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地中海上空,“信天翁”号私人飞机
时间:2006年3月20日
机舱内,万米高空下的云海在舷窗外翻滚,壮阔而寂寥。柔和的顶灯下,一张冷杉木制成的精致国际象棋桌摆放在中央。
黑白格子上,黑曜石与象牙雕琢的棋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先生靠在他那张昂贵的航空座椅里,指尖夹着的哈瓦那雪茄烟雾袅袅,并未吸食,只是任由它缓慢燃烧,为空气增添一丝醇厚。
他灰黑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棋盘,修长的手指悬在己方“国王”上方,似乎在权衡一个微妙的决定。
他的对手,是一个身材娇小、拥有及腰银色长发的少女。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装,一双纯粹的银色眼瞳如同液态水银,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先生犹豫的手指,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信息流。
“您这一步,犹豫了整整一分四十七秒。”少女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直白的、近乎仪器读数般的精准,没有丝毫委婉,“是担心我后翼的象吗?还是您终于意识到自己‘骑士’的冲锋其实是个愚蠢的诱饵,就像您上周在开罗布的那个局一样?”
她歪了歪头,银色的发丝滑落肩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事实般的直率,甚至带着点“你看我说得对吧”的小得意。
林先生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并非不悦,更像是对这种独特“交流方式”的习以为常。他没有回答关于棋局的“点评”,指尖轻轻将“国王”向前推了一格,一个看似保守的防御性动作。
“啧,”少女立刻发出不满的声音,白皙的手指闪电般抓起自己的“皇后”,“啪”地一声清脆地落在棋盘中央,吃掉了林先生一个暴露的“车”。
“您又来了!总是这样!明明有更好的进攻路线,非要玩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把戏,无聊透顶!就像您处理那些叛徒,非得等他们跳够了才收网,效率低下!”
敲门声响起,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棋局上无声的硝烟。西装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姿态恭敬。“先生,小姐。”他微微躬身。
他对少女的存在和言语早已见怪不怪,这位林先生身边特殊的少女,其言语的“毒性”与棋艺一样闻名。
林先生的目光终于从棋盘上抬起,落在西装男身上,示意他可以开始汇报。他另一只手端起旁边小桌上的威士忌杯,冰块折射着冰冷的光。
西装男的声音平稳无波,开始汇报当前各项事务的进展。林先生安静地听着,偶尔啜一口酒液,目光偶尔会扫过棋盘,仿佛在同时处理两盘棋局。
“……关于‘渡鸦’的处理预案,请指示。”西装男汇报完毕,最后提到这个内部隐患。
林先生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叩击声,如同在叩击无形的棋盘。他的目光投向舷窗外翻滚的云海,声音低沉而带着掌控全局的慵懒:
“霓虹……那个地方,最近有些过于平静了。关西那边,我们的人渗透得如何?”
“进展顺利,先生。几个关键节点已经初步建立,但需要……一个契机,或者一个‘催化剂’,才能让水彻底搅浑,方便我们后续行动。”西装男立刻回答。
“催化剂……”林先生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他转回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正皱着眉头、手指在己方“主教”上摩挲、思考下一步的少女。
“渡鸦不是一直想当‘正义使者’吗?”林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给他一个‘拯救世界’的机会。把‘β6号’变种残留样本的‘转移计划’——目的地设为霓虹神奈川县某个虚构的、靠近人口密集区的废弃研究所——‘意外’泄露给他。信息要足够模糊,但指向性要明确,让他相信一场‘毒气泄漏’灾难计划正在筹备。”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烟雾在机舱顶灯下盘旋,如同无形的阴谋。
“然后,派‘清洁工’去‘回收’他。”林先生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再次扫过正全神贯注盯着棋盘的少女。
“记住,要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把这份‘绝密情报’传递出去……传递给他认为能阻止灾难的‘外部力量’。在他完成传递的瞬间,让清洁工收网。要干净,不留痕迹。”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安排一次普通的物流运输。
“明白,先生。”西装男躬身,“情报传递的接收端监控……”
“反向追踪,严密监控,但不要惊动。”林先生打断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如鹰,“我要知道,谁会跳出来接这颗烫手山芋。霓虹的水……正好可以用来试试水温,顺便钓钓鱼。废物利用,也要物尽其值。”
“是!‘催化剂’计划立即执行。”西装男再次躬身,准备悄无声息地退出机舱。
就在这时,一直专注于棋局的少女突然抬起头,银色的眼瞳亮晶晶地看向林先生,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直白。
“啊!我懂了!您这步棋!”她指着棋盘上林先生之前看似保守的“国王”移动,“表面是防御,其实是把‘国王’当作诱饵,逼我的‘皇后’深入,然后您角落那个一直没动的‘城堡’就能横杀过来!好脏的战术!就跟您算计那个‘渡鸦’一样脏!”
