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溪双唇抿成一线,不见血色,双掌紧贴爱茵单薄的后背,精纯的真气如涓涓温热的溪流,源源不断地渡入那遭受重创的娇躯。每一次真气的輸送,都仿佛在抽取她自身的生命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爱茵身上的伤比她预想中更狰狞。墨弦那玉石俱焚的燃命绝技,叠加爱茵强行破境、引动天地之力反噬的那一记琴音,如同两股毁灭性的洪流在她体内对冲肆虐,已彻底伤及修行之本源灵韵与心魂。那不仅仅是血肉的破损,更是道基的动摇。没有数月乃至半载的精心温养恐难复原如初,甚至可能留下永久的暗伤。
心脉上蛛网般的裂痕,在柔和真气的滋养下缓慢弥合,发出微不可闻的愈合声。黎溪持续催动灵力,小心翼翼地抚慰着受损移位的内腑,梳理着淤塞的经络,修补着撕裂的血肉。然而,那本源之伤,如同瓷器上最深的一道裂痕,非人力真气所能速愈,只能交给漫长的时间去修补了。
直至她面色微显苍白,才缓缓收手。望着气息微弱却已平稳的爱茵,她长长舒了口气,随即目光复杂地转向静立一旁的苏幽璃。
眼中情绪翻涌,似有千言万语,终究化作无声的沉默。她起身,衣袖轻拂,匆匆离去。
苏幽璃依旧安静侍立,如一道无声的影子。
翌日清晨,黎溪推门而入。见榻上爱茵虽未苏醒,气息却已平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后面的比试,师妹怕是…无法参与了。”苏幽璃的声音轻如落羽。
黎溪转过身。苏幽璃愕然发现,她原本如墨云般的长发间,竟添了点点星霜。神色比昨日更显憔悴,但那目光却褪去了平日的慵懒,锐利如剑,直刺人心。
“你…究竟是谁?”她问得极轻。
未等回答,她已拂袖卷起一道柔和真气,将爱茵轻柔托起,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仿佛害怕听到任何令人心碎的答案。
……
又一日。
黎溪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苏幽璃身侧:“第二轮抽签,该去了。”
苏幽璃摇头:“师妹重伤,今日只余二十四名选手。轮空的运气…怕是不会再眷顾我了。”
黎溪无言,只叮嘱道:“今日无论对手是谁,胜负可轻,生死决不可轻。昨日为师的话…幼灵不必介怀。”
苏幽璃神色淡然:“师父多虑,弟子身上,确有难言之秘。”
黎溪一怔。
谈话间,诗船老人的签筒流光已至,竹签落入苏幽璃手中。她看也未看便收起,转而故作俏皮地对黎溪道:“那稍后弟子的比试,师——父——可要来观战?会不会…忽然就不认我这个徒儿了呀?(`ω´ )”
黎溪眼底挣扎片刻,终有什么悄然融化。
她轻轻上前,将苏幽璃拥入怀中。
苏幽璃有些猝不及防,身高上又吃了些亏,几乎整个人被动依偎进黎溪怀里,脸颊埋在那片丰盈柔软的温暖之中,不自觉的,她双臂环抱上了对方的腰肢。
“一定要平安呀。”黎溪的下颔抵在怀中人的发顶,轻声道。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了自己那隔着云锦挤压出的一道旖旎而亲密的凹陷。
“咳咳!”她慌不择路地推开苏幽璃,“师父要先给爱茵疗伤!疗完伤便去看!”
