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动扳机时,乔克心知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杀人,和先前的袖手旁观不同,他能明确感受到,即将到来的惨剧,凄惨的死状,全都出自他本人的意志。的确,他是被迫站在这个位置上的,是眼前的境遇逼迫他不得不作出选择,但面对旧时好友的残躯,抑或说,在面对那“来自那段被诅咒的过去”的亡灵时,他的意识还是给予了明确的回应:必须要这么做才行。
必须将不应存在于此的幽灵驱散。
为了自己的人生能够继续前行,他非得这样做不可。乔克是这么想的,正是怀以这般念头,受到“想要同过去诀别”的意志驱使,他扣下扳机,了结艾瑞克的生命。
明明鲜血在眼前飞溅,他却没有半点实感,和许多人想象中的杀人体验不同,对乔克来说,他只是“为了某种目的”而“作出某种行动”罢了。
夺走某人的性命并不会带来理所当然的负罪感,就像艾瑞克假使完成“复仇”,也大抵不会感觉满足,只有被遮掩的空虚会无处遁形。既然如此,这种理所当然又是怎么回事呢。
而这说不定,是因为自己搞错了什么。
他将这份想法吐露出来。
“逃离‘那个地方’的时候,我也曾这么想过,搞不好其实是我弄错了。其实就算不逃走,也并不会发生什么,假如我选择留下,或许终有一天,我就能变得能够适应那里的一切。”
“刚刚我在脑海里构想出了这么一种可能,在某个宇宙中,乔克·拉特留在了故乡,过上了和身边绝大多数人都差别不大的生活,因此哪怕不去追求什么,也能紧紧抱着‘已经拥有的幸福’不放。”
坐在门诊室的对面,乔克一手撑着下巴,凝视着地板喃喃自语。
“而此时此地的我,才是错误的那个,因为当初的自己作出了错误的选择,所以才会发生后面这些吧。”
“......是不是这样我不好说,毕竟你没法去到别的世界里确认。”乔可拉特还是没忍住接了一句。
当然,他实际上已经确认过了,毕竟“乔克·拉特”正是他在新世界的同位体。
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青年,他也会不时发出感慨——原来自己还有这种可能么?
诸如此类的想法,但也仅此而已。
一个人选择了某种人生,不止意味着他确定了自己人生的方向,同时也意味着其摒弃了剩余的可能——路在此划为两道,一条他已踏入其中,而另一条他则永远无法涉足。
“乔克,我们的选择称不上正确,但也并非错误,在这件事上,无人能责怪你,你也没法去祈求某人的宽恕,唯一能做的,只有把这条路走下去而已,哪怕这么做毫无意义。”
“这是我的经验之谈,乔克,你作出的选择,将不会有任何人能理解,会有其他人像艾瑞克那样,怀着‘否定你’的念头拦在你的面前,他们或许高尚,或许卑劣,而无论那是谁,你都会像这样不得不再次作出选择。”
“是选择放弃,将生命滞留于此,还是将其铲除继续走下去。”
“我选择了拒斥死亡,为此杀过数不尽的人,这之中有恶人也有圣人,但更多的是无辜的庸人,我并不打算为此而忏悔,以求某种心理上的救赎。”
“也许正是因此,最后才会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吧。”
不过,即使最后侥幸存活,我也还是会向着地狱尽头进发。乔可拉特的口吻是如此确信,坚定,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以及此后的决定供认不讳。
这也正是乔克无法理解之处,他不觉得这种无人认同的人生有什么乐趣可言,若是自己的话,大抵会在某一个夜晚陷入迷茫,接着痛悔不已,迫不及待想要将现在的一切抛在脑后,然后开始新的生活。
想到这里,乔克心中的某种图景黯淡了些许。
他忽而觉得,自己今后就会像这样,没法追求什么只是一味地逃离,终生都奔波在对自己人生的大逃亡中。
“......不,这么下定论果然还是操之过急,”他随即又转变了心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虽然一时半会还做不到‘心无迷茫’,但总有一天能想明白的。”
“还是先着眼于当下吧。”
此时的乔克,正坐在俄勒冈州州立大学医疗中心的门诊室前,而门诊室内部,则是他“能够信赖”的一位医师,以及那名皮肤如岩石般的女人。
时间已是深夜,自下午在卡拉OK的激战之后,已经过去了十个小时。
有六个小时是在警局接受审讯,乔克当时本以为自己会露馅,但乔可拉特却替自己屡屡解围,仅仅纠缠了六个小时就被放了出来,这令他松了口气。不过想想也是,替身无法为常人所见,替身的战斗自然也不可能被寻常的警察捕捉到痕迹,更何况自己体内那人还有【青春岁月】这种毁尸灭迹的方便能力。
在结束审讯后,约翰和安洁莉卡分别打电话来询问情况,稍微敷衍几句后,他在路过卡拉OK时,发现了仍在灌木丛中的那名女子。
