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一过,藤崎花子也没了别的安排,既没有打工也没有出门,只是窝在家里写demo。
她在圣诞节当晚和大槻悠悠子说,后天见,但回到家后她反应过来了:圣诞节后新宿Folt不开门,两人根本见不到。于是她就放弃了,写完demo就窝在家里刷手机,同时电视开着,播放影像店租来的碟子,她也没在意具体的内容,只是开着,当作背景音,房间里便不那么安静,静得令人发慌,只剩下她的呼吸。
东京自那以后也没有下雪,仿佛圣诞夜飘落的雪花是幻觉。那晚以后,东京就变得干燥了,天很蓝,连朵云都没有。走在街上,虽然头顶是有些阳光带来的温热,但空气依然冰冷,吸一口气,只觉得喉咙发凉,又感觉全身的水分都被抽走了一些。藤崎花子在街上走了没几分钟,去便利店买了两大瓶饮用水,就快步踏上楼梯,关上房门,锁紧窗户,不漏一丝风进来。
晚上去泡个澡吧……她摸了摸手背微微泛白且毛糙的皮肤,不禁有些怀念常常下雨的京都。在京都,她从来没考虑过干燥的问题。不过想归想,她没考虑回去。
日子就这样不值一提地过去,几天时间转瞬即逝,日本的新年马上就要到了。
但是藤崎花子不喜欢新