苏幽璃还未从盈盈雪白中回过神来,便被一道轻柔的音波推了出去。
……
擂台上方,天光炽烈,咄咄逼人。苏幽璃不适地抬袖遮了遮眼。
签号:一。
首战便是她。
她舒展身体,并非刻意,只是久候的倦怠自然流露。一双玉臂向上伸展,如新剥春笋,指尖微颤,似欲捕捉浮动的晨光。云鬓微散,几缕青丝垂落颈侧,衬得那抹雪腻欺霜赛雪。方才温香软玉的突袭余韵犹在,俏脸上悄然晕开一抹好看的霞色。
一百二十八级台阶,她拾级而上,步履从容。
“梦倾,此女如何?”无音门席间,衣袂飘飘的长老与苗梦倾并肩而立。
苗梦倾那双仿佛能洞悉人心的明眸在苏幽璃身上停留了许久,从她略显凌乱的发丝,到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再到那看似毫无灵力波动的身体。最终,她缓缓摇头,声音清冷如玉石相:“长老多虑了。此女音律道基已碎,灵脉枯竭,确系废人无疑。于大道而言,不过萤火之光,不足为虑。〞她心湖深处,确实捕捉到对方身上一丝难以言喻的、非音非剑的奇异道韵,飘沙如烟,难以捉摸。但此等隐秘,关乎个人机缘,既非无音门事,也无需与长老细说。
终究,她们并非同道。
初华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最靠近擂台的观赛栏杆旁。她清冷如万年寒冰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那个白衣少女的身影,看着她一步步踏上高台,看着她舒展手臂,看着她脸上那抹不合时宜的羞红。那目光专注得近乎穿透。
对面,一道身影借灵力飞掠上台,看着苏幽璃一步步走上,眼中不耐之色难掩。
待苏幽璃终于站定,她扬起下巴,尽显轻蔑:“苟延残喘五百年的天音门,今日便终结了。”
苏幽璃颔首:“恭喜你。”
对方见她如此平淡,也失了嘲讽兴致,倨傲道:“四象宗,青藤。”
苏幽璃摇头:“你,尚不配知我名姓。”
青藤俏脸瞬间涨红,怒意勃发!身形如离弦之箭,携青龙之气凌空扑下!双拳劲力一刚一柔,前后拉扯成沛然巨力,刹那袭至!她手印急变,双手交握,气势瞬间暴涨数倍,如怒涛狂澜,当头砸落!
苏幽璃抽出一寸剑锋。
……
黎溪小心翼翼扶着爱茵躺好,替她掖紧被角,捏了捏那冰冷的小手。
做完这一切,她忧心忡忡地走向门口,对苏幽璃的比试,她实难安心。
门开,苏幽璃带着盈盈笑意的眼眸便撞入视线。
黎溪心头一沉,非喜反惊——她为爱茵调理不过一炷香光景,比试怎会如此之快结束?
四周异样的寂静令她警觉。其他宗门弟子投来的目光,少了预想中的嘲弄,多了惊疑与茫然。
……
擂台上,青藤不复倨傲,颓然跪坐于苏幽璃面前,面如死灰。
“你…以此等手段取胜…当真辱没了剑道!”她声音颤抖。
苏幽璃微笑:“我是天音门弟子呀,剑道…与我何干?”她俯身,声音轻若耳语:“你若不认输,我拔出这蕴养十载的一剑,必无力再战。然此剑之威,我亦难控,你…多半要魂飞魄散,重入轮回了呀。”
“无耻!”青藤咬牙切齿。
“认输吗?”苏幽璃玩味地笑。
裁判怔忡良久,直至两人被带离场间,才用难以置信的语调宣告:“青藤认输,苏幽璃……胜!”
