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内,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压抑气息。
村田百合子安静地坐在桌子另一侧,双手交握在膝头,低垂的眼睑几乎遮住了所有情绪。
立希沉默地调整了台灯角度,将雪白刺目的灯光直直照向她的脸。
那种带着审视意味的白炽光像手术刀一样划开静默,制造出某种心理上的压迫感。
她“啪”地一声,把一张照片摊在桌上,语气低沉又带着一丝锐利。
“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松岛阳子。
村田百合子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指尖缓慢地摩挲着边缘,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带着淡淡的颤抖。
“原来……她长这个样子啊。”
她语气中没有惊讶,也没有试图掩饰,只有一种被揭穿后的疲惫与释然。
“看来,她终究还是被你们找到了。”
“说吧。”
立希语气陡然变冷,身子前倾,双眼犀利地盯着对方。
“你是不是与她合谋,杀了你丈夫?”
村田百合子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出奇,嘴角甚至扬起一丝讽刺的弧度。
“我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丈夫?”她反问。
“因为你长期遭受家暴,你忍无可忍,便找来了那个小偷联手动手。”
立希步步紧逼,语气带着质问与逼供的气势。
然而,出乎她意料,村田百合子没有慌张,反而笑了,那笑容像是雨后即将崩塌的堤坝,美得脆弱又令人心疼。
“你笑什么?”
立希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动摇。
村田百合子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地讲起自己的故事。
“我是个胆小的人,从小就是,被安排、被期待,从来不懂怎么拒绝,父母替我安排了这桩婚事,说他是个好男人,温和、体面、礼貌……可谁能想到,那只是面具。”
她卷起衣袖,裸露的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青紫与瘀痕。
那一瞬间,空气都像凝固了。
“他不高兴的时候就打我,情绪不好也打我。后来,我怀了女儿,他依旧……甚至更变本加厉。”
她闭了闭眼,眼角滑下一滴泪,却始终没有哽咽。
“我只能挡在女儿前面,用身体护着她。有一次,他用皮带抽我,我女儿才三岁……她哭着喊我,可我根本保护不了她。”
立希轻轻咬着嘴唇,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
“今天早上,他又发火了,只因为早餐没加味增。”
她苦笑着,“他像疯了一样,把我推倒在地,用拖鞋一下一下地抽我,女儿哭着跑过来,我拼命把她护在怀里。”
“我真的觉得……我们要死在那间屋子里了。”
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字字如针刺入人心。
“就在我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我听到了……‘砰’的一声,像是有人摔倒的声音,还有玻璃破裂。”
她缓缓睁眼,那一刻,她的眼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瞬间。
“我回头——看到他倒在血泊里,身边是一个穿黑衣的女孩,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跑了。”
“她救了我,也救了我女儿。”
她终于落下了手,低声道。
“所以我替她说了假话。不是为了隐瞒,只是……我不知道她是谁,但我永远记得她那一瞬间的眼神。”
“那是我第一次,从别人的眼中看到我们母女是值得被拯救的。”
立希沉默了,久久无言。
“所以……这就是你为她作假口供的理由?”
村田百合子点头,语气轻如风声,“人,总要知恩图报吧。”
立希缓缓站起身,垂下头,深深地朝她鞠了一躬。
“……对你遭遇的事,我代表警方,深表歉意。”
她的声音诚恳而低沉,眼神中多了几分沉重,毕竟,这样的家暴案件,警方也不是毫无责任。
可村田百合子却只是苦笑了一下,语气中透着悲凉。
那一刻,立希的背脊微微一颤,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审讯室。
刚推开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轻声的询问。
“……松岛阳子。”
回答落下,立希没有再犹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尽头的灯光冷白,立希的身影在光里拉得细长。
而她的心,却比来时更加沉重。
离开审讯室不久,立希便撞上了迎面而来的小鸟游。
“椎名姐!”
小鸟游脸上露出一抹轻快的笑容,像是在等待多时。
“松岛阳子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了,全在这。”
她将一叠文件递了过去,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
立希点了点头,低头就开始在原地翻看。
资料中,松岛阳子的身世一目了然。
果不其然,和立希最初的推测吻合:她确实欠下了巨额债务,还是高利贷,而且,借贷时间拉得极长,利滚利早已超出她偿还能力。
她的心理状态也不容乐观——医生记录上写着“中重度精神衰弱”、“轻微幻觉倾向”、“长期失眠与应激障碍”。
立希翻动着页面,眉头越皱越紧。
复仇……她要复仇的人到底是谁?
是那些放高利贷的黑道团伙?
还是曾经背叛过她的“朋友”?
或者是——
她猛地翻到下一页。
那一瞬间,她的瞳孔微微一缩,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影印地图和下方的手写备注。
“……原来是这里。”
她猛地合上资料,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小鸟游,快跟我走!”
“诶?椎名姐,去哪啊?”
小鸟游还没反应过来,只能一边跟上立希的脚步,一边急忙问道。
“我大概知道松岛阳子要去哪了。”
立希语气凝重,脚步毫不停歇地冲向警署出口。
她一边取出手机,一边迅速拨通了日暮绿的号码。
“喂,是我,立希。马上派人去东京外环的各个高速公路入口,设卡!松岛阳子要逃离东京。”
电话那头明显一愣,但日暮很快应道:“明白,我马上安排。”
挂断电话后,立希快步冲向警车,临上车时目光望向天边渐西的日光。
“拜托了……一定要来得及。”
她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这一次,不只是为了破案——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竞速。
她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