步打量这扇沉重的门。她没有选择推浮雕中央,而是重新蹲下,双手像抱树桩一样,紧紧扣住石门底部厚重坚硬的边缘,将脚后跟死死蹬在后面的石地粗糙处寻求支点。然后,她弓背、沉腰,全身肌肉骤然发力!
“嗯——!” 一声低沉的闷吼!在纤细的手臂上,肌肉轮廓却在幽微光线下绷出惊人的线条!
刺耳、尖锐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石头与锈蚀金属互相刮擦挤压的声音在石室内暴烈响起!伴随着石屑簌簌掉落!
那扇看起来重达数百斤的沉重石门,在她难以置信的力量推动下,竟然猛地向内滑开了……一指宽!紧接着又是一指宽!灰尘和碎屑如瀑布般抖落!
奥尔加嘴巴微张,忘了疼痛,眼中的震惊如同实质。这个女孩……是披着人皮的冲车?
凯莉西科尔喘了口气,换了个更利于持续发力的姿势,再次将整个身体重量和力量抵了上去!一次!两次!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嘎吱吱——咔嘣嘣!”响声,厚重的王冠石门如同不情愿的巨兽,痛苦地、一点点地向侧面滑移!最终被她推开了一尺多宽的缝隙!一股更加陈腐的、带着奇异木头和金属味道的冷气从中扑面涌出!
她毫不犹豫,侧身,灵巧地钻了进去。
几秒钟后,她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带着点玩味的失望:“哈!……一堆纪念品,没啥用,我还以为送我一个地契呢。”
奥尔加忍着剧痛,咬着牙一步步挪到门缝边,侧头向里张望:里面空间不大,四壁是简单石架,密密麻麻挂满了……项链。银质的链子,末端都坠着一个雕刻精美的奇异菱形符号,和外面的一模一样。
“阿库西斯信徒的圣徽?”奥尔加猜测。如此数量的集中藏匿,背后或许藏着某个被淹没的教团。
凯莉西科尔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条银光闪闪的链子。水滴吊坠在她指尖晃晃悠悠。她仔细看了看那奇特壶口流水的线条图案,耸耸肩:“嗯…做工倒还行。”说着,她手一抬,链子轻松绕过脖颈顺手戴上。那个带着奇异直角美感的阿库西斯吊坠,就这样随意地垂挂在了她崭新红棉袄的胸口。“挺好看的。”她指尖拨弄了一下吊坠,发出叮当微响,语气轻松得像在路边摊挑了个顺眼的饰品,完全没有面对古老神秘的敬畏感。
她抬眼看向奥尔加,似乎是打量,又似乎是期待:“你选什么?”
奥尔加看着剩下的两扇大门,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自己。他看着那三幅浮雕,面包象征着食物,是生存的基础;王冠象征着权力,是改变的力量;宝剑象征着武力,是守护与征服。作为利沃骑士团的大团长,他本该毫不犹豫地选择宝剑,守护信仰与民众。但此刻,看着那热气腾腾的面包图案,他想起瑞加城被教会和腐败领主压榨得食不果腹的平民,想起他们这些为了接济流民而节衣缩食的兄弟们……
“面包。”奥尔加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真有馈赠,我希望是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东西。”
奥尔加看着那扇象征“面包”的门,目光在那热气腾腾的浮雕图案上停留了一瞬,又下意识扫过凯莉西科尔胸口那个晃晃悠悠的银质项链。他深吸一口气,拖着残腿挪过去。忍着脚踝处每一次挪动带来的、足以撕裂理智的剧痛,他学着凯莉西科尔的样子,也选择了最底部的着力点——双手紧紧抠住沉重的石门边缘,右肩死死顶住冰冷的门面,左脚作为唯一支撑狠狠蹬住地面!
“呃啊——!”一声压抑的痛吼!他英俊的脸因剧痛和极限用力而扭曲变形!脖颈上青筋暴突!
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再次响起!