所谓十年蕴养、封印之剑,不过是苏幽璃戏弄对手的信口胡诌。那只是她一个寻常的剑招起手。
但她所言非虚——此剑若出,青藤必死无疑,形神俱灭。
……
第二轮比斗远比首轮激烈。其中最令人瞠目的,莫过于苏幽璃的速胜。
苗梦倾展现出压倒性的统治力。她对上同门境界相仿的弟子,一曲未终便已速胜,无愧无音门圣女之名。
初华首轮遇同门,对方爽快认输。第二轮她祭出圣女法器,亦有惊无险过关。
至此,无音门仅余初华、苗梦倾二人。
……
苏幽璃看着依旧昏迷的爱茵,轻叹一声。
爱茵似乎深陷梦境,身躯不时辗转,秀眉时蹙时舒,显非美梦。
忽然,她身体猛地一震,娇小身躯竟向床下滑去。
苏幽璃急忙拉住被角,替她盖好。
指尖触到爱茵的手,有些冰冷,她心中一惊,握住那小手,竟如握寒冰。
睡梦中的爱茵似有感应,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仿佛还不满足,另一只手也在摸索着,想要抓住什么。
苏幽璃无奈浅笑,将另一只手也递了过去。
“师姐…抱…”爱茵模糊呢喃。
小屋清寂,烛火微凉。
苏幽璃衣衫有些不整,此刻她侧卧如弓,将怀中人儿珍重的环护住。月光滑过她微敞的寝衣领口,照亮一段如凝脂的弧光,那起伏的峰峦隔着层薄纱在夜色中呼吸,随着悠长安稳的气息,呈现出如云似玉的丰饶。她的腰肢是山势温柔的收束,向下延展出浑圆饱满的月轮,稳稳承托着两人的重量,在薄衾下勾勒出安逸的曲线,几缕散落的青丝,蜿蜒在她雪腻的肩颈,如同墨痕点染的溪流。
爱茵眉梢一动,似是嗅到了什么世间最好闻的涎香,模模糊糊地咬住了什么东西。
气息有些灼热。爱茵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模糊的嘤咛,她松开小口,脸颊更深地埋进那片温软之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搭在苏幽璃身上的手指也微微收拢,更深地陷入那充满弹性的薄纱。苏幽璃似有所感,环抱着爱茵腰肢的手臂收得更紧,将怀中娇小的师妹完全覆盖、禁锢。她饱满的下唇微张,吐出一声慵懒而满足的叹息,温热的气息拂过爱茵散乱的鬓发。
温热的体温与灵韵透过薄薄的衣料,交融、渗透。
一夜无话。
次日黎溪推门,见此情景,望着少女们交缠的身影,她错愕一笑,悄然退去,未作打扰。
……
苏幽璃醒来时犹带睡意。爱茵紧拥她的手臂不知何时已松开,体温也恢复了暖意,再不似寒玉。
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衫,转头便撞上黎溪的目光。
她下意识笑着抬手,轻抚黎溪发顶:“安心罢,溪儿,我会赢的。”
话音落,被安稳睡眠抽离的神魂仿佛才归位,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黎溪本欲安慰的神情也僵在脸上。
少顷,她轻咳一声:“没大没小。幼灵,随为师抽签去。”
苏幽璃微感讶异——这就揭过了?
两人并肩步出小屋。
……
甫一出门,周遭目光便若有若无地聚拢过来。
苏幽璃揉揉眼,门口不远处立着一人,正是昨日败于她手的青藤。
青藤目光直直锁定她,眼中昔日的倨傲已被冲刷殆尽,只剩岩石般的沉寂。
“还有何事?”苏幽璃微恼,不想在此耽搁。
赶紧打完,趁小师妹熟睡,还能多温存几日呢。
“你以为那剑,能威胁半步元婴?乃至…化神中期的苗梦倾?”青藤声音低沉。
苏幽璃浅笑:“如此,便祝我今日抽个好签罢。”
青藤立于她身后,目光如阴云般沉沉压来。
签筒前,苏幽璃随意抽取一签,看也未看便收好,径直回屋照看爱茵。
初华举起小签,反复端详,清美面容无波无澜。
……
暮叶宫。
帝慵懒斜倚龙床,裙带半解,玉钗横斜,衣衫凌乱,甚至未掩住刀削般的肩头。面容褪去人前的冰冷华贵,反添几分天真烂漫。她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懒懒趴伏。
宫灯虽明,终不及天光清朗。
一道修长人影出现在门口,逆着光,只余一道浓墨剪影。
那人影信步而入,如云台泻下的一缕浅淡月华。
帝收起烂漫姿态,淡淡道:“来我皇城作甚?”
