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由,真由…】
一个轻柔的、带着点无奈笑意的呼唤声,像羽毛般拂过混沌的意识表层,试图唤醒沉睡者。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抵达了意识深处那片昏沉的泥沼。
“唔…”真由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思维还沉浸在无梦的、如同深海般的睡眠里。但那呼唤声锲而不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枕边低语。
【真由,真由…】
“谁…谁,谁在叫我?!”真由猛地从被窝里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毫无预兆地狂跳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睡眼惺忪中带着一丝被惊扰的慌乱和莫名的悸动。
她大口喘着气,茫然地环顾自己无比熟悉的卧室——
温暖的阳光透过米色亚麻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斜长的、跳跃着微尘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是干净的被褥、淡淡的木质家具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妈妈常用的柔顺剂清香。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没有陌生人,没有异样。
“当然是妈妈了。”猫屋敷堇带着温柔的笑意出现在门口,她穿着柔软的浅色居家服。
看到女儿惊魂未定的样子,她眼中闪过一丝关切,随即又被温和的笑意取代。
她走到床边,自然地伸出手,用带着点清晨微凉但无比温柔的指尖,轻轻捏了捏真由睡得有些发红、还带着压痕的脸颊。
“小懒猫,太阳都晒屁股了哦?要吃午饭了,快起来洗洗脸清醒一下。”她的声音像暖融融的蜂蜜水。
“午…午饭?!”真由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残留的睡意被巨大的震惊一扫而空。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猛地扭头看向床头柜上那个造型圆润的猫咪闹钟,指针赫然指向了十二点半!
“一醒来就…吃午饭了?!”她难以置信地低呼,感觉时间像是被谁偷偷剪掉了一大块。
“嘛,”堇看着女儿震惊得可爱的样子,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伸手替她理了理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就算今天不用去上学,也不能再赖床了。睡这么久,对身体也不好哦。”
她只当女儿是昨晚和小彩羽她们玩得太疯太累,才睡得如此昏沉。
“昨晚和小彩羽她们玩得很晚吧?看你睡得那么沉,叫都叫不醒。”她语气笃定。
“也没有玩得很晚…”真由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此乃真话,昨晚彩羽和小麦都因为战斗和惊吓昏迷不醒,她只是守在旁边照看。
她揉了揉眼睛,视线习惯性地、带着某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扫向床铺的另一侧——那里只有一张被整理得平平整整、空空荡荡的床单,静静地铺在属于它的角落。
“彩羽她们呢?”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急切。
“她们啊,”堇一边动作轻柔地整理着真由凌乱的被子,一边说道,语气轻松自然,“一大早就精神抖擞地走啦。彩羽酱特意让我转告你,让你今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她模仿着彩羽那元气满满、充满活力的语调:“‘寻找那个什么…噶噜噶噜蛋的事情,今天就让她们自己去好了,真由酱不用担心,好好在家休息吧!’”
堇的脸上带着笑意,显然对彩羽的体贴感到欣慰。
“哦…这样啊…”真由应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
心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明明应该为彩羽和小麦平安醒来、恢复活力而感到高兴,明明知道她们主动承担任务是出于对自己的体贴…
但为什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失落感,像初冬清晨的薄雾,悄然弥漫开来,笼罩了心湖?
【她们?】
这个词在脑海中回荡,带来一种奇异的抽离感。
【她们?】
难道只有我是孤身一人吗?明明光之美少女只有三个【彩羽、小麦和自己】的事实,我早已接受了才对…
可为什么此刻听着妈妈用“她们”来指代彩羽和小麦,心里会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
她掀开被子下床,踩在微凉的原木地板上,那凉意似乎顺着脚心蔓延上来。
洗漱,换衣服,动作带着点心不在焉的迟缓,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些飘忽。
餐桌上,妈妈精心准备的午餐冒着氤氲的热气,香气扑鼻。
金黄的玉子烧,翠绿的西蓝花,鲜嫩的烤鱼,还有一小碗味增汤,都是她平时喜欢的。
堇坐在对面,絮絮叨叨地说着邻居家的趣事,哪家的猫又生了小猫,哪家的花圃开得特别漂亮。
真由努力地回应着,嘴角扯出笑容,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饭菜。
明明食物很美味,妈妈的笑容很温暖,窗外的阳光很明媚…可她只觉得味同嚼蜡。
萦绕在心头的空洞感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意识的彻底清醒,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忽视。
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缺口,在胸腔里隐隐作痛。
“妈妈,”真由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迷茫和寻求,像迷路的孩子在寻找方向,“吃完饭后…我想出去走走。就在附近转转,透透气。”她需要离开这个封闭的空间,也许外面的风能吹散这份莫名的沉重。
堇看着女儿似乎没什么胃口,又有些神思不属的样子,温柔地点点头:
“嗯,没问题。今天天气很好,出去透透气也好。别走太远,注意安全。”
她顿了顿,看着女儿依旧有些暗淡的眼睛,补充道:“今天店里有我看着就好了,你不用担心。毕竟小雪暂时不能陪在你身边,你一定很失落吧?”
