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呜咽着穿过青城林氏祠堂的屋檐,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又无力地落下。
十八岁的林诚跪在祠堂中央,抬头望着那一排排先祖牌位,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林诚..."他的声音哽咽,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五天前,他还是青城镇年轻一辈中无可争议的第一人,林家百年难遇的天才,十八岁便踏入通脉境,比他的父亲林振东足足早了三十年,所有人都认为,这场比武不过是走个过场,三大家族的掌门人之位,必定会再次落到林家手中。
可谁能想到,就在他踏上擂台的那一刻,体内的真气竟如潮水般退去,经脉中的力量瞬间消散殆尽!
他记得那一刻的恐惧——明明前一秒还能感受到澎湃的真气在体内奔涌,可当他抬手迎战程家的程虎时,却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拳劲都使不出来,程虎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脸上,他踉跄后退,耳边是台下人群的惊呼。
“林诚?就这?他是在开玩笑吗?”
“林家天才?这就是所谓的天才?”
“哈哈哈,林家这次可丢大人了!”
凌家的凌雪冷冷地看着他被程虎一拳接一拳地轰退,最终狼狈地滚下擂台。
那一刻,他不再是林家未来的家主,不再是青城镇年轻一辈的翘楚,而是一个废物,一个连淬体境都敌不过的笑话。
他输掉的,不仅仅是比武。
他输掉的,是整个林家!
青城镇自古以来的规矩——三大家族比武,胜者执掌宗门五十年,败者……需交出半数家资!并逐出家族!
林家,已经连续五十年稳坐掌门之位,家资雄厚,底蕴深厚。
可如今,一切都被他亲手葬送!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比往日沉重,带着林诚从未听过的滞涩,他浑身一颤,额头死死抵住地面,不敢回头。
"诚儿。"
父亲的声音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祠堂里凝固的空气。
"抬起头来。"
他艰难地直起上身,却在转身时僵住了——烛光下,父亲林振东的鬓角竟已全白,曾经挺拔如松的腰背微微佝偻着,眼角的皱纹里嵌着未干的血丝。
"父亲,我..."林诚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我的修为突然就..."
一只温暖的手掌按在他肩上,止住了他颤抖的话语。
"不必说了。"林振东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这不是你的错。"
"做个小老百姓不好么?"他拂去儿子肩头的香灰,"不用寅时起来练功,不用时刻提防暗箭..."粗糙的拇指擦过儿子眼角的湿润,"这担子,本就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祠堂外的银杏叶沙沙作响,林诚突然想起自己五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教他扎马步时说:"武者脊梁要像青城山一样挺直。"可此刻,父亲佝偻的身影像棵被风雪压弯的老松。
"我跟长老会求过情了,你仍是林家人,可以留在青城镇。"
林诚瞳孔骤缩。青城镇立规三百年,比武败者逐出家族是从无例外的铁律,他太清楚这个"求情"意味着什么——父亲必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您...做了什么?"
林振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卷起右臂衣袖,苍白的皮肤上,狰狞的青色纹路如同毒蛇缠绕——是散功的反噬痕迹。
"不!"他扑上去抓住父亲的手腕,触到脉门时如坠冰窟——那里本该汹涌的真气,此刻死寂得像口枯井。
"我去找长老会!"他踉跄着要站起来,"我自愿脱离林家,您把修为..."
"站住!"林振东一声厉喝,随即剧烈咳嗽起来,“林家这些年,靠着一身修为,争过多少矿脉,夺过多少码头,伤过多少人命,结过多少死仇?”
