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中国风的四层楼坐落在层层叠叠的白桦林,自从密米尔得到永生后,校长就把她,连同其他人,一起留在这里。起初桑德尔是不愿来的,他和南希他们留在卡罗尔镇,爱彼毕业后的第二年,密米尔和凯琳娜迎来第二次轮回,可惜,凯琳娜没挺过去。到现在,已经过去不知多少个地球年了。
密米尔这次轮回的过程,相比于以前更难熬。她忍痛躺在床上,昼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窸窸窣窣落在她身上,王背对着窗户,坐在她床边。
密米尔一个字节一个字节的吐出近几天来的第一句话:“我感觉,我挺不过这次了。”
王能预感到自己的死亡。密米尔的碑前,桑德尔闻到,王身上独属于树狼的气味,消失了。
回到那个冷清至极的家,曾经多热闹,自从第一个死去的阿梅希后,日子日渐阴冷。
王注意到,欧布里斯克眼睛上独属于六脚蜘蛛的颜色,消失了。
“我把寄生在我身上的东西,取出来了。”他沙哑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到王的耳朵里。
桑德尔埋掉最后一个永生的秘密。暮色如熔金倾泻,浸透向日葵的浪涛,直至远方的地平线燃起最后一抹绛霞。
鎏光在万千金盏间流转,花蕊托着斜阳最后的温柔,将暮色酿成琥珀色,沿着大地褶皱缓缓流淌,直到沉入帝释天色的云霭深处。
结局二:
“那他们还活着吗?尽管面对这么危险的代价?”
桑德尔面对这个问题,只是像欧毕斯一样沉默几秒,别过脸看向窗外的柳树,良久,写毕业论文的学妹听到那个并不期待的回答:
“或许吧。”
桑德尔看过弟弟的日记,看过罗西的经历,读了狂妄之徒的自传。他同莫尔万托斯一样永生,却无法同他一样舍弃生命。
送走学弟学妹们,桑德尔将自己摔在沙发上,松口气。
一届届学弟学妹们,为了所谓的好奇心、毕业论文,都跑来找他问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离谱又不亚于:所以她一直靠那么多男人养着吗?她这么优秀,为什么还要男人呢?她到底有什么魅力,吸引这么多男人?
当时的回答是什么来着?哦——她兼职多,工资也是最多的。她是永生者中最差的那一个,并不是她有魅力,而是其他几个人都喜欢中国风。
毕竟努力了这么久,只是为了在不同圈子里当普通人。
如果你只是为了享受那种高高在上的生活,而不是寻求上进的话,你完全可以回到以前的那个烂渔村,重新踏在遍地淤泥的公路上。
旁边德牧叼来一个看上去非常老的筒,这只还是希斯忑送给他的,当时他还看到密米尔从泊松比山捡到的另一只德牧,偏偏取名佩利,这不是德语帕利的音译吗?还说是某个国漫的角色名。
桑德尔从他嘴里拿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羊皮纸,桑德尔展开它。
“桑德尔·埃米:
往事如烟,眨眼间,千年时光。
很抱歉,让你在白桦林里躲藏十一年——是我的私心。
遥想初时,我不顾父母反对来到这里,在最怀疑决定时,我看到雨中——半面冰纱半面春,寒风碎骨立深宵。
出乎意料,她不明不白活着,却又绝非浑浑噩噩。我对她产生浓厚的兴趣——只要不是威胁生命的事,她的举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这种不是唯一未来的猜测,让我神魂颠倒。
依稀记得,在云杉林,我故意带一个克瑞斯。
让你作为白鼠,将永生转嫁给你,也是我的私心,我当初真的希望你就这么死了算了。
