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到诊所，布洛妮娅都还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她坐在诊所里一张旧椅子上，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着，冰蓝色的眼眸失焦地望着地面斑驳的金属板。

　　“白何……”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脆弱，“我所做的……真的有意义吗？我所守护的……对磐岩镇、对下层区的人们来说，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她能挡住裂界的怪物，却挡不住渗透在每一寸空气里的贫穷。她守护了生命，却似乎守护不了希望。

　　所以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就是麻烦啊。

　　白何靠在门边的墙上，安静地听着布洛妮娅的低语，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落在她低垂的银色发顶上。半晌，他开口了，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听着，布洛妮娅，你是银鬃铁卫的统领，是大守护者的继承人，背负着无数人的期望和责任。但你，”他顿了顿，强调道，“更是个会累、会痛、会迷茫的生物。你不是神，你无法张开羽翼庇护这冰封星球上的每一个人。”

　　布洛妮娅的身体微微一震，下意识地抬起头，有些怔愣地看向白何。这种话……除了他，好像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对她说过。没有冠冕堂皇的鼓励，没有沉重的期许，只有残酷而简单的现实。

　　“你能做到的，”白何继续道，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真理，“只是在你目光所及、能力所达的范围内，保护好你眼前的人。在裂界侵蚀区，你保护了那些铁卫和幸存者，那一刻，你就在保护‘眼前的人’。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不是吗？”

　　“可是，是我让下城区的人们陷入这种困境的，都是因为我……因为我母亲的政策，才会有这样滋生恶意的土壤。”布洛妮娅的声音带着哽咽，内疚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的心。

　　“是人就会有劣根，”白何打断她，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像在陈述他观察到的自然法则，“贪婪、残忍、懦弱……这些‘恶’的种子，在阳光普照的沃土里会发芽，在暗无天日的矿坑里同样会滋长。环境会放大它们，但并非创造它们。下城区的人渣，不会因为你把他们放到上城区就变成圣人。同样，上城区的衣冠禽兽，放到下层区也只会更肆无忌惮。这和你个人的对错无关。”

　　他巧妙地避开了对根源的深究，将焦点引向普遍的人性阴暗面，试图卸下她肩上过于沉重的、针对个人的“罪责感”。

　　布洛妮娅张了张嘴，想反驳这近乎“诡辩”的逻辑，却发现自己混乱的思绪被这冰冷的“刀锋”劈开了一道缝隙。

　　【存护】是否有意义这个问题，其本身就毫无意义。

　　无论如何，保护他人都不能称作是无意义的事，

　　她看着白何那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他平静无波、仿佛能包容（或者说无视）一切的眼睛。一股奇异的暖流，混杂着释然和一点点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

　　“谢谢……”布洛妮娅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抬手抹了抹微湿的眼角，再抬起头时，脸上不再是沉重的阴霾，而是努力扯出的、带着点少女赧然的笑容，“真是的……我好歹也是大守护者的继承者，银鬃铁卫的统领，怎么最近……总是在你面前露出这种样子，还总是依赖你呢。” 她的话语里带着点自嘲，但那份紧绷的、属于“统领”的架子，似乎真的在眼前这个非人存在面前松懈了一些，流露出属于她年龄的、难得的轻松感。

　　布洛妮娅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都呼出去。她站起身，走到诊所那扇小小的、蒙着灰尘的窗户边，看向外面下层区那永远昏暗、却充满顽强生命力的巷道。

　　“我说，白何，”她忽然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提议，“反正希儿说等那个叫桑博的家伙回来，他会有办法把我们弄回上城区……在那之前，要不要……一起在下层区逛逛？”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试探，一丝期待，像是想暂时逃离“统领”的身份，像一个普通的少女一样，去真正看看这个被她忽视已久的世界角落，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

　　白何注视着她眼中的期待光芒。他一向理解不了“逛街”这种行为的意义——无论是在他遥远的、模糊的“人类”过去，还是现在。但……

　　“好。” 他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在好朋友难过的时候陪着她，让她开心点，这个简单的道理，白何还是明白的。

　　……

　　下层区，矿区。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矿石粉末的味道，机械的轰鸣声从深处隐隐传来。白何有些无奈地跟在兴致勃勃的布洛妮娅身后。在他的理解里，“逛街”应该是在相对安全的城镇范围内闲逛，他原本还想找机会尝尝下层区的食物来着——比如那些冒着热气、看起来不太卫生但香气扑鼻的街边摊。

　　一路上不长眼想要打劫他们的矿工倒是不少，不过都被白何露出的非人气息吓退了。

　　“哔哔，发现敌人，启动歼灭模式！”

　　两人扭头一看，一套模样酷似红绿灯的机器人正朝着他们扑来。

　　白何眼前一亮，抬手拦住布洛妮娅的同时，左脸迅速开裂，触手缠住机器人，将它送入口器中。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响起。

　　布洛妮娅看着他，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惊恐。或许是习惯使然，又或许是信任盖过了恐惧，此刻她心中涌起的更多是好奇。

　　“白何，”她忍不住问道，语气带着探究，“这种机器人，真的会有味道吗？我是说，好吃吗？”

　　布洛妮娅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也就是说，只要提供的能量足够，白何你什么都可以吃？”

　　“可以这么说吧，但我个人果然还是喜欢人类的食物一点，而且卖相也很重要啊。”

　　“挑食不好的哦。”布洛妮娅嘴角微微上扬。

　　你跟我这个怪物说挑食不好？

　　白何无语地瞥了一眼布洛妮娅，这孩子有时候会很脱线啊。

　　“……白何，未来你有什么打算吗？”

　　“帮你推翻可可利亚。”

　　白何不暇思索地回答道。

　　“我说的是更后面的事。”

　　“这样啊，那我大概会选择跟着那几个外来者一起离开吧，毕竟我也是个外来者啊，我还想去尝尝其他世界的美食呢。”

　　听完他的回答，布洛妮娅沉默了下来。

　　该怎么说呢，她其实已经习惯了白何的存在了，到时候，她会很不舍吧。

　　布洛妮娅脚步放得很慢，她不会因为不舍而去拖累白何的步伐，不过至少现在，她想走的再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