林诚猛地一窒,那些林家昔日“威风”的旧事在心头闪过——那些被父亲以通脉境修为强压下去的对手家族,那些被侵占了资源而家道中落的旁支,那些擂台之上被废掉修为的宿敌……
“你若被逐出林家,剥了族徽,”林振东的身体微微前倾,祠堂幽暗的光线在他脸上刻下刀削斧凿般的深邃阴影,“不出三日,你的尸首就会挂在某棵歪脖子老树上!你当程天雄、凌啸风那些人是吃斋念佛的吗?他们只需丢出点当年我们欠下的血债为饵,大把的亡命徒会像闻到血腥的鬣狗般扑上来!”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林诚的耳膜,刺穿他绝望之下那点可笑的幻想。
是啊,他忘了,忘了他所承受的不仅是丢脸的屈辱和家业的崩塌,更是一个以武为尊的世界里,失去庇护后赤裸裸的、染血的残酷规则!离开林家这堵墙,他这条命,贱如草芥!
绝望彻底炸开!
为了保住他这样一个废物儿子那点可怜的“林家子弟”的遮羞布!
为了让他在沦为整个青城镇笑柄之后,还能缩在名为“祖宅”的废墟角落苟延残喘!
父亲竟亲手捏碎了他苦修三十年才达到的通脉境修为!那是足以在强敌环伺中保下林家一丝血脉的擎天之柱啊!如今……这根柱子竟被他自己亲手拖垮了!
滔天的悲愤和蚀骨的愧疚像两只无形的巨爪,撕扯着他的五脏六腑,他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喉咙深处涌起浓烈的腥甜,几乎要呕出血来,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再也支撑不住自己,软泥般向前倒去。
就在额头即将撞上冰冷地砖的前一刻,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肋下。
林振东没有言语,只是微微佝偻下腰,用肩膀扛住儿子大半的重量,另一只手绕过林诚的后背,牢牢地箍住,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有些硬邦邦的,他就这样,半扶半架地将浑身瘫软的林诚从阴冷的祠堂地面上提了起来。
“先去用饭吧。”
他搀着儿子,像扶着一个重病初愈、脚步虚浮的人。
门外庭院里,不知何时点起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一片夜色。
林振东的脚步不快,搀扶的动作却极稳,林诚的腿有些发软,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在父亲手臂,每一步,都感觉踩在滚烫的刀尖上,他想说话,想道歉,想求父亲狠狠打他一顿……但所有翻腾的情绪冲到嘴边,最终都化为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只能感觉到父亲身上传来的、不再是武道威压、而是属于普通人的、坚韧而疲惫的体温。
短短回廊,竟似走了一生那么长。
烛影昏黄,在褪了色的雕花窗棂上摇晃,映着两张同样憔悴又沉郁的脸。
林诚捏着木筷的指节根根泛白,筷子悬在半空,却一口也咽不下去,“父亲…为什么?我的修为,为什么会消失?就在踏上擂台前,我还感觉真气充盈,可为什么……”
他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似乎才能短暂地压过心口撕裂般的剧痛,“为什么突然就……就没了?”
“住口!”林振东低喝一声,“过去的事,休要再提!”
“可没有了修为,我就是个累赘!”他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您要我怎么办?就这么活在您…活在林家的庇护下?像个没断奶的娃娃一样,顶着昔日的虚名,在那些昔日被我踩在脚下的人的嘲笑声里,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着活一辈子吗?!”
林振东端坐着,他看着儿子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庞,许久,才沉沉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诚儿,无论过去多少荣光,无论今后如何艰难,你记住——你,一直都是我林振东的骄傲,是整个林家这一代血脉的骄傲。这份骄傲,与你是否身具通天修为,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父亲知道你不甘心。”林振东的声音放得低沉了些,“就像当年为父在矿脉里拼杀求生时一样,不甘心。但天塌不下来,林家的根……也绝不只是系在那方擂台上。”
他忽然侧过身,从身后座椅旁的暗格里,抽出一本厚厚的、封面陈旧泛黄、边角甚至因频繁翻阅而发毛卷边的册子。
那册子被他递到林诚面前。
林诚茫然地抬起泪眼,下意识地接住,册子入手沉重,带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墨迹的霉味,封面上是工整到近乎刻板的楷书——《通宝钱庄往来总簿·青城分号》。
“这……这是?”
