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娅那句冰冷的“结束吧”,如同沉重的闸门轰然落下,将那个名为“安提”的存在彻底隔绝在了罗德岛的光明之外。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只剩下废墟间残余的血腥味和远处源石虫窸窣的低鸣。
短暂的死寂后,一股压抑的、为阿米娅感到深深不值的气氛,如同无声的涟漪,在围观的罗德岛干员们心中扩散开来。
不值得……真是太不值得了……
许多干员攥紧了拳头,目光复杂地落在他们年轻的领袖身上。
看着她那挺得笔直却显得异常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冰冷威严下掩藏的疲惫。
为了这样一个……这样一个……
“真是个败类……!”
有人低声啐了一口,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Logos先生和阿米娅小姐居然还要浪费口舌跟他解释真相?他也配听?!”
“就是!罗德岛收留他,给他治疗,凯尔希医生顶着多少压力破例让他加入预备队,给他机会……他回报了什么?”
另一个声音愤愤不平地接话。
“不领情!不守规矩!把一切都搞砸!现在还害得……”
说话的人瞥了一眼那堆被简易覆盖的感染者尸体,声音哽住了,只剩下更深的愤怒在眼中燃烧。
在他们看来,安提的所作所为,是彻头彻尾的背叛和恩将仇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只有纯粹的愤怒。
一些更熟悉阿米娅和Logos为人的资深干员,看着两人此刻的神情,心中却涌起更复杂的情绪。
“唉……”
一位与阿米娅共事许久的重装干员,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盾牌边缘被源石技艺灼烧出的焦痕,低声道——
“阿米娅小姐和Logos先生……还是太‘善良’了。”
“善良?”
旁边一个年轻的狙击干员不解地皱眉,目光扫过那片染血的区域。
“那家伙做出那种……”
“不是对那个人的善良。”
重装干员摇摇头,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这片废墟,看到了更广阔的责任。
“是‘责任’的善良。”
“即使要弄脏自己的手,即使知道对方根本不会领情,甚至可能反咬一口,也要把‘为什么’说清楚。”
“让他明白,罗德岛的干员身份,不是他想象中用来满足虚荣、发泄怨气的工具,而是沉甸甸的担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沧桑。
“穿上这身制服,就意味着选择守护,选择规则,选择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这片大地的苦难承担一份责任。”
他望向阿米娅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虽然……现在看来,对方恐怕不会领情吧,Logos先生,大概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他的话引起了几位精英干员的共鸣。
他们看向Logos,看到他虽然姿态依旧优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从不离身的、铭刻着古老萨卡兹符文的骨哨。
但那双红色眼眸深处,残留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并非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悲悯的失望。
那是对某种必然结局的洞悉,是对沉沦者无力回天的叹息。
他见过太多力量与责任失衡的悲剧。
就在这时,阿米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不是对众人,更像是疲惫的低语,却清晰地传入了附近干员的耳中——
“安提他……终究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威严,只剩下卸下重担后的深深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一处断墙上。
“罗德岛的一切,源石病的阴影,战斗的残酷,责任的重压……对他来说,还是太沉重了。”
“每一天,他都在承受着我们难以想象的痛苦,流言的压力,过去的阴影……”
她轻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仿佛在压下翻涌的情绪。
“让他离开,离开这个对他而言过于残酷的现实,或许……对他自己才是更好的。”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扫过那片染血的废墟和正在被收敛的遗体,声音清晰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至于他伤害罗德岛理念的行为,背叛信任,导致无辜者枉死……辞退他,是必须的惩罚。”
“这一点,无可辩驳。”
每一个字,都如同磐石般沉重,宣告着最终裁决的不可动摇。
Logos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悦耳,却少了几分刻毒,多了几分冰冷的、近乎学术探讨般的陈述。
“我无法原谅的,并非他的弱小,阿米娅,博士。”
他微微侧头,目光似乎投向虚空中某个无形的焦点,又像是穿透了安提离去的方向。
“而是他身上那彻头彻尾的、对责任感的抛弃。”
“他一边逃避着罗德岛赋予他的职责——规则、协作、对弱小生命的守护;一边却又贪婪地索求着他不配享有的权利与尊严——认可、信任、甚至凌驾于规则之上的特权。”
他的指尖在骨哨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哀鸣的清音。
“这种割裂,才是最大的悲哀,也是悲剧的根源。”
他试图用最尖锐的语言刺破那个泡沫,哪怕对方根本不会理解,哪怕会脏了自己的手——这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Logos的一种……残酷的怜悯。
