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珀尼扶着索莉德走出大门时,余晖正是最毒辣的时候。
按照索莉德的要求,送到这里就可以了。瑟珀尼放开搀着索莉德的那只手,和她道了别。
夏日的阳光橘亮而热烈,瑟珀尼并不怎么喜欢,尤其是这样令人真切地感受到炙热,却使视线迷蒙的光线。
这样的光线,除了为记忆蒙抹滤镜外再无用处。她静静地看着索莉德慢慢走远,影子也被越拉越长。直到她的皮肤开始微微刺痛。
伞撑开的声音传来,黑色的伞沿从身旁挪到头顶,遮住了灼热的阳光。
瑟珀尼扭头,艾莉莎正看着她。
“尼,怎么又发呆了?”
她没有回应,将那只持伞的手轻轻推回几寸,阴影终于罩住了递伞人的面庞。
啪嗒一声,她撑起了自己的伞。
“走吧,艾莉莎。”
————————
三人在离开前还同弗利德姆和汉斯打了声招呼,不告而别可不礼貌。
汉斯也回去捣鼓自己的小制作了,尽管弗利德姆委婉地点过他:小作坊在这里可能不太吃得开。
现在的教学楼只剩零星的学生游荡,弗利德姆似乎并不着急回去,用半个身子背靠在栏杆上,闲适地仰着头,像是在发呆。
事实上,他在构思自己的第一部诗集该怎么写,但是越想越没思路。
这种事情根本没法细想,还不如走一步看一步——不,不好好想想的话,根本就没法走好第一步吧?
没有进展,弗利德姆短叹一声,探手从胸前的口袋中取出一支钢笔。指节扭动,让它慢舞于指缝,肆意翻旋。
“为什么劳伦斯总是对我那样充满敌意呢?”
他幽幽的自问无人应答。
记忆里,他们初次见面是在一场演奏会上,那时,女王还活着。
当时他正因为听不下无聊的乐曲而偷偷跑到其他席位上,正巧碰上了同样蹑手蹑脚过来拿糕点的瑟珀尼。
那时候好像才八九岁?他想。
第一次见面,两人相处得还算愉快,谈得来,也有共同话题——瑟珀尼喜欢刀剑的锋芒锐刃,而他喜欢英雄的光辉传说。
不过融洽的气氛很快就随着艾莉莎的到来而破灭,看起来她是来找瑟珀尼的,并没有什么敌意。瑟珀尼就这样被拉回去了。
现在想想,那位莱斯特小姐身为摄政王的女儿,对自己这个政敌的儿子的真实态度会是怎么样的呢?
后来,两人仅仅有过几次书信来往,没有再见过面。再后来,血月之乱,女王遇刺,重伤不治。
传闻说,劳伦斯那段时间很颓废,简直没了皇女的风范。
再见到她时,已经是血月之乱的两年后,劳伦斯眼里的敌意几乎让他认不出她。
劳伦斯的态度促使他开始稍稍留意政场,得知父亲的所作所为后,弗利德姆和他大吵过一架。
“唉,我是真的不想掺乎进这种斗争里。”
掌指忽然聚敛,钢笔的转动戛然而止,被顺手送进了口袋。
一方胜出,另一方死去。死去的人,停滞的故事,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没人会记得,死的是谁都一样。”
他停止了自言自语。
弗利德姆无法接受自己的生命被劳伦斯终结,反过来想必也一样。
如果可以,他想逃跑,跑到足够远的地方,不用杀死别人来搏取生存的权利,也不用被别人杀死。
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就是如此,起码他是这样想的。
弗利德姆准备离开,但刚迈一步就停下了。因为汉斯又跑了回来,正气吁吁地扶着墙喘气。
……这家伙,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喂,你怎么这么着急地回来了?”
汉斯忙着喘气,抬起原本撑在膝盖上的手,摇了摇。又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啊……你还没走,太好了。”
怀着错愕,弗利德姆听汉斯讲完了他专门来找自己的原因。
简而言之,汉斯虽然耿直了一点,但并不傻。一个学期就卖出去一串魔晶石项链的事实令他抛弃了自己还不够努力的念头,现在来向弗利德姆请教,讨点知识——他会请客吃饭的,汉斯如是保证。
听完之后,弗利德姆感觉自己的眉毛怎么摆都不得劲。先不说别的,这个自来熟人类是真不怕被坑,况且血族的一顿饭能吃垮普通人家。
他盯着汉斯的目光确认对方是否认真,但那副认真劲儿就像汉斯天蓝色的瞳仁一样,挑不出杂质。
……可是这种问题为什么要问一个半吊子诗人?还是稍微点他一下吧,免得被别人坑了。
弗利德姆想了想道:“请客就免了,你的手工制品不适合高端市场,可以考虑去别处发展。”
“嗯……是这样不错……”
汉斯思考了一阵,忽然抛出另一个问题:“那,什么东西适合高端市场呢?”
