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粘稠的沥青池底,每一次挣扎上浮都耗尽全身力气。
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还有血液在太阳穴里奔流的轰鸣。
地板的冰冷透过制服布料渗入脊椎,带来一阵阵真实的、令人清醒的寒意。
“喂!八幡!醒醒!别给我装死!”
平冢静老师带着硝烟味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戳着我的脸颊,力道大得几乎要戳出两个洞来。
她另一只手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瞪着我,那张英气的脸上混杂着担忧、困惑和一种“你小子再不老实交代我就把你塞进垃圾桶”的暴躁。
“呜……”我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野里是平冢老师放大的、写满“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脸,以及她身后……由比滨结衣正被雪之下雪乃从地上搀扶起来,浅色裙子上那片金黄的曲奇碎屑分外刺眼。
由比滨的脸依旧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神躲闪,根本不敢看我,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仿佛要把那点污渍搓掉。
而雪之下……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正穿透平冢老师的身影,精准地钉在我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探究。
刚才我那句系统强加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咆哮——“我才没有被胁迫!”——在她看来,恐怕就是盖在真相上的最后一块遮羞布,滑稽又欲盖弥彰。
【滴!检测到高威胁目标‘雪之下雪乃’持续进行高精度逻辑分析。保密协议风险等级:高(橙色)。】
脑海里那个该死的系统适时地发出冰冷的警报,像催命符一样。
“解释。”平冢老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她不再摇晃我,只是用那双经历过无数问题学生洗礼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一分钟之内,给我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否则……”她咧开嘴,露出一个堪称狰狞的笑容,“我不介意亲自帮你‘检查’一下身体,看看是不是哪根筋搭错了。”
检查身体?!以平冢老师那能徒手掰弯钢管的力量?!我毫不怀疑她所谓的“检查”会让我体验到比系统惩罚更早一步的物理性解脱!
冷汗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大脑在求生欲和羞耻感的双重绞杀下疯狂运转。
坦白?说有个电子寄生虫在我脑子里逼我当现充?平冢老师大概会立刻把我扭送精神科,然后被当成妄想症患者关起来!撒谎?编一个合理的理由?在雪之下雪乃那X光般的审视下,任何谎言都只会加速我的社会性死亡!
【紧急预案:生成合理化掩饰方案。
方案A:伪装成突发性失语症及肢体协调障碍(成功率预估:15.3%)。
方案B:声称受到不可名状的巨大精神冲击,暂时性精神失常(成功率预估:22.8%,存在被强制送医风险)。
方案C:……】
系统提供的方案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成功率低得可怜,风险却高得吓人。
就在我因极度的恐惧和抉择困难而陷入僵直,平冢老师的耐心即将耗尽,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的瞬间——
“平冢老师。”
雪之下雪乃清冽的声音如同冰泉注入滚油,瞬间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她轻轻拍了拍由比滨裙子上最后一点碎屑,动作优雅而冷静,然后向前一步,站到了平冢老师身侧。
“嗯?”平冢老师侧头,眉头依然紧锁。
“我认为,逼迫比企谷同学在目前这种状态下进行清晰表述,效率低下且可能引发更严重的生理或心理后果。”雪之下雪乃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的科学事实。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但话语却是对着平冢老师说的:“他的瞳孔依旧处于应激性散大状态,肌肉呈现不自然的僵硬,呼吸节律紊乱,这是典型的急性焦虑发作伴随轻微解离症状的表现。强行追问,只会加剧他的防御机制。”
平冢老师显然被雪之下这一串专业术语砸得有点懵,英气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哈?急性…解离?雪之下,你说人话!”
“简单说,”雪之下雪乃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jin乎冷酷的弧度,“他现在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随时可能因为过度惊吓而昏厥或者彻底崩溃的野生动物。您继续施加压力,除了得到更多无意义的咆哮或沉默,以及可能制造出一个需要送医的病例之外,不会有任何收获。”
由比滨结衣在一旁听得小脸煞白,捂住了嘴,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担忧,仿佛我下一秒就要口吐白沫晕过去。
“啧!”平冢老师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利落的短发,显然被雪之下的分析说服了几分,但眼神里的怀疑并未完全消散。“那你说怎么办?这小子今天太反常了!对着空气发疯,对由比滨说那种……那种话,然后又吼你!这绝对不是一句‘青春期’就能糊弄过去的!”
“当然。”雪之下雪乃微微颔首,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反常的行为背后,必然存在驱动它的逻辑链条,无论那逻辑在常人看来多么荒谬。
我们需要的是观察和推理,而非逼迫。”她顿了顿,视线转向活动室角落那个不起眼的、覆盖着薄薄灰尘的监控摄像头。“比如,侍奉部的活动室,并非完全‘私人’的领域。”
监控?!
我心脏猛地一沉!那玩意儿不是早就因为经费问题成了摆设吗?学校后勤处的人亲口说的!
【警告!检测到外部监控设备存在(状态:未知)。信息泄露风险急剧升高!启动防御性干扰程序…滋滋…尝试连接设备端口…连接失败…状态判定:物理性离线。风险解除。】
系统的警报让我暂时松了口气,但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雪之下这是在试探!她在用监控这个“可能性”来观察我的反应!
“监控?”平冢老师也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那东西不是坏了吗?”
“设备状态需要确认。”雪之下雪乃的语气毫无波澜,“但即使设备离线,行为本身留下的‘痕迹’是无法抹除的。”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我身上,如同两把冰冷的手术刀:“比企谷同学,你两次异常行为的触发点,都高度集中在我和由比滨同学身上,且具有明确的目标指向性(说情话、夸可爱)。这种精确性,排除了随机性精神错乱的可能。”
她向前微微倾身,那股清冷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再次逼jin。
“你的抗拒和恐惧是真实的,但你的行为却违背了这种真实的抗拒。这种矛盾,指向一个核心问题:驱动你行为的‘指令源’,其强制力,是否强大到足以凌驾于你自身的意志,甚至……凌驾于你对‘社死’这种终极恐惧之上?”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凿向我拼命想要隐藏的核心秘密。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肌肉在不自觉地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