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雪乃那句轻飘飘的“谢谢”和“我会参考”,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它比任何系统惩罚都更让我心神不宁。那不是一个研究员对实验样本的公式化回应,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属于雪之下雪乃式的、对某种扭曲“真实”的隐晦承认。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让我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面对侍奉部活动室的门扉时,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踌躇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系统似乎也感应到了某种氛围的变化。负债清零后,它发布的任务变得更加……“温和”,或者说,更加符合它“青春改造”的核心目标,但惩罚力度却阴险地维持在高位,时刻提醒我它的獠牙仍在。
【滴!日常任务(社交实践·进阶)发布:在今日放学后,于侍奉部活动室内,主动向雪之下雪乃提出一个关于其研究课题的、非攻击性的问题(需引发有效讨论)。任务时限:至活动结束前。成功奖励:点数+30。失败惩罚:强制性体验‘持续轻微晕船感’感知模拟(持续2小时)。】
晕船感?持续两小时?!这比静电刺痛和胡椒粉末更折磨神经!而且任务要求……向雪之下提问?关于她的研究?还要“非攻击性”?还要“引发讨论”?!这简直是要我这只旱鸭子去深海捞针!
【倒计时:开始。】
冰冷的提示音像背景噪音。我推开侍奉部活动室的门,里面依旧是熟悉的冰冷空气和纸张的味道。雪之下雪乃端坐在窗前,面前摊开着我的记录本和她自己的研究笔记,还有……几份打印出来的、似乎是关于行为心理学或人机交互的论文摘要。
她旁边,那枚银色的羽毛笔书签安静地躺着。由比滨结衣也在,正小心翼翼地摆弄着一个新买的、看起来很精致的曲奇模具。
“下午好,比企谷同学。”雪之下雪乃抬起头,冰蓝色的目光扫过我,带着惯常的审视,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压迫感,多了点……专注研究本身的沉静?她似乎已经将那天“道谢”和“参考警告”的插曲,完美地归档封存了。
“嗯。”我干巴巴地回应,拉开椅子坐下。书包里的记录本像一块烙铁。任务倒计时在脑海里滴答作响。
活动室里只剩下由比滨摆弄模具的轻微碰撞声,以及雪之下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的湖面。我几次想开口,喉咙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扼住。
“非攻击性”的问题?对雪之下雪乃?这本身就是个悖论!任何关于她研究的提问,都可能被她解读为质疑、嘲讽或……更深层次的探究邀请,从而引火烧身!
【倒计时:00:45:00……00:44:59……】 胃里开始翻腾,仿佛已经感觉到了那该死的、持续不断的摇晃感!
由比滨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凝滞,她放下模具,看看我,又看看专注的雪之下,试图活跃气氛:“那个……雪之下同学,你在看什么呀?好像很深奥的样子……”
雪之下雪乃头也没抬:“关于强制行为矫正与个体自我认知冲突的案例研究。以及,部分人机交互中‘任务诱导性悖论’的理论模型。”
由比滨听得一脸茫然:“……哦……听起来好厉害……” 她求助似的看向我。
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如同即将跃入冰窟的旅人,在晕船幻痛的逼迫下,终于对着雪之下那冰冷的侧影,挤出了一个干涩的、棒读般的问题:
“……雪之下……同学……” 声音艰涩,“你……引用的那些人机交互模型……它们……能解释……系统任务……和我……实际行为之间的……巨大偏差吗?”
问出来了!虽然磕磕绊绊,但核心是“模型能否解释偏差”!绝对“非攻击性”!至于“引发讨论”……就看雪之下接不接招了!
雪之下雪乃翻动书页的手指顿住了。她缓缓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带着一丝被打断思路的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问题本身吸引的、研究者的锐利光芒。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再是审视实验样本,而是像在评估一个值得探讨的学术疑点。
“偏差?”她重复了一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指的是,系统意图(如强制社交、融入集体)与你实际输出行为(如自毁式策略、极端效率化应对)之间的鸿沟?”
“……是。” 我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她接住了!而且直接点明了核心!
“这是一个关键观察点。”雪之下雪乃的语速快了起来,带着一种投入的专注,“现有模型大多基于‘指令-执行-反馈-修正’的线性逻辑。但你的案例……” 她拿起一份论文摘要,快速扫了一眼,“……呈现了强烈的‘指令-抗拒-应激性策略输出-结果达成(规避惩罚)-反馈强化抗拒’的非线性循环。系统意图被你的‘自我防御算法’彻底扭曲了。”
她放下摘要,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如同发现了一个新的实验现象:“这种‘扭曲’并非随机,而是高度模式化、高效化的。它基于你对自身行为模式的深刻认知和对系统惩罚机制的精准规避。与其说是‘偏差’,不如说是你的‘自我’对系统‘指令集’的……一种高效的‘再编译’和‘对抗性输出’。”
她的分析冰冷而精准,将我扭曲的求生本能定义为一种“高效的对抗性输出”。这比任何“社交恐怖分子”的评价都更让我感到一种冰冷的……共鸣?仿佛她不是在评价我,而是在描述一个客观存在的、运行着独特程序的机器。
“所以,”她微微前倾,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研究者的兴奋,“关键问题在于:你的‘自我防御算法’优先级为何如此之高?它构建的‘行为防火墙’是否存在逻辑漏洞?系统是否能通过调整任务参数(如降低惩罚威胁、提高奖励诱惑、或引入更复杂的社会性变量)来绕过或渗透这层防火墙?”