虽然对方有过“袭击自己”的嫌疑,但联系艾瑞克的话,她应该只是被利用了才对,既然如此,她对乔克来说理应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保持无视就行——尽管想要用这些话说服自己,乔克终究还是将她带走了。
无论是替身使者,还是这个异乎常人的女子,全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与“常识”背道而驰的事物,诚然,他自知不应对此怀有好奇,越是偏离常识的事物就越有可能带来意外的毁灭,但是试问——这个世界上,又有谁在同“常识之外的事物”打过交道之后,还能按捺住好奇心呢?乔克自认为做不到。
更别提他就在今天,见证了一名替身使者落败于自己手中。当然,几乎所有力都是乔可拉特出的就是了。
或许是出自好奇,或许是出于不安,又或者,是出于“无法忍受让不明不白的东西闯入自己生活后又扬长而去”这种念头,他趁着夜幕降临,抱起对方翻过学校围墙,来到了自己大学的医疗部门。
而这么做,是为了见一个人。
先前提过,乔克相信专家的判断,而“人体医学”就是关于人体的知识,在这方面,他认识一位可称作“专家”的人物,那就是俄勒冈州州立大学·生物学院的院长“奥伦维斯先生”。
某种意义上,他也是让乔克开始对专家产生信任的人,在某次以“探究生命其定义之合法性来由”为主题的公开课中,乔克曾与之据理力争,本以为能将其驳倒,最后却是自己认了输。
奥伦维斯的许多观点都有悖于世俗常识,光听结论十个人里总有八九个会嗤笑说异想天开,然而他又偏偏能自圆其说,况且出发点还是“善的生活何为”这种古老母题,乔克被这种专业性所折服,且在课后还和对方常有联络,不时会一起讨论些专业性强的话题,他们虽各自偏好的领域不同,院长好以进化学推断,而乔克则着眼于社会建构,但彼此观点却总相近,二人都很享受讨论的过程。
若要说乔克在这所大学里有谁能信得过,那么无疑就是这位院长了,同其他人不同,他能体会到,对方对于学术的追求无比纯粹,与诸多科学研究者一样,不甚关心其他事情,唯独专注于自己的领域。
如果是这个人的话,想必会对那具身体充满兴趣吧。乔克有这样的预感。
这时面前的大门被拉开了,奥伦维斯的身影出现在其后,透过缝隙,乔克看见那个女人正躺在桌上,仍然神情自然地酣睡着。
“拉特同学,我就直说了,”奥伦维斯的语调听起来有些奇怪,似乎正陷入某种不解中,“光就表面的观察来看,你送来的这位女士,毫无疑问的确是【人类】——除开‘身体如岩石般坚硬’以外,她的器官,组织,乃至细胞,其外形与功能都同任何一个健康的成年女人并无差异。”
“然而最奇怪的地方也就在这里,明明哪里都和正常人无异,但构成她的‘材料’却完全不同,”奥伦维斯沉吟片刻,似乎在犹豫着,但他最终还是把话说出口,“硬要说的话,就像是‘两种虽然极为相似,但又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吧。”
“这位女士和我们的区别就是大到这种地步,人类生命的分子基础是碳链,所以才会构建出蛋白质,核酸和碳水化合物等复杂分子,这就是所谓的碳基生命。而她则完全不同,从‘构成基础’开始,就已同我们划开界限了。”
“以下是我通过测试得出的猜测,构成她皮肤的材质和现存的一种矿物相似,耐冷和耐热程度大约在-200℃到1000℃不等,基本上是宇航服级别,理论上讲能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环境中保持活性,且在水星的近日点晒日光浴,体液也不会因高温而蒸发,因为构成她体液的主要成分并非液态水,而是某种非挥发性的金属流体。”
“当然,最直观的区别还是在于‘身体的坚硬程度’,这位女士的骨骼是实心的,没有血管或其他组织器官,我猜测内部可能是某种晶格结构,能在极大程度上加强她的抗击打能力,甚至远超一些高密度的金属。”
“关于呼吸以及能量转换,她虽然拥有肺脏等器官,但在我看来完全是多余的,她的皮肤组成细胞会自发地形成孔洞,并通过气压差来获取氧气,并在低氧或无氧状态下闭合,以此我推断,和我们不同,对她来说获取氧气并非维系生命活动的必要过程。”
“暂且不知她又将如何获取能量,但我想,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拉特同学应该也不会认为‘对方能进食我们的食物’吧。”
“综上所述,嗯,就结论来看,就算把她抛置于太空环境中,她也能不受影响地独立生存下去吧——不对,反了,结合刚才的分析,应该说,对方的这具身体,简直就像是‘为适应太空环境而生的’一样。”
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后,奥伦维斯也觉得自己像在说梦话,一副怀疑自己还没睡醒的表情。
“拉特同学,你带来的这位女士,真的是地球人吗?”