我机关算尽,却悔不当初。
所有人达成约定,却又在她痛不欲生时起退却之心。我再次怀疑自己的决定——眼睁睁看着同伴接连永别,却又无能为力。
到今天,只剩下三个人能照顾她了。我预感到,我的时间也到尽头。
若永生是一种折磨,我无法确定我们不抱‘拥有她’的执念时,她是否还贪恋世间。
我们和教会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我们不知道他们身为坏人的原因。
——永生,本就没有永恒的稳定。”
狄桉·欧毕斯。”
羊皮纸背面没有东西,桑德尔怎能不知。
他是最先察觉到欧毕斯计划的人,在众多永生者中,也只有他和密米尔保持不生不熟的关系。这样一颗定时炸弹,没人想带在身边。
倒一倒筒,一个小型光碟掉落在他手掌,桑德尔起身去仓库翻来落灰的影碟机。
一人一狗坐在密米尔留下的电脑前,一片雪花布满屏幕——时间有些长了。
桑德尔怀疑雪花里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对眼或者斜眼才能看到的暗信,他眯起眼睛凑近,企图看出端倪。突然镜头切换——欧毕斯出现在视频里。
——吓他一激灵,他的举动又把狗吓一哆嗦。
“我是狄桉·欧毕斯,不管对面的你是谁,我都想留下汤底。”
桑德尔轻笑一声,这句话本身就是个概率陷阱,以那个老谋深算的家伙来说,大部分听众会忽略其中包含的邀请与威胁。
“观察他人是我的习惯。不介入,不评价,只是安静地收集线索。那个东亚女生出现在视野里时,我多看了两秒——黑纱下的面容模糊年龄界限,这很罕见。大多数人只需要一眼就能被归类,但她不行。初来得思狩斯时,一时竟看不出她是十四岁还是二十岁。”
可不嘛,略显成熟的吊眼和略显稚嫩的苹果肌都在她脸上了。桑德尔边听边吐槽,仿佛自己和欧毕斯是很要好的兄弟。
“我如过往观察别人一样观察她,我并不急于给自己填充一个惹麻烦的朋友。”
“直到那个下午,她被博纳德扔在大雨连绵的墙角。我反复权衡她活下来的可能——十成里仅有三成多,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原以为她会红颜薄命,她却屡次突破我的预料——从未有人能逃出我的判断。看来得重新审视我的判断标准了。”
“后来她即使休学也有琴房,比其他学生都早。这不合理,除非有人干预。”
“我并没有过多在意的、我的前女友——她先对我表白,我并没有喜欢她,只是欣赏她身上和密米尔相似的点。但她们不同——她的行为有迹可循,而密米尔却捉摸不透。那天晚上,密米尔在路灯下,等安德利夫去接她,我看了全过程。”
“直到她复学那年,我在调查贾舒童时发现克瑞斯和教会的某种暗线——非常隐蔽,就连校长的数据也比我晚了182天。”
“我发现暗中操控一切的永生,若得到它,我就有把握永远将密米尔锁在身边。”
“182天,足够我进行无数次推演。最稳妥的方案是利用永生——经过反复权衡,得到密米尔永久控制权的把握能有八九成。”
“精神病可是绝佳的容器。那些推荐的‘疗养坐标’,最后肯定会指向永生墓穴。密米尔有精神病,我就跟安德利夫推荐了几个风景特好的地方。以她那性子,指定会去。她脑子在那个雨天似乎开了智,学东西非常快,再躲在永生墓穴的藏匿点晃悠,肯定能引起克瑞斯的注意。不过密米尔触发初启,这事儿纯属意外,可能性小得很。”
“更出乎意料的是她建立了社交网络——明明已安排谣言这个因素干扰。不过没关系,那些心理异常的群体更容易被引导——他们参与我的计划,就在教会带走密米尔那天晚上。”