她抛出的问题如同连珠炮,每一个都直指核心。由比滨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曲奇模具都忘了放下。
【滴!任务:主动向雪之下雪乃提出一个关于其研究课题的、非攻击性的问题(需引发有效讨论)……判定:成功!讨论深度符合要求!】
【奖励发放:生存点数+30!当前点数:90!】
【惩罚规避!】
点数入账!晕船远离!巨大的压力骤然消失,甚至带来一丝虚脱般的轻松感。
但更让我心惊的是雪之下雪乃此刻的状态——她完全沉浸在了这个“课题”中,冰封的面具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jin乎狂热的求知欲和解析欲。她看着我,不再仅仅是看着一个样本,而是看着一个蕴藏着复杂谜题的、活生生的“现象”!
“漏洞……” 我下意识地回应着她的问题,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或许……在于‘代价’?” 我指了指脑海里那【+90】的点数,“……只要点数足够……或者惩罚足够恶心……防火墙……总有被攻破的时候……比如……生日那天……”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为什么要提生日?!为什么要主动揭开那个伤疤?!
雪之下雪乃脸上的研究狂热瞬间凝固了。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随即迅速被一层更深的冰霜覆盖。活动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由比滨结衣也僵住了,担忧地看着我们。
【滴!检测到高威胁目标‘雪之下雪乃’情绪波动!警戒等级提升!】
【警告:宿主主动提及高敏感情境!存在引发不可控变量风险!】
该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即将凝固成冰时——
【紧急任务触发!】
【检测到特殊环境变量:目标对象‘雪之下雪乃’情绪波动,存在潜在高危风险!】
【任务内容:立刻!采取物理接触方式(限手臂),引导目标对象进行至少十秒钟的、缓慢的、同步的肢体位移(例如:引导转圈)!目的:通过非语言互动转移目标注意力!】
【任务时限:NOW!】
【成功奖励:生存点数+100!(危机干预特供)】
【失败惩罚:强制性体验‘双耳持续接收高频尖锐噪音’感知模拟(持续1小时,无豁免)!】
物理接触?!引导雪之下雪乃……转圈?!
双耳高频噪音?!一小时?!
系统你他妈绝对是疯了!!!
我瞬间石化!全身血液似乎都冲到了头顶!看着雪之下那冰封的、带着愕然和审视的绝美脸庞,再想想那可怕的高频噪音惩罚……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犹豫!在求生本能的绝对支配下,我的身体如同生锈的机器人般猛地行动起来!
“雪…雪之下!” 我的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变调破音!
在她和由比滨惊愕的目光中,我猛地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一步跨到她面前!然后,在雪之下那冰蓝色瞳孔因震惊而骤然收缩的瞬间——
我伸出颤抖的、汗湿的右手,如同触碰一块烧红的烙铁,极其僵硬地、带着赴死般的决绝,轻轻抓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白皙纤细的左手手腕!
入手冰凉!细腻!却带着一种玉石般的、令人心悸的僵硬感!
“你……!” 雪之下雪乃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冰封的面具彻底碎裂!她如同触电般想抽回手,但我的手指却下意识地收紧了!
“跟…跟我来!”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完全不敢看她的眼睛!拉着她僵硬冰凉的手腕,如同拖着千斤重物,极其笨拙地、用尽全力地、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然后,在由比滨结衣“哇啊?!”的惊呼声中,在雪之下雪乃那震惊到jin乎空白的目光注视下,我如同一个蹩脚的舞蹈老师,拉着她那只被我强行握住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和仅存的平衡感,极其缓慢地、同手同脚地、在原地……笨拙地……转了一个小小的、不到九十度的……圈!
动作僵硬!步法混乱!如同两个被强行焊在一起的、关节生锈的机器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十秒钟。
十秒。
漫长如一个世纪。
【滴!任务:采取物理接触方式(限手臂),引导目标对象进行至少十秒钟的、缓慢的、同步的肢体位移……判定:成功!】
【奖励发放:生存点数+100!当前点数:190!】
【惩罚规避!】
点数暴涨!噪音远离!
巨大的虚脱感瞬间袭来!我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撞倒椅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活动室里死寂一片。
雪之下雪乃僵立在原地。她的左手手腕上,还残留着我汗湿手指的触感和用力过度的红痕。
她白皙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极其罕见的、因震惊、错愕、羞愤以及一种被彻底冒犯的冰冷怒意而泛起的、明显的红晕!那双总是冷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正难以置信地、燃烧着冰焰般瞪着我,仿佛在看一个从外太空坠落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比——企——谷——八——幡——!”
她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所有的清冷和自持,带着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冰封火山般的怒意,一字一顿地、如同冰锥般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由比滨结衣已经完全吓傻了,手里的曲奇模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火辣辣地烫,冷汗浸透了后背。看着雪之下那如同即将爆发的极地风暴般的恐怖眼神,以及脑海里那鲜红的【190】,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扭曲的庆幸感交织在一起。
任务……完成了?
点数……拿到了?
但是……
我好像……真的……彻底……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