来者是一位黑发女子。身段不似苏幽璃那般夸张丰盈,却也玲珑毓秀。肌肤细腻,宛如精瓷。如墨烦恼丝披散在黑袍之上,只露出小巧耳廓,宛如夜的精灵。
“自然是为我那小黎溪。”女子一捋黑发,笑意浅淡,眸光微冷,“听闻墨缇丝姐姐要对自家亲师姐动手了?同门相残,何等憾事,故来皇城…盯着你呀。”
墨缇丝不恼,笑吟吟道:“觅铃姐姐言重了。不过是回宗取件旧物,怎就扯上相残了?”话锋一转,笑意更深,“为四师姐传音即可,何必亲至?姐姐来皇城…怕是还藏着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吧?”
吴觅铃坦然道:“长庚昼现,北辰倾侧,五岳震鸣,皆为大凶之兆。我忧心中原安危,特来皇城一观。若有必要,自当出手。”她顿了顿,樱唇轻启,“还有…我找到穆紫蘼了。”
帝的双眼骤然亮起,灼灼生辉。
……
一道白线骤然亮起,那线越来越亮,越来越宽,竟似一道奔涌的光之潮汐。
青藤瞠目结舌,她万没料到,苏幽璃上一场引而不发之剑,此战竟毫不犹豫地出鞘!
对手身上,一道血线凭空贯穿,瞬间隐没。
“承让。”苏幽璃收剑,飘然离场。
一路飘回小屋。
她蹑手蹑脚关上房门,一个声音忽地响起:“师姐~^ω^”
苏幽璃回头,只见爱茵不知何时已醒,仅着单薄寝衣立于门边,脸上犹有病容。薄衫上,还洇着点点水痕。
苏幽璃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
黎溪赶到时,爱茵正笨拙地依偎在苏幽璃身上,试图用体温为她取暖。
黎溪微嗔:“爱茵何时醒的?你身子未愈,当多休息才是。”
爱茵摇头:“师父,我方才…看到大师姐的比试了。她…好厉害啊。”
黎溪低应一声,神色复杂。苏幽璃那惊鸿一剑她自然目睹,剑道玄妙她亦知晓。只是那道白线之中,她窥见了太过熟悉的影子。
爱茵挪到床边,凝视着师姐精致的侧颜,眨了眨水灵的眼眸,秀气可人。
她并未告诉师父,自己体内那新生的元婴,似乎并未完全按她心意凝形,其间…隐隐掺杂了几缕亚麻色的虚影。而且…她悄悄揉了揉胸口,那里似乎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心中不禁生出无限憧憬。
……
“乐奈?”苏幽璃低语,觉得这名字似曾耳熟。
此轮抽签后,无音门带队长老面色铁青,欲哭无泪。除苗梦倾与初华神色如常外,余者皆垂头丧气。
好事者窃语:“无音门圣女苗梦倾竟抽中了同门候选初华!他们淘汰太早,此次排名怕要跌出前三了…”
墨弦脸色亦不好看,目光频频扫向天音门座席,试图寻找爱茵的身影。
而今日武道会首战,果如众人所料。苗梦倾与初华立于台上,旁若无人地低声交谈。
“初华师姐,为宗门颜面计,可否给圣女几分薄面,认输退场?”苗梦倾笑容可掬。
“梦倾眼中何曾有过宗门?”初华笑意不减。
“权当欠师妹一个人情如何?我实在…很想会会天音门那位使剑的小家伙呢。”
“师姐亦想看看她深浅。”
“师姐要如何才肯认输?”
“梦倾,此刻认输,或…让师姐在台上好好指点你一番。”初华双手抱胸,笑容灿烂。
苗梦倾也笑了。
“我认输!”
她翩然跃下擂台。
……
苏幽璃第一次看清少女不戴斗篷的模样。那发色奇异难言,仿佛暮霭、夜露与未烬的紫罗兰揉碎糅合,深浅交织。几缕挑染的亮色如月光偶然穿透云隙,跳跃其上,平添几分非人间的诡谲迷离。发丝被风吹得肆意飞扬,毫无章法地拂过她瓷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遮去了大半神情,只隐约露出小巧的下颌,和一抹似有若无、慵懒如猫的微妙弧度。
惊鸿一瞥,恍若流光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