“这是城南通宝钱庄历年的往来总账,明面上,那是镇府衙门的产业,充作青城商贾周转调度、厘金赋税的关节,实则……”他微微停顿,声音压得更低,“这通宝钱庄,从它建立之初,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钱存银流转的根基,都是我林家的手笔!镇府,不过是我们立在台前挡人耳目的幌子罢了,立世几百年的林家,岂会只押宝在打打杀杀、一朝成败的比武之上?这,才是林家真正的脊梁,暗处的脊梁!从今日起,父亲便把这份产业交给你了。”
林诚捧着那本沉甸甸的账册,只觉得它比最沉的玄铁还要压手。
“父亲……”他的声音艰涩无比,“可我……我从未学过管账,我对这些商贾银钱之事一窍不通,我怎么……”
他一介武者,从小浸淫的都是武技心法,他的世界曾经只有擂台、刀剑和远方的武道巅峰!算盘珠子长什么样他都记不清,如何能做这钱庄掌柜?
“不会?”林振东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分,那里面久违地带上了一点强硬,“不会就得学!林家子弟的骨血里,没有‘认输’这两个字!跌倒了,躺地上了,那就换个地方爬起来!难不成没了修为,你就连账都算不清,连个大门都迈不出去了吗?那你才真正是枉费了林家的血脉!枉费了你娘生你时淌的那些血!”
“诚儿,林家的根基,不止在擂台之上。”
林诚举托着账本,浑身剧烈颤抖,他真的不甘心。
他曾经是林家百年难遇的天才,是青城镇年轻一辈的翘楚,是注定要站在武道巅峰的人!可现在,却要他去做一个钱庄掌柜?
他怎么能甘心?
可当他抬头,对上父亲那双深邃而疲惫的眼睛时,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
父亲为了他,自散了一身修为。
父亲为了他,甘愿让林家承受半数家资的损失。
父亲为了他,将林家最后的底牌交到他手上……
他还有什么资格任性?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缓缓低下头,“我……明白了。”
简单的扒拉几口饭后,他便起身告退,他真的无颜再坐在这张桌子上面对着父亲,走到门边,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端坐在主位上,佝偻的背脊再次挺得笔直,仿佛还是那个威震青城镇的通脉境强者,只是那身锦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了。
林振东目送儿子离去的背影,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挺直的脊背这才微微佝偻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参鸡汤。
"啪嗒"一声,一滴汗珠从他额头滑落,砸在汤面上,荡开细小的涟漪。
就在这时,一阵穿堂风掠过,烛火剧烈摇晃,等火光重新稳定时,八仙桌对面已经多了个人——一个蓬头垢面的老道正抄起林诚用过的筷子,夹起盘中剩下的蜜汁火方就往嘴里塞。
林振东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倒是会挑时候。"
老道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回道:"老道我鼻子灵,隔着三条街就闻见这蜜汁火方的香味了。"
林振东盯着老道狼吞虎咽的样子,眉头微皱。
三天前,就是这个突然出现在后院的老道,信誓旦旦地说林诚修为尽失是"大机缘将至"的征兆。
当时他本不信,可这老道随手就破了林家祖传的护院大阵——那阵法可是连通脉境强者都能困住的。
"你确定这么做真能帮到诚儿?"
老道正把最后一块鲈鱼塞进嘴里,闻言翻了个白眼:"怎么?信不过老道?"他油腻的手指在道袍上蹭了蹭,"那你又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林振东沉默片刻,确实,除了把那所谓的钱庄交给林诚打理外,林振东确实再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能够帮助儿子的办法了。
"可他失去的修为..."
"鼠目寸光!他那点微末修为算什么?你儿子将来要面对的,可不是青城镇这种小水洼里的争斗。"
“可诚儿他现在.....”
"让他缓缓吧,不要太逼迫他,等时间到了,老道我自然会履行承诺。"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我欠你儿子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