真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堇是从Evolto那里听说,小雪被误认为是无主猫,暂时收容在了镇子边缘新建的自然保护区里,要等到那边设施完全弄好、登记手续完成才能接回来。
堇想着,【不过小雪没事就好。】
“嗯,知道了。”真由挤出一个笑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
“(彩羽)她不在身边很正常吧,毕竟她有自己的家要回。”她下意识地用了“她”,仿佛在强调某种“理所当然”,
但这话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那份失落感反而更重了。
笑容也迅速从脸上褪去。
【哎…】堇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笑容下更深的失落,【糟了,不应该提起小雪的…】
她只能寄希望于自然保护区那边尽快完成工作,“真由,要不…去后山上跑跑?散散心?山上的空气特别好。”
“嗯。”真由心不在焉地应着,却没有选择去后山。她需要的是独处,去消化这份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沉重。
午后温暖的阳光慷慨地洒在安静的街道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真由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路边的樱花早已凋谢殆尽,只剩下郁郁葱葱的绿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邻居经过,看到是她,笑着挥手打招呼:“哟,真由,今天也没和小雪她们一起啊?少见呢!”
“啊…嗯,她们…今天有事。”真由也扬起笑容回应着,心里那份空洞却仿佛被这句平常的问候轻轻戳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涟漪。
邻居口中的“她们”,再次触动了那个敏感的神经。
她走过熟悉的社区小公园,看到长椅上坐着三三两两闲聊的老人,互相分享着水果和笑声;
路过街角那家她和彩羽、小麦经常光顾的甜品店,橱窗里醒目地展示着新推出的、堆满水果和冰淇淋的豪华双人份芭菲,旁边还立着“第二份半价”的可爱牌子;
走到更远一点的城市公园,林荫道上,许多流浪猫或家猫惬意地趴在长椅下、花坛边,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经过她和彩羽、小麦经常一起集会的狗狗乐园…
每一个熟悉的地方,都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变得有些陌生。
她停在那片熟悉的空地边缘,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景象。
阳光很暖,带着初夏特有的热度;风很轻柔,拂过脸颊带着青草的气息;
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模糊的车流声和树叶的低语。
一切都平和而美好。
可一种巨大的、难以形容的孤独感,却像冰冷刺骨的海水,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上,瞬间淹没了她!
这感觉如此强烈,如此陌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心里…空落落的。”真由喃喃自语,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按在胸口,仿佛想按住那里疯狂叫嚣的、名为“缺失”的剧痛。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熟悉的角落…
明明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明明彩羽和小麦只是暂时分开行动一天…可是为什么?
【感觉此时,自己不应该是孤身一人…】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
“好像…少了什么。”她仰起头,望着那片湛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眼神迷茫得像一个彻底迷失在陌生丛林里的孩子。
少了什么呢?
她努力地去想,去捕捉,大脑却一片空白,只有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失落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她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涩意和钝痛。
仿佛生命中某个极其重要的部分,被无声无息地挖走了,只留下一个无法填补的黑洞。
【真由。】
突然,一个极其轻微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呼唤响起。
同时,一只显得无比虚幻、几乎透明的手,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轻轻搭上了她的肩膀!
“?!”真由浑身一激灵,心脏像是被电流击中!她猛地转过头去,动作快得几乎扭到脖子!
身后——空空如也。
只有阳光明媚,树影婆娑。
那只手,那声呼唤,仿佛只是她极度孤独下产生的幻觉,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独自一人站在那片寂静的、被阳光笼罩的乐园边缘,周围是热闹的世界,
她却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失去”感所包围、所吞噬,如同站在一片荒芜的寂静荒原上,举目四望,只有自己孤单的影子。
那份空洞,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心慌。
【……不怕,不怕。】真由只是念着,内心的感觉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