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是被一阵浓烈的药味呛醒的。
眼皮像坠了铅块,她费力地掀动睫毛,首先触到的是锦被下一片柔软,比孤儿院硬邦邦的草席舒服太多。
指尖无意识地蜷起,碰到布料上暗绣的云纹——这是陆沉渊院子里的东西,她记得前日在他书房整理文书时,见过同样的绣样。
"醒了就别装睡。"
窗外传来的声音像浸了冰水,却带着几分刻意压着的沉哑。
苏晚晴浑身一僵,立刻闭紧眼睛,呼吸故意放得又浅又乱,活像还在昏迷边缘挣扎。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药味更浓了。
她能感觉到一道阴影笼罩过来,陆沉渊的靴底碾过青砖的轻响在耳边格外清晰。
他俯身时,袖间冷梅香混着药气涌进鼻腔,接着是瓷碗碰在案几上的脆响:"喝了。"
苏晚晴睫毛颤了颤,装出被惊醒的模样,"呀"地轻呼一声,手忙脚乱去扶枕头,腕间却突然一暖——陆沉渊扣住她手腕,指腹压在她脉搏上,凉得像块玉。
"血契反噬的头痛还没消?"他的声音比窗外的风更冷,指尖却缓缓松开,"这药能缓痛。"
苏晚晴这才注意到床头的药碗,深褐色的药汁表面浮着层油光。
她盯着药碗,喉间泛起生理性的恶心——前世她喝了三年这种苦药,为的是压制回溯能力的副作用。
此刻却不得不垂下眼,指尖捏住碗沿时故意一抖,"啪"的一声,药汁泼了满床。
"对、对不起!"她慌忙去抓帕子,眼角余光却扫过门口——那里挂着块半旧的木牌,被风吹得晃了晃,"苏氏旧档"四个褪色的字刺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陆沉渊的呼吸声突然重了些。
苏晚晴抬头,正撞进他深潭般的眼底,那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最后却只是扯过锦被盖住她溅湿的衣襟:"我让厨房重新煎。"
门合上的瞬间,苏晚晴猛地坐起来。
她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死死锁住那块木牌——七年来,她在孤儿院翻遍所有旧物,只找到半块带血的玉坠,而陆沉渊这里竟藏着苏家的档案。
午后,陆沉渊被天阶传去议事。
苏晚晴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披了玄色大氅出门,靴跟叩地的声音渐远,这才摸出袖中钥匙——前日替他整理文书时,她瞥见他把钥匙藏在镇纸下,借倒茶的功夫用蜡模拓了印。
书房里还残留着他的冷梅香。
苏晚晴熟门熟路地绕到书架最里层,那里有个暗格,她前日整理时摸到过木缝里的机关。
指尖沿着雕花木纹滑动,在第三朵云纹处按下,"咔"的轻响后,半卷泛黄的卷宗落进掌心。
"七年前秋,天机阁与苏氏立盟......"
墨迹已经晕开,苏晚晴屏住呼吸往下看,喉间泛起腥甜——"盟约破裂夜,苏氏满门血溅祠堂,唯余女婴未及弱冠。
院长令:苏氏女不可留活口,斩草需除根。"
纸页在她手中簌簌发抖。
前世她被老院长的人追杀时,总以为是意外,如今才明白,从她落地那刻起,就被标上了"死"字。
"哐当!"
砚台重重砸在案上,墨汁溅得满卷都是。
苏晚晴手忙脚乱去擦,却故意让墨渍盖住"女婴"二字——她早用指甲在掌心誊抄了关键句,此刻不过是要混淆陆沉渊的视线。
暮色漫进窗棂时,周不疑的影子出现在门口。
"苏助理。"他摇着折扇,眉梢挑得像把刀,"天阶偏殿的古画该换了,我记得你前日说见过《松鹤图》的真迹?"
苏晚晴垂眸,看着他腰间晃动的银鱼佩——那是院长亲赐的心腹信物。
她假装慌乱地绞着帕子:"周大人,偏殿不是......"
"不是禁地?"周不疑笑了,折扇"啪"地收拢,"你是地阶助理,我是天阶谋士,难道还进不得?"
他转身时,袖中滑出半张纸。
苏晚晴眼尖地瞥见"戌时三刻,偏殿密道"几个字,指尖悄悄掐进掌心——回溯能力启动的瞬间,头痛如锥刺,却让她看清了周不疑昨日在院长室的画面:他将伪造的"擅闯禁地"密函塞进匣子里,嘴角挂着阴鸷的笑。
"周大人等等!"苏晚晴小跑着跟上,在跨进偏殿门槛时突然踉跄,整个人撞向周不疑怀里的檀木匣。
"哗啦——"
密函散了一地,最上面那张赫然写着"苏晚晴私闯禁地,证据确凿"。
周不疑的脸瞬间煞白,苏晚晴却"哇"地哭出声:"周大人,我只是想帮你拿匣子......"
围过来的侍卫面面相觑。
周不疑盯着满地墨迹未干的纸页,喉结动了动,终究只能咬牙道:"不过是文书滑落,都散了。"
月上柳梢时,陆沉渊推开书房门。
烛火被风掀起,照亮他眼底的冷光。
书架暗格里的卷宗位置偏移了半寸,案头的青瓷茶杯还留着淡淡唇印——是苏晚晴惯常喝的茉莉茶。
他伸手抚过卷宗被墨染脏的地方,指腹在"女婴"二字的位置顿住,低笑一声:"看来我该换些更难找的地方。"
更深露重,苏晚晴正对着铜镜擦药。
窗棂轻响,老嬷嬷佝偻着背钻进来,手里攥着块染血的玉佩碎片。"这是你父亲临终前塞给我的。"她枯瘦的手直抖,"他说'契约未断,仇不得报',让我等你......等你能看懂时再给。"
苏晚晴接过玉佩,碎片边缘还带着毛刺,扎得掌心生疼。
恍惚间,记忆深处传来父亲的声音,混着血与火的味道:"晴儿,若有一日见到陆家那孩子......"
"砰!"
窗外突然传来碎瓷声。
老嬷嬷慌忙把玉佩塞进她手里,佝偻着背翻窗离开。
苏晚晴掀开窗帘,只看见个穿青衫的身影闪过——是周不疑的书童。
"苏助理。"
次日清晨,周不疑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股说不出的甜腻,"我新排了出傀儡戏,缺个懂机关的道具助理......你可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