显然,这份结果无论对谁来说,都远远超出了最开始的预期。
乔克听完后是如此,乔可拉特也不例外,眼前对“替身”都一无所知的院长更是如此。
似乎捡了个大麻烦。这样的念头在乔克心中浮现。
而此时此刻,距离乔克所在大学的四十多公里外,一个身着灰色风衣的男人也正这么想。
“真是麻烦事不断。”
男人刚下飞机,他大抵有三十来岁,下巴有些胡渣,面容沧桑,倘若细看还有一些伤痕,戴着顶和风衣同色的猎帽,手上提着件价格不菲的公文包,现在正伫立于机场门口,背对着光线,朝一个方向远眺。
也许是黑夜将他犀利的眼神尽藏在其中,路过的行人都没察觉到这个男人的异样之处,只当他是个平平无奇的大叔。
而显然,刚刚得手的一名年轻扒手就是这么想的。
这名扒手叫什么并不重要,他常出没于这附近,白天少有动作,晚上才是他大显身手之际。尽管没有份像样的工作,但光靠这种小偷小摸的行为,他便足以糊口。
扒手专挑看起来独来独往的家伙,多是被工作蚕食精力的上班族,通常要很久才能发现自己丢失了什么,然后就是忙着照顾小孩的家庭主妇,还有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对于自己“能够光顾的客人”,他总是心里有数,并常引以为傲。
但很可惜,这一次他选错人了。
扒手快步逃离现场,窃喜之余还不忘查看战利品,那是一枚小巧的钱包,他从那男人身上摸到的,就位于上衣口袋里,明明有拉链却不拉上,真是个十足的蠢蛋。他洋洋自得地想着,就打算将其扯开,看看今晚的收获——
但随之产生的变故,却是让他差点惊呼出声。
而男人这一边,他的目光终于有所偏移,原因则是从远处驶来的一辆警车,待停车后,从里面走下来了两名警探,一名和他年纪差不多,体型颇为壮硕,而另一名则相貌年轻,似乎刚从警校毕业。
“长官,我是隶属于瓦利斯市警局的实习警察威廉,这位是我的前辈,克劳德警探,”年轻警探先是这么介绍,然后小心地出声询问,“虽然没有必要,但我还是想要确认一下——您就是上头说的‘莱特维森’探员,对吧?”
男人尚未回答,那壮硕警探就已经抢先发声了。
“哼,不是他还能是谁?这种毫不掩饰的眼神,死板的表情和打扮,以及没点人情味的态度,除了那位‘和我同一届毕业的优等生’,难道还会是其他人吗?”
“咦,前辈,你们居然是同学吗?”
“我可不想认识,和这家伙打交道简直就是灾难。”
“别这么说嘛前辈,人家好歹初来乍到嘛。”
“那又怎样?我又没惯着谁的脾气。而且说到底,本地可没几个人欢迎这家伙的到来吧?”
看着眼前自顾自说起话来的前后辈二人组,男人,也就是莱特维森并未多加关注,只是等机场门口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偏过头,指了下身后。
那俩警探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随后他们便看见,一个面色难看的年轻人正趴在路灯前,双手被两副手铐死死拴在铁柱上,他似乎正气急败坏,不断踹空气大骂可恶。
壮硕警官反应过来,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命令实习警察过去把那人压住,自己则清了清嗓子。
“那么,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昨天的‘体育场屠杀’,还有今天下午的‘卡拉OK骚乱’,不用我说你也能猜到。”莱特维森终于开了口。
“啧,果然是这样。而上头派你过来,就意味着。”
“嗯,不出意外的话,这两起事件应该都是‘替身使者’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