弗利德姆不由得感到有些诧异了,汉斯真正想问的重点完全出乎于他的意料之外,现在他需要认真考虑并回答这个问题了。
“我的东西应该去哪卖好”和“我应该怎么捣鼓出卖的好的东西卖”是两个概念。
“你先告诉我,你倾向于在高端市场上拥有什么东西的产销能力?”
“唔,我小时候看过村里的铁匠大叔打剑,还教了我一点东西。武器的话,应该还挺能卖的吧?”
弗利德姆的嘴唇嚅动两下,没有回应。
是好卖,挑不了刺。但他总有预感:待会就要听到什么不切实际の梦想了。
“确实……那么你的目标呢?”
问到这,汉斯只能摆出一张纯真的脸给弗利德姆看。
帝国内没有具体的工匠品阶划分,但接触深一点的人都知道判断一位工匠能力的标杆是什么:武器性能。
同样的,武器也没有什么性能高低的笼统划分,大部分区别就只限于锻造技术和材料的差异。
或许有人要说:啊我的法杖呢我要当法爷我要灵魂激荡要托普斯立场没有法杖吗?用大捧魔力借由一根棒子施法,那还不如直接用纱罗托更像冒险小说里的法杖一点。况且真用了小心十字团把你的妈妈抓走,十成十的黑恶势力啊。
不过嘛,也确实有不少厉害的工匠提供筛选合适的储魔材料、刻画魔力回路以达成类似法杖的效果,这类武器往往锐不可当,威力超群。
秘技方面嘛,那就查无此人了,看不见摸不着。人类工匠在研究握持舒适性这方面一骑绝尘。
汉斯显然是不太了解这些东西,问过了弗利德姆之后才开始考虑。
就在他考虑的这短短几秒之内,神情连续变了几变,然后像突然开智了一样,惊喜又跳脱地竖起食指道:“欸!我要成为第一个制造出融合魔法和秘技的超级武器的首席工匠——哎哟开玩笑开玩笑别走别走。”
弗利德姆扳开缠住他的汉斯,也不走了,淡淡地盯着汉斯,不做声。
在汉斯被盯得浑身难受之前,他撇开目光,道:“那就先这样,想成为正式工匠就参加技赛,那样走的弯路少一点。有其他问题再来找我。”
说罢,弗利德姆转身迈步,头也不回。感觉又搞砸了的汉斯尴尬地向着他的背影挥手。
弗利德姆的脚步突兀地停下了。
他侧身,回望着几步外的汉斯开口:“你真的想当工匠?”
看到汉斯点头,弗利德姆又撇开目光。
“去找莱斯特,艾莉莎·莱斯特。这些年恐怕都是她在帮瑟珀尼打理匠组。你去找布朗小姐说清,然后见莱斯特,她应该很乐意给你一个机会,哪怕没有布朗也差不多。趁这个机会多学。”
汉斯怔了一下,而后连忙道谢。
“……真是太谢谢你了,弗利德姆!我改天一定请你吃东西啊!请别生我的气!”
弗利德姆已经走下几级台阶,他的身影即将没入盲区。
“我也只是在开玩笑,别多心。”
他离开了。
不久后,汉斯听到了他推门的声音,是门口那扇厚重的漆面大门。
—————————
“这马车的门好像松了一点啊,关门发出的声音可真不算小。”
杰斯特正凑到门扉的细缝旁查看连接处。
他的老伙计正埋头于草料间战斗,蓬松而棕黑的马尾不时摆动两下,偶尔可以听到它从槽里传出的鼻息声。
“算了,先搁着吧,不算严重。”杰斯特撂了挑子,站直身挺了挺背,发出一阵嗝吧嗝吧的声音。
等到还能活动的关节里挤不破一个气泡,他才停下,从身上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手指捏着另一头,擦燃。
“香烟没有消失真是血月纪以来最伟大的事情啊,哼,可惜我的身体没那么好了。”
杰斯特很享受这东西,不怎么舍得一口气抽完,于是就那么叼在嘴里,也不着急抽。
他的闲适因为背后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一米开外的脚步声而到此为止。
那人沉默了一阵,还是率先开口道:“喂,老登,怎么当着我的面就一点不遮掩?”