他同情的是安提深陷“弱小”与“妄念”的泥潭而不自知,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博士静静地站在一旁,兜帽的阴影如同深潭,遮住了所有表情。
ta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份作战报告,却带着洞穿人心的力量:
“Logos,不必苛责。归根结底,错误的根源在于他的弱小。”
博士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却一针见血。
“他当时的选择——牺牲感染者换取A1组的生命——从最冰冷、最现实的人性角度而言,并非完全错误。”
这个论断让周围的干员都微微一愣,连Logos都投来探究的目光。
“一个普通人,在面对绝对无法抗衡的力量,面对无法拯救所有的绝望时。”
博士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却清晰地剖析着最残酷的现实。
“选择保护自己更亲近、更在意的人活下去……这是刻在生物本能里的求生逻辑,这无可厚非……”
ta的目光似乎透过人群,落在了远处被医疗干员搀扶着、正踉跄走来的芬等人身上。
她们脸上的尘土、泪痕和虚弱的眼神,无声地诉说着刚刚经历的炼狱。
“如果当时站在那里的是你,Logos。”
博士继续说道,声音平稳依旧。
“甚至是我们中的许多人,结局或许会截然不同。”
“一声骨哨,一个强大的源石技艺,一次精准的战术指挥……我们或许有能力救下所有人。”
“但当时站在那个地狱十字路口的,不是一个拥有扭转乾坤力量的战士,只是一个被痛苦压垮、被力量迷惑、被欲望扭曲的……普通人。”
博士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如同精密仪器齿轮转动间隙的叹息——
“但没有人会想到,这份‘普通人’的绝望和无力感,最终没有转化为对力量的敬畏或对规则的遵守”
“反而……在他心中发酵成了如此完美的负面情绪——怨恨、自大、傲慢。”
“他将他‘普通人’的失败,扭曲成了世界和罗德岛对他的亏欠。”
“这才是Logos真正想让他明白的,也是他永远无法理解的:他从未触及过真正的强大,无论是力量上的,还是心灵上的。”
“正是这种根本性的错位,才酿成了这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传来。
A1预备行动组的五人,在医疗干员的初步处理后,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
她们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尘土和战斗后的虚弱,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挥之不去的悲伤。
她们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阿米娅小姐……博士……”
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肋部伤痛未愈的抽气声。
“徊骸干员……他……没有跟上来吗?”
克洛丝紧紧抓着芬的手臂,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脸上充满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米格鲁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芙蓉的眼眶又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而炎熔则倔强地看着阿米娅,紫发下的眼神复杂难明,愤怒、失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困惑的关切。
她们恨他吗?当然恨。
恨他在那一刻的选择,恨他背弃了罗德岛的理念,恨他让那些信任他、向他伸出手的感染者们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份恨意,如同冰冷的针刺,扎在她们年轻而炽热的心脏上。
但同时……她们也记得。
记得在训练场机器人暴走时,是那个身影挡在了失控的机械前;记得在集市遭遇同胞猎杀时,是他拖着残破的身躯挡在了她们面前;记得在刚才那地狱般的围杀中,是他如同疯魔般冲出来,试图拯救她们……
最后,也是他,用那声嘶哑绝望的咆哮,选择了她们活下来。
那份感谢,同样沉重而真实,混杂着对逝者的愧疚,像滚烫的烙铁灼烧着她们的灵魂。
她们甚至天真的、善良地想着:只要他肯认错,肯赎罪,她们……
她们或许还能试着去原谅,去重新接纳这个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
这份矛盾撕扯着她们,让她们的神情显得格外脆弱。
阿米娅看着她们,看着这些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内心却依然保留着最纯粹善良的少女们,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宣布了那个她们不愿听到的结果:
“安提……已经被正式辞退了,他不再是罗德岛的干员。”
阿米娅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不容置疑,如同最终宣判的锤音。
“他伤害罗德岛核心理念的行为,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这是不能被原谅的。”
“他……再也不能踏上罗德岛的甲板,再也不能……站在你们身边战斗了。”
她的话语,彻底斩断了那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念想。
五张年轻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
悲伤、失落、以及某种幻灭感清晰地写在她们脸上。
克洛丝的眼泪无声地滑落,米格鲁猛地别过了头,肩膀微微耸动,芙蓉捂住了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炎熔眼中的火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茫然。