“蓝诗悦是计划外的变数。但影响不大。音乐会上牺牲一个异常因素保全核心计划,这是明智选择。她出钱让我们奏曲那晚,我就料到克瑞斯盯上了她,而密米尔救人的可能性极大。牺牲一个变数来保住关键人物,很合理。若没有她,我就能让桑德尔在教会中死亡。”
“克瑞斯行动那天我并未作出措施,只要蓝诗悦或桑德尔在,密米尔就一定会留下救人。我和其他人达成目的——共享。但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盘,都想独享她。”
“我让欧布里斯克暗中观察教会的行动规律,再算准时间让瓦里艾尔嘉带桑德尔救人,就能让桑德尔顺利留在白桦林,毕竟我曾和瓦里艾尔嘉在白桦林捡到猫头鹰,他对白桦林的路线很熟。”
可不嘛,跟你们搁一块,纯纯被坑去的——桑德尔清楚记得帕利来找他时,他几乎弹尽粮绝,白桦林里冬眠的熊还是他靠仅剩的伏特加灌醉的。
“我得到瓦里艾尔嘉的情报,密米尔得到永生,我猜到一定会被克瑞斯培养成傀儡首领。”
“克瑞斯的进程很快,我让刃杰斯夫去克瑞斯当卧底,以此延缓教会的进程,好让计划顺利推进。我料到,这一步密米尔的同伴会被盯上,而且很可能是安德利夫。刃杰斯夫卧底行动中,对安德利夫的利用效果达到预期。我让刃杰斯夫用安德利夫获得克瑞斯的信任,再绑架安笛丝作为他入会的筹码。”
“同时,他去的话,因刃杰斯夫加入克瑞斯并知道桑德尔就在林子里,这样桑德尔就不能回去,他一旦回去就会暴露是刃杰斯夫放他离开,他就只能在林子里躲藏。”
“我算准时机,让刃杰斯夫入会时还能保证比得和塔希尔被抓走,我本意是想让他们永远消失。同时我也猜到欧布里斯克在追查时会发现被打包带走的安笛丝,他会独自一人跟着刃杰斯夫来到铁索谷。”
“如果他去救人,密米尔就会放心将线索给他,但蓝诗悦不死,她就不会回来。那她大概率会留下,暗中重创克瑞斯。”
“我暗中让比得和塔希尔假装中计,让阿尔杜里昂去救密米尔——大概率不会成功的,他去,就会让比得和塔希尔在教会暗中操作,让克瑞斯杀掉蓝诗悦。”
“因为蓝诗悦一死,密米尔就一定想保护自己还在世的朋友。而且料到克瑞斯不会放弃人质,密米尔一定被迫放弃人质的救援。进而将仇恨引到戈申尼身上。”
“只要让比得和塔希尔回来,卢卡森特就会因为看不到密米尔,独自救人,以他的化学天赋,拿C4炸基地不是问题,只要密米尔回到学院并秘密保护,克瑞斯就会因基地和重要棋子的失去,进攻学院。”
“我算到刃杰斯夫会成为代理族长,只要他下令,克瑞斯就会进攻学院。但他并没有下令,一旦下令,就说明他是双重间谍——知晓学院情况,是学院派去的卧底。”
“我想让克瑞斯进攻学院,我想独占密米尔。最后却发现只有和其他人共享,才能最大程度降低密米尔的危险。”
“我改变计划,让欧布里斯克带密米尔去林子里躲着。我在曾经去过的青龙墓里,暗中换掉看守404的人。不料密米尔却提前回来。”
“她憔悴不堪的样子,以及她的精神状态,让我不得不暂停计划。”
“当得知那个漏网之鱼回来后,我知道机不可失,我选择桑德尔的弟弟,引诱桑德尔出面,好让折磨她的永生换个宿主,却不料永生在他体内发生变异,变成寄生永生。我更没料到,那个在白桦林神出鬼没袭击卢卡森特的黑影,就是桑德尔。”
“我忽略他的狗——早在袭击卢卡森特之前就得到五色山谷中的变异永生,带来不小的变数。”
那我还真是命大。桑德尔额头的青筋绷起。
“南希他们作为棋子,迫使密米尔出面。”
桑德尔依稀记得当时她在现场,坐着轮椅,被她朋友推着,台上教会会长病入膏肓,我还没反应过来发现什么,现场就一片慌乱,原本伊森带的枪,却被密米尔拾去,她反手拉栓,把卜任摩珅给突突了,当场死亡。
那场面,简直就是犹抱琵琶半遮面,臣妾干爆巡洋舰。
打完子弹我们懵了,她也懵了。
她懵什么?