在几次拼尽全力的推动下,那扇面包石门终于也被推开了一道足够窥探内部的缝隙!灰尘弥漫。
门内,同样是一个小房间。
没有面包,没有粮食。
只有堆放在角落里的……农具。
几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几把豁口的镰刀,一个破旧的木犁头,甚至还有几个干裂的、用来盛放种子的陶罐。一切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散发着腐朽的气息。
奥尔加看着眼前的一切,愣住了。这就是“面包”的馈赠?象征着生存基础的农具?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随即又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悲凉。生存的工具……在这个时代,对于挣扎在泥沼中的普通人来说,或许比虚幻的权力象征更有意义?可这些早已朽坏的农具,又能帮到谁呢?
他沉默地退了出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希望瞬间熄灭了。空气里只剩下彻底的荒凉与腐朽的气息。
“……”奥尔加嘴唇嗫嚅了一下,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不仅仅为这毫无价值的“馈赠”,更因这无情的讽刺。生存的工具,最终与寻求生存的土地一同腐朽!他沉默地退开,将那片破败再次关在黑暗里。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石壁上,不仅仅是身体的虚脱,更有一种沉重到窒息的幻灭感压垮了他。
凯莉西科尔的目光在残存面包痕迹的“馈赠”和闪闪发光的项链间扫过,最后落在了那扇始终紧闭、锋芒刺骨的宝剑之门上。幽蓝的微光从她手中的刀身滑过,映照在那剑尖浮雕之上,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变化?她刚才下来时,明明记得这门底部的缝隙跟另外两扇一样,是紧贴石地的。可现在,就在那剑尖垂直向下的位置,似乎……多了一道极其细微、若有若无的黑影?
“三扇门,”凯莉西科尔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胸口的银坠,目光却锐利如刀地钉在宝剑之门的底部那道极其隐秘的新缝隙上,“面包给饿肚子的人,王冠给想出头的人,宝剑给……敢拼命的人?”她像是在问这冰冷的石室,又像是在推演那早已被遗忘的布局者的心思,“水之女神搞这么一出……是想让谁找到这把钥匙?”
奥尔加疲惫不堪地摇头,声音带着浓重的自我厌弃:“也许……不过是当年管仓库的懒鬼,把用不上的破烂随手一塞吧……”他想试图轻松些,声音却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凯莉西科尔没回应。她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宝剑之门三步开外的地方,身体绷紧如临大敌。那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在幽蓝的光线下,仿佛……真的存在?像是一条冷冰冰的、通往更黑暗未知的罅隙。空气里,除了陈腐的金属锈味,还隐隐飘散着一缕……难以描述的,混杂着冰冷泥土和……干燥硫磺气息的味道?像是什么曾经极度活跃的能量彻底沉寂后残存的余烬。
她甚至能感到门缝里一丝难以觉察的寒意渗出。那不是正常的地底阴冷,更像一种没有生机的、绝对的寒。
“或者,”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与石壁上的幽蓝符文对话,“最值钱的玩意儿……得靠刀枪开路才进得去。”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厚重的黑暗之门,“只不过,里面等着收钱的……恐怕不是人?”她想到了恶魔,粽子之类的东西,让自己本能的有些不敢打开。她的手指,没有触碰石门,却在空气中,对着那道细微裂缝,无声地划过一个充满警示的弧线。
奥尔加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凯莉西科尔骤然绷紧的侧脸,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悄无声息地爬了上来,浸透四肢。这废弃神庙的最底层,似乎隐藏着比满屋圣徽和锈蚀农具更为沉重、更为不祥的秘密。而开启这秘密的最后一把锁,就藏在眼前这扇仿佛在无声扩张的、锋刃悬垂的死亡之门后,或许这里,就是大厅那幅壁画的答案。
凝滞的空气里,只有石壁上古老的幽蓝光纹在无声闪烁,如同死去星辰最后的、冰冷的凝视。而那柄剑尖向下的门扉之后,死寂如渊,等待着下一个……推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