杰斯特笑了一下,扭头瞥了一眼埃裴钦,点点头,把嘴里的烟摘下,掐灭了。
“没那个必要,你说呢?我可是就剩这点东西消遣了。”
“胡扯,你下棋要是能下过我保准天天找我下。”
“看看,这就是差距,伊西露比你有礼貌多了。”
“那是想让我捏着鼻子用敬称吗?你不笑我都要笑了。”
埃裴钦收起了鄙夷的神色,走到杰斯特身旁,注视着他那只在阴影下眺望远方的眼睛。
埃裴钦也把视线投向了无尽延伸的地平线——虽说如此,眼前却有一重又一重的事物。
“把我叫过来,是要说什么?”
杰斯特没有第一时间应声,他把帽檐拉得低了一些。
“伊西露已经在特修斯呆了一段时间了,听说勘探范围突破了8.4公里。”
“……推进了200米吗,你直说吧,我不想猜这200米里有什么劲爆消息。”
“不,劲爆消息没有,但是伊西露那边取得了一些很令人费解的进展——”
“别吊人胃口。”
“——换气而已,她好像很在意血森深处的状况。”
埃裴钦来了兴趣,等待着杰斯特的下文。
“唔,据她的来信,生物的状态似乎随着病毒浓度提高而改变了——你知道电鳗吗?”
普朗克的疆域不算广,近二十年左右才被完全统一、结束战乱,但是因为海域和死区的地理隔断,没有出现完全的历史断层——那么话又说回来了,灾变前的知识分子都被幻想着独裁的疯子给杀了个干净,现存知识体系大概仅有一部分的灾前常识,技术也没法和魔力接轨。
“那种自身就能放电的生物?怎么了?”
“是的,‘分布越深,同种生物对病毒的耐受就越弱,魔力含量就越高,形态也有所差异’。她是这么说的。它们已经接近于电鳗了。”
杰斯特从怀里抽出一封信,信封上的蔷薇火漆印已经被拆开了,他向埃裴钦一递。
埃裴钦接过,从信封里抽出信纸,纸面上娟秀的字体和淡淡的香气令他确信是谁写了这封信。
然而信的内容并不像字体和香味那样怡人,埃裴钦很快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样?你和那丫头都是搞研究的,你能从这份报告里读出什么?”
埃裴钦慢慢扭头对上杰斯特的目光,道:“伊西露在暗示我们。”
他将信纸塞回信封,信封被唤出的魔力引燃,瞬间焚尽。
“信里没有明面说,但是我能读懂,部分生物在血森不同区域的生态位发生了微弱的变化,变化程度随病毒浓度上升而逐渐递增,根据这样的表现来看,血森最深处的状况将不可预测。”
埃裴钦的表情不怎么自然,他道:“抛开战斗,伊西露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大魔法师,没有出错的可能。”
“……真不是个好消息啊,艾德华也是最早追随露娜的人,知道这点应该用不了多久……不,恐怕这都是小事。”杰斯特扭过脸去,他似乎意识到了这封信的重量。
伊西露的这一发现于旧时代勘探血森的报告摧残,不亚于几位微观物理大只佬对传统物理学的冲击。
短短几百米就出现了生态位改变,恐怕更深处出现牛鬼蛇神般的新物种也不奇怪。
再往深说,既然帝国境内是一片低浓度的安全区,会不会存在一开始就能承受更高浓度的血族?如果真的有,恰巧还建立了更强盛的政权,再巧一些:和普朗克帝国没多远呢?
埃裴钦思索了一阵,他觉得没那么简单。
要么,高浓病毒地区的辐射状强度分布阻碍其他血族的探索;要么,探索条件不成熟;要么,这些血族从本质上和他们不同,不具备探索的良好素质。
“我得去和艾德华谈谈,师父,您和莱婕姐照顾好瑟珀尼。”
————————
我早密码的的写到一半忘了前面写的什么了,上次更新还是5月3号,但是我压根不记得我需要回忆的东西写在哪一章里,holy sh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