这个桑德尔不知道,就是她当时的表情挺懵的,不知所措的张望人群,寻找熟人。
反手握枪,熟练换弹,然后告诉我们她没学过射击。
桑德尔清楚记得伊森说:“我当时还好奇谁给我实弹换了,她上次摸枪的后坐力和这个不一样。”
密米尔也说,当时南希给她五万想看她打枪,但我们都不知道子弹被换了。
“计划暂停。我曾在窗前重新权衡——
独享方案成功的可能性:七成多
共享方案存活的可能性:近九成
情感带来的影响不容小觑”
最终获得的轮回永生是最不理想的结果,不过掌控的可能性依然很高。”
“计划重新启动,我们寻找永生的秘密。出于私心,意外的是,其他人没死。如计划进行的是,密米尔得到永生,却是最糟糕的局面。”
“汤底留给你。”
你当海龟汤呢?桑德尔暗暗吐槽一句,但他也清晰明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我在等你成为下一个可计算的变量。
桑德尔作为一个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局外执灯人,他能合理判断每一位局内人的定位、派别,看透一切——却又不像欧毕斯一样置身入棋。
这个行动分成四派——
第一派:密米尔在屠杀后十年已经无聊至极,她的性格偏向寻求刺激,这也和她的心理问题逃不了干系,她在克瑞斯那里得知计划后,将最没有确定因素的克瑞斯灭族,因为他们极有可能联合安德利夫用她做诱饵钓鱼,而她又非常希望去寻找那个秘密,用来满足自己的渴望。
第二派是以欧毕斯为首的:王、卢卡森特、欧布里斯克、阿梅希,他们会帮助密米尔,顺着安德利夫的丝线找人看住密米尔,并灭掉克瑞斯,以确保密米尔的安全。并一路留下记号确保她的安全的同时寻求秘密。
第三派是以安德利夫为首的刃杰斯夫、阿尔德里昂、伊森、希斯忑,他们希望控制密米尔,不愿她去寻找秘密。同时确保没有危险威胁到密米尔,才决定联合学妹杀掉克瑞斯并根除洗脑。
而第四派——校长泽法里昂,则不愿配合他们,因为要保护学生,但是学生中有受到教授们的熏陶,将密米尔当作神一样纯在。而校长则把密米尔打造成真正的神。同时巴尔萨克希望密米尔追寻自己的想法。他顺着伊森的计划,找到机会,暗中蛊惑南希说服密米尔,让密米尔顺理成章来到古墓。
十年来,欧毕斯看到校长的包庇和安德利夫的逃避,他知道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不会逃出无形的牢笼,而且还会拉更多人下水,比如塔希尔和比得。
所以他下一盘棋,无形推动永生这个谎言,十几年前他最开始察觉到一股力量克瑞斯,当时不清楚他们具体要做什么,在密米尔得到永生的初启时,他猜到克瑞斯的秘密。
十年前他把桑德尔拉下水,困在校外。并在十年后看到埃米后确定拉埃米入局。并希望凯琳娜作为密米尔的实验品,确保她安全的同时获得精神上的满足。
最后金蝉脱壳带走密米尔,确保她不会被安德利夫控制的同时,在其他学院继续带密米尔寻求她精神上的满足。
同时拉奥瓷新的弟弟罗西入局,作为其一的继承人,确保以后不会被永生的诱惑洗脑,必要的牺牲和意料之外的牺牲,再加上见证人,最大程度确保克瑞斯不会复生。
但金蝉脱壳并没有实现,自从密米尔获得轮回永生后,希望就破灭了。纵使贼心不死,只能到此为止。只得留下,拉罗西入局。
桑德尔来到书架前,脚下的木地板在深秋的潮气里发出细微的呻吟。他指尖拂过那些蒙着薄灰的相框,相框边缘结着细密的霜花。照片里,凯琳娜扎着蓝丝带在紫藤花下微笑,爱彼抱着素描本歪头看向镜头,而南希永远站在最边上,眼神沉静如古井。窗外的风卷着枯枝,扑簌簌撞在玻璃上,带来远处白桦林沙沙的落叶声。
他忽然轻笑,声音里却带着帕利读不懂的苦涩,呼出的白雾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桑德尔想起爱彼离开的那个春天,还守在凯琳娜床边,白发垂落遮住她逐渐冰冷的脸。而此刻,深秋的风灌进窗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那时他和南希站在走廊尽头,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株被风吹弯的芦苇;如今,窗外的老树只剩下嶙峋的枝桠,在暮色里张牙舞爪。
埃米的结局又何尝不是桑德尔作为兄长的失职呢?若他当初不去接触瓦里艾尔嘉或者密米尔,或许他就真能置身事外,而不是作壁上观,骑墙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