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那种能撕裂耳膜、让金属墙壁都为之共振的红色警报声——已经持续了三分二十七秒。
对于乘波者号上的任何人来说,这三分二十七秒漫长得如同一个纪元的地质变迁。这艘经过深度现代化改造的米兰达级星舰,此刻正像一片风暴中的枯叶般剧烈颤抖。舰桥的主灯光系统早已熄灭,只剩下应急的红色光带在每一个控制台和船员的脸上投下不祥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EPS管道烧灼后产生的刺鼻气味。
“结构完整性降至百分之七十九!护盾正在失效,我们无法重新让能量矩阵稳定下来!”
“主计算机正在尝试……它正在尝试重启导航子系统,但外部读数一片混乱!”
“曲速核心外壳出现微小裂痕!能量读数正在呈几何级数飙升!”
“惯性阻尼器即将过载!”
来自星舰内各个岗位的报告声在舰内语音频道里此起彼伏,充满了年轻学员们尚未褪去稚气的惊惶。他们是星舰学院2391届最优秀的一批毕业生,本应在这次前往罗慕兰共和国边境星域一颗最近被发现的褐矮星的短途勘察任务中完成自己的首次实习,但此刻,课堂上学到过的一切应急预案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大家抓稳了!”
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切开了所有的嘈杂。
苏洛舰长——尽管他的军衔只是上尉——紧紧抓着舰长椅的扶手,将自己牢牢固定在剧烈的颠簸中。他的制服一丝不苟,黑色的短发在红光下看不出凌乱。他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主屏幕上那片已经完全扭曲、如同地狱绘景般的景象。
“高梨中尉,”他甚至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遍舰桥,“向我报告全舰状态,奈绪。精确到每一个人。”
他的大副,高梨奈绪,一位同样年轻的女性人类中尉,迅速从自己的控制台前抬起头。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舰桥全员到岗,舰长。除了一些轻微的撞伤、擦伤,无人重伤。学员们……学员们正在尽力待在自己的岗位上,长官。各个甲板都没有报告重伤员。”
“很好。”苏洛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通讯席位,“沃林少尉,与星际舰队司令部的联系呢?”
“完全中断,舰长!”首席通讯官,一位皮肤湛蓝的安多利亚人沃林,用力敲击着自己的控制面板,天线般的触角因为急躁而微微颤动。“我们被一种……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干扰所笼罩。所有的亚空间信道都一片死寂,长波和短波通讯也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回应,长官。”
就在这时,一阵比之前所有震动都更加猛烈的冲击传来,整艘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抛了出去。刺眼的白光吞噬了主屏幕上的一切,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当苏洛再次睁开眼时,那令人发疯的警报声和剧烈震动都已停止。
舰桥内一片死寂,只有几个控制台还在徒劳地闪烁着火花。
“……发生了什么?”舵手兼领航员莉蕾娜,那位脸上有着明显斑点的楚尔人少尉,用劫后余生的语气喃喃自语着。
“索罗斯中尉,”苏洛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按下了通讯按钮,直接连接到轮机舱,“向我报告你的情况。”
通讯频道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随后轮机长、安多利亚人索罗斯气喘吁吁的声音响起:“舰长,这里是轮机舱。那股能量过载……它消失了。曲速核心正在重新稳定下来,但我向乌扎维赫(Uzaveh,安多利亚人信奉的神)保证,我们刚才距离核心泄露只有几秒之差!这艘老船的骨架还算结实,长官。给我三十分钟,我能给你恢复百分之八十的动力。”
“你有二十分钟时间,轮机长。”苏洛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长官。二十分钟。”索罗斯干脆地回答。
“贝托尔中尉,”苏洛转向武器操作台。那位高大的女性克林贡人,首席安全官贝托尔,正用一种近乎于享受的表情活动着自己的筋骨。“全舰损伤报告。”
“安保部门报告,舰长。”贝托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克林贡人特有的好战音调,“一些擦伤和惊吓,但没有人员阵亡。这帮刚从星舰学院毕业的学员们虽然是群‘petaQ’(克林贡语的骂人话),但这次还算挺住了。船体结构没有重大损伤,处在可修复范围内。”
“舰长,我想你需要看看这个。”莉蕾娜少尉说着,将舰艏影像投在了已经恢复正常的主屏幕上。
苏洛的目光终于落了上去。