她的语气里没有指责,反而带着一种发现精妙陷阱的兴奋和赞叹,仿佛在评价一个有趣的游戏策略。
林先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端起酒杯,对着少女的方向极其轻微地抬了抬,算是对她“棋艺鉴赏”的回应,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机舱内只剩下林先生和少女,以及那盘未尽的棋局。少女撑着下巴,银色的长发流泻在棋盘边缘,她看着林先生,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抱怨。
“所以,‘清洁工’又是我咯?……神奈川听起来湿乎乎的,我不喜欢。而且您知道我最讨厌处理这种‘话多又自以为聪明’的目标,像嗡嗡叫的苍蝇,烦死了。下棋都比这有意思。”她一边抱怨,手指却飞快地移动,吃掉了林先生一个因为刚才“国王”移动而暴露的“兵”。
林先生看着棋盘上自己再次陷入被动的局面,又看了看对面一脸“抱怨但任务还是会完美执行的银发少女,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微不可察的一分。
他没有回答她的抱怨,只是将手中的“国王”轻轻向前又推了一小步。
“哼,没意思。”少女撇撇嘴,但银瞳中闪过一丝胜利的小得意,她利落地伸手,“啪”地将林先生的“国王”推倒,“下次不许放水!还有,霓虹任务结束,我要吃那家新开的分子料理,您请客!”她站起身,银发如瀑般晃动,语气不容置疑,仿佛这已是既定事项。
林先生没有反对,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壮阔却寂寥的云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推倒的象牙“国王”。
霓虹的棋盘,在他指尖悄然布下了一颗带血的弃子。而这位银发“清洁工”正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开始盘算着霓虹之行结束后要如何“敲诈”她的雇主一顿大餐。
地点:霓虹,神奈川县,港区某仓库街
时间:2006年3月26日,深夜
冷雨如针,将横滨港区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昏暗中。咸腥的海风裹挟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吹过迷宫般的仓库与集装箱堆场。排水沟里污水横流,倒映着远处码头吊塔上惨白的灯光。
代号“渡鸦”的男人蜷缩在一条堆满废弃渔网和腐烂木箱的死胡同尽头。雨水浸透了他廉价的连帽衫,寒冷深入骨髓,却远不及心中的恐惧冰冷。
他紧握着一部预加密的卫星电话,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因寒冷和紧张而剧烈颤抖。
几个小时前,他“偶然”监听到的那场对话——关于代号“β6”、关于神奈川废弃研究所、关于一场被伪造成事故的毒气泄漏——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他暴露了?组织发现了他的双重身份?这情报是陷阱?无数个念头在脑中疯狂撕扯,但想到那些可能因毒气而无辜死去的人……他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咸腥的冷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他颤抖的手指在电话那小小的防水键盘上艰难地敲击,将那条用生命换来的情报——组织代号“渡鸦”,目标霓虹神奈川,废弃研究所,代号“β6”毒气变种,伪装泄漏事故——发送向那个他唯一信任的、属于MI6的幽灵频道。
信息已发送。
屏幕上冰冷的提示符亮起的瞬间,渡鸦紧绷的神经如同断掉的琴弦,整个人虚脱般向后靠去,冰冷的砖墙硌着脊背。完成了……希望还来得及……
滴。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电子音,来自他藏在口袋里的另一个、属于组织的加密通讯器。不是通讯,只是一个简短的、代表“位置校验通过”的自动回执。这个回执本不该在他这个“普通押运协调员”执行外围任务时出现!
渡鸦的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浸透内衫,比雨水更冷。
校验通过?谁在校验他的位置?为什么是现在?陷阱!这绝对是陷阱!那份情报是故意泄露给他的诱饵!他的身份彻底暴露了!
就在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符亮起的同一毫秒!
一道比夜色更浓、比寒风更迅疾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他头顶上方集装箱的阴影中扑下!快得超越了人类的视觉捕捉,如同死神精准地掐断了时间线!
渡鸦只来得及惊骇地抬眼,瞳孔中最后映出的,是飞扬的银色长发在仓库高处惨淡灯光下掠过的一丝冰冷流光,以及一双在暗夜中湛蓝如万载寒冰、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眼睛——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只是在执行一个早已设定好的程序指令。
没有警告,没有言语。甚至连一丝杀意都没有泄露。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
渡鸦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猛地一僵,定在原地。惊骇凝固在他抬起的瞳孔里,光芒瞬间熄灭。
紧握卫星电话的手骤然松开。黑色的通讯器砸进浑浊积水,“啪嗒”一声,屏幕的光挣扎两下,灭了。
他沉重的身体失去支撑,直挺挺向后砸在湿冷的砖墙上。额角,一个细小的孔洞洇开暗红,混着雨水淌下。
冰冷的雨点砸在他僵死的脸上。小巷里只剩雨声。
积水倒映着那张永远定格在恐惧中的脸,迅速蒙上死亡的灰败。
小巷重归死寂,只剩下冷雨敲打铁皮和污水的滴答声。一部泡在水里的卫星电话,屏幕微弱的光闪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积水中的倒影里,一张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庞迅速失去光泽。
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呜咽声,如同为这场按剧本精确上演的落幕悲剧送行。林先生的弃子,在完成其“传递”使命的瞬间,被“清洁工”完美回收。
霓虹的水,被这颗染血的棋子精准地搅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