芬死死咬着牙,低下了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可是……”
克洛丝带着浓重的哭腔,还想说什么,声音里充满了不甘和一丝祈求。
“没有可是了,克洛丝。”
阿米娅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却也流露出一丝不忍的温柔。
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克洛丝颤抖的肩膀,目光扫过其他四人。
“他多次无视规章制度,他的行为已经严重背离甚至伤害了罗德岛存在的意义。”
“他的出身和过往本身就存在巨大的疑点和隐患……回归罗德岛,已经……绝无可能。”
她的话语,为这段关系彻底画上了句号。
看着女孩们痛苦的表情,阿米娅的声音柔和了一些,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残忍的“释然”——
“这对你们来说很难接受……我知道。”
她的目光投向废墟之外,那广袤而残酷的泰拉大地,夕阳的金光在她眼中跳跃,却驱不散那份沉重。
“但是,或许……对他来说,这真的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离开罗德岛,离开战斗和源石病的漩涡,离开这些纷争和重压……去一个移动城市,或者哪怕只是一个小镇、一个村庄……像一个真正的普通人那样,平凡地……度过一生。”
“这或许……才是他本应拥有的、也是他唯一能承受的生活。”
她的语气里没有讽刺,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悲悯的笃定。
周围的干员们听着阿米娅平静的话语,看着她那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成熟、包容和……近乎冷酷的理性,心中那份为她感到的不值,瞬间化作了更深的心疼和敬意。
阿米娅小姐……她还是……太善良了……众人在心中默念,看着阿米娅略显苍白却依旧坚毅的侧脸。
亲眼目睹了那个败类最丑陋、最令人作呕的嘴脸……亲耳听到了那些最恶毒、最忘恩负义的言语……换做其他人,恐怕早就怒火冲天,恨不得将他痛揍一顿,让他滚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玷污罗德岛的名字……
可她……却还在为他考虑‘平凡的生活’……还在试图为这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和悲剧,寻找一个对他而言‘更好’的结局……
看着阿米娅迅速收敛情绪,沉稳地指挥干员们清理现场、救助伤员、收敛遗体,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断,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妥当。
那份超越年龄的干练和担当,与那个早已消失在废墟深处、满心怨毒与绝望的失败者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所有的干员,无论是愤怒的、不解的、还是心疼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并迅速凝聚成坚不可摧的共识:
这……或许就是天生的领袖吧。
阿米娅小姐……她一直都是这般宽宏,这般善良,这般……坚韧。
即使这份宽宏和善良,需要她独自咽下多少委屈,背负多少本不该属于她这个年纪的重担……
夕阳的余晖将阿米娅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染血的断壁残垣上,孤独,却如同一座沉默的、不可撼动的灯塔,穿透了废墟的阴霾。
而那个被放逐的影子,早已融入远方无尽的黑暗,无人知晓他将走向何方,也无人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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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德岛的舰桥沐浴在泰拉大陆惯常的、带着金属冷光的夜色中。
指挥中枢的灯光大部分已熄灭,只有凯尔希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合金门缝隙里,透出固执而稳定的光源,如同黑暗海面上孤独的灯塔。
博士推门而入,动作是早已刻入骨髓的轻车熟路。
办公室内弥漫着消毒水、陈旧纸张和某种高强度提神剂混合的独特气味。
凯尔希背对着门口,站在巨大的落地舷窗前,窗外是移动城市区块缓慢掠过的、被源石所驱动的——那些工业灯火点缀的荒原夜景。
她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那件白大褂下压着整片大地的重量。
“凯尔希。”
博士的声音透过面罩,平静无波,如同输入了一段指令。
凯尔希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示意听到了。
博士走到她巨大的办公桌旁,没有坐下,只是用最简洁、最客观的陈述句,将发生在废弃移动区块的一切,包括阿米娅的宣判,安提的崩溃与最终的放逐,一字不落地复述出来。
没有添加任何个人情绪,只是冰冷的、精确的事实堆叠,如同在汇报一场失败的实验数据。
当博士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办公室陷入了比夜色更深沉的寂静。
只有舰船引擎低沉的嗡鸣透过地板传来。
凯尔希终于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近乎苛刻的冷静。
但博士敏锐地捕捉到了——在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迷雾、此刻却深不见底的碧绿色眼眸深处,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一闪而逝。
那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面对庞大未知威胁时,因高度戒备而产生的、被强行压制的应激反应。