那是一片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点缀着无数陌生的星辰。那些星星的光芒锐利而冰冷,组成的星座是任何一本星际舰队的星图上都从未描绘过的图案。没有熟悉的星云,没有那些作为航行坐标的脉冲星,一切都是陌生的。
“莉蕾娜少尉,”苏洛的眉头第一次微微皱起,“我需要我们的位置。”
“我正在尝试,舰长。但是……这不可能。”莉蕾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导航信标网络没有回应。我正在尝试用传统的天体定位法,通过识别主要亮星进行三角定位,但是……我一个都认不出来。就好像……就好像我们所知道的整个宇宙都消失了。”
“这不符合逻辑,”舰上的首席医疗官,瓦肯人萨拉克中尉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舰桥。他站到了舰长身边,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宇宙不可能消失。更合理的推论是,我们自身的位置发生了极大的偏移。”
“特莉娅少尉,”苏洛望向船上的贝久科学官,“你的传感器怎么说?”
首席科学官特莉娅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她面前的LCARS显示屏,她的鼻梁上标志性的褶皱因为专注而皱得更深了。“舰长,刚才我们遭遇的并非是普通的亚空间裂隙。其能量特征……我认为它更像是一个时空连续体被强行撕开的‘伤口’,而我们则被它‘吞噬’后又‘吐’了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处理一个让她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数据。
“并且,长官……根据对背景辐射和已知宇宙常数的分析……这里的空间结构与我们所熟悉的银河系存在着极其细微的差异。我还侦测到了大量的蓝移星系光谱,这说明……”
“说明什么,少尉?直接说出结论。”苏洛命令道。
特莉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舰长,这……这在天文学上是不可能的。根据远程传感器的初步扫描和对这些未知恒星光谱的分析……它们不匹配银河系的任何象限,一个都不。这些恒星……它们的金属丰度表明,这是一个比我们的银河系更加古老的星系。”
舰桥上落针可闻。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铅块,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乌扎维赫的胡子啊……”通讯官沃林失神地望着屏幕,他的蓝色触角无力地耷拉下来。
苏洛沉默着,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主屏幕前,双手背在身后。屏幕上那片陌生而壮丽的星海倒映在他的瞳孔中。他能感受到身后舰桥军官们的那几道目光,混合着困惑、恐惧和最后一丝希望,全部聚焦在他的背影上。
“特莉娅,”他的声音异常平静,“进行最终确认。交叉比对所有已知的星系结构。麦哲伦星云、三角座星系、以及……仙女座星系。”
“正在执行,长官。”特莉娅的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敲击,复杂的图表和数据流在她的屏幕上滚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舰桥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终于,特莉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沙漠的风抽干了水分。
“确认了,舰长。”
“我们……我们处在M31,仙女座星系的核心地带。”
“离我们的银河系,离家……距离约为两百五十万光年。”
一瞬间,所有的呼吸都停止了。
两百五十万光年。
这个数字像一个黑洞,吞噬了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常识。即使以乘波者号上安装的那引以为傲的最新锐曲速引擎所能达到的极速——9.975级曲速——不间断地航行,这么远的距离,也需要超过八百年的时间。
一个比传奇的航海家号的七万光年远了三十多倍的距离。
一个在任何已知的意义上,都等同于永恒的距离。
苏洛舰长静静地凝视着那片沉默的星海,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许久,他转过身,面对着他那群几乎失去灵魂的船员。
“高梨中尉,”他说。
“在,舰长。”奈绪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召集所有高级军官。十分钟后,在我的准备室开会。”
这是他的第一道命令。
在这片距离家园两百五十万光年,绝对死寂的陌生宇宙里,下达的第一道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