就像精密仪器检测到远超量程的能量波动时,内部电路瞬间过载又强行恢复的刹那震颤。
这“一丝”情绪,对凯尔希而言,已是罕见的泄露。
“阿米娅的处理……”
凯尔希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高强度工作后的疲惫感,但语气斩钉截铁。
“……我可以理解,但绝不赞同。”
理解阿米娅作为领袖当机立断、维护罗德岛理念的必要性,理解她试图为安提寻求“平凡出路”的那份近乎残忍的善意。
她走到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堆叠如山的实验报告和源石病分析数据,最终停留在桌面上一个不起眼的、用高强度合金密封的保险箱上。
“因为……博士,阿米娅……你们,都不了解背后的真相……”
凯尔希的目光落在保险箱上,指尖在箱体的生物识别锁上划过,发出轻微的解锁声。
箱门弹开,里面没有源石技艺的辉光,没有神秘的符文,只有冰冷的金属造物——几把造型极其简约、甚至有些简陋的铳械,旁边整齐码放着配套的、装有特殊弹药的弹匣。
她拿起其中一把铳械。
它看起来就像是源石技艺驱动时代之前的遗物,依靠最基础的压缩气体推动弹丸,结构简单到近乎原始——撞针、气室、导轨。
凯尔希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精确,向博士展示着它的内部结构。
“想必你已经在无数监控记录中见识过了。”
凯尔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讲解一份病理报告。
“安提身上展现出的那种……异常。”
“超常的再生能力,能量具现化武器,以及在极端情绪下引发的环境干涉现象。”
她顿了顿,将铳械递到博士面前,指向弹匣。
“这枚针弹内部,装载的是……极高浓度的源石晶体溶液。”
博士的目光透过面罩,落在那些看似普通的弹药上。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
凯尔希继续道,声音低沉而凝重。
“这片大地上,已经零星出现了更多类似安提的个体……或者说,曾经类似他的个体。”
“所有可追溯的档案都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安的终点——他们最终都失去了理智,化身为以……某种与灵魂相关的生命能量为食的怪物”
“其吞噬欲望甚至永无止境……”
她谨慎地避开了任何可能带有臆测的词汇,只描述观测到的现象和结果。
她拿起一枚特制的针弹,冰冷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
“但这些可以起死回生的诡异生物,并不是没有弱点。”
“他们身体与源石能量结合的异常程度,远超常规感染者。”
“这种结合……是扭曲的,畸形的。当高浓度源石晶体溶液被注入其体内……”
凯尔希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仿佛穿透了博士的面罩,直视其后的意识。
“……他们那低级的再生能力,无法识别矿石病,它们只会将其视为另一种需要‘修复’的‘伤口。”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科学观察者的冰冷残酷。
“于是,再生机制被疯狂触发,试图修复这‘伤口’。”
“但源石结晶的结构……是颠覆性的。再生的血肉,每一次修复,每一次增生,都会被强制性地……重铸。”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模拟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过程。
“一点一点,细胞被强制同化,组织被强行改造……直到最后,那个曾经拥有可怕力量的个体,其整个有机结构,都会被彻底地、不可逆地……重铸……”
凯尔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深深忌惮。
“最终,它们的肉体会变成一块至纯源石。”
凯尔希的目光锐利地刺向博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这种装备,必须配备给每一位干员的装备箱,视为标准配置,强制携带。”
“无论任务等级,无论目标区域。”
她将铳械和弹匣推向博士。
“这是目前唯一被证实能有效终止其威胁的手段。”
她的手指在桌面的泰拉全息地图上快速划过,指尖点过之处,亮起无数代表罗德岛设施的光点。
“在泰拉的每一个罗德岛据点,安全屋,哪怕是最临时的、只存在24小时的办事处。”
她的语气加重,每一个“每一个”都咬得极重。
“都必须储备足够的弹药和备用发射器。这是最高级别的安全预案。没有例外。”
她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博士,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带着前所未有的分量。
“博士,同样的,也请你随身携带,无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
她停顿了一下,那万年不变的冷静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流露出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情绪。
“这不是建议。这是我……以罗德岛医疗部门负责人对你的请求。”
她将“请求”二字说得异常清晰,强调了其重要性远超寻常命令。
凯尔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那动作在她身上显得如此陌生。
她调出另一份加密档案,投影在半空中。
档案封面是醒目的红色三角警告标志,下方是几个模糊不清、形态扭曲的能量体扫描图——正是安提在情绪爆发或使用能力时被隐秘监控捕捉到的能量逸散形态,旁边标注着巨大的问号和复杂的生物能量分析曲线。
“基于现有的观测数据和从安提身上提取的有限样本分析……”
凯尔希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某种近乎悲凉的惋惜。
“……我们应该创建全新的种族档案,以便于识别这种全新的威胁。”
她凝视着投影中那些扭曲的能量图谱,仿佛在为其命名进行最后的确认。
“……将其命名为:沃拉雷(Vorare)。”
她吐出一个冰冷而精准的词汇,源自古老的、意指“吞噬”的术语。
这命名本身,就是对其最核心威胁特性的定义。
“……只可惜……”
凯尔希的声音里那份惋惜更浓了,但很快被绝对的理性覆盖。
“根据目前所有的证据链……它们并非友人。无一例外,都是威胁等级极高的……敌人。”
她关闭投影,办公室的光线似乎都暗淡了几分。
凯尔希撑着桌面,微微低着头,博士从未见过她的肩膀显得如此……沉重。
那并非物理上的重量,而是精神层面被压垮的征兆。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我理解但不赞同阿米娅的决定。”
凯尔希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如同千钧。
“他是迄今为止,我们发现的唯一一个……能在相当长的时间内,维持住相对‘理智’状态的个体。”
“一个罕见的、可以沟通、甚至曾经试图融入的……人。”
她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
“放逐他,等于放弃了一个可能解开部分谜题的关键钥匙。”
“谁也无法保证,是否还会出现下一个像他这样……具有研究价值的个体。”
“我们失去的,可能是一个预警,一个理解这种威胁本质的突破口。”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沉重的空气压入肺腑,支撑起即将被压垮的意志。
“然而,新的威胁已至……”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直面风暴的决绝。
“……我们甚至无法定义它的本质,无法理解它的源头和目的。”
“但我们必须行动。在它蔓延开来,造成无法想象的灾难之前。”
她碧绿的眼眸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
“我们必须保护更多无辜的人们……”
“而我……也必须保护你,博士……还有阿米娅……”
这份责任,是她一切行动的基石。
“博士……”
她没有看博士,目光空洞地投向舷窗外无尽的黑暗,仿佛在凝视着那未知威胁的源头。
“……请你执行命令。启动最高级别警戒。向全泰拉发布公告——罗德岛医药公司,从即日起,将正式介入并应对一种……全新的、高度危险的、未知来源的威胁。”
“强调其具有高度攻击性、异常再生能力及未知传染性,提醒所有组织和个人保持高度警惕,遇险立即上报并寻求罗德岛协助。”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极其严肃,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
“但是,我们目前持有的应对技术——即这种特制武器及其原理——绝不能公之于众。”
“我们甚至未能完全解析那些被‘终止’的个体转化成的‘至纯源石’是否具有可被安全加工或利用的潜质,更无法评估其稳定性。”
她看向桌上的铳械,眼神冰冷。
“一旦这种武器的存在和原理泄露……博士,你很清楚,这片大地上从不缺乏贪婪和无知。”
“它会被滥用,会被用于不人道的实验,会引发比‘沃拉雷’本身更可怕的灾难。”
说完这些,凯尔希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站立的力气。
她没有坐下,只是将身体的重量完全倚靠在冰冷的办公桌上,微微佝偻着背。
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她深刻的眼窝、紧抿的唇线和低垂的眼睫处投下浓重的阴影。
那疲惫感是如此真实,如此沉重,仿佛连她体内那台永不停止运转的精密“机器”,也在这一刻,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哀鸣。
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凯尔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异常清晰。
她肩上的重担,本就压得她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源石病的无解难题、无数干员的生命安危、整个罗德岛的未来航向……每一项都足以压垮常人。
如今,这片残酷的大地,又毫无征兆地、冷酷地抛出了一个全新的、笼罩在未知迷雾中的恐怖谜团。一个连“凯尔希”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漫长岁月和浩瀚知识,都无法解析的威胁。这份无力感,远比具体的敌人更令人窒息。
凯尔希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极其细微的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源自灵魂的疲惫与诘问。
“为什么……这片大地……总是要带来……这么多的苦难……”
这声诘问,并非软弱,而是理性在庞大未知面前,短暂流露出的、属于“人”的疲惫。
她的手指紧紧扣住桌沿,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那冰冷的金属捏碎。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丝颤抖已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
这是博士认识凯尔希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位仿佛永远屹立不倒、以理性与意志为罗德岛撑起一片天的基石,也会感到如此深切的……身心俱疲。
而那名为“沃拉雷”的未知深渊,如同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其冰冷而庞大的阴影,已悄然笼罩了整个房间,也沉沉地压在了凯尔希那早已不堪重负的肩头。
她疲惫的身影在舷窗映衬下,显得前所未有的孤独,却又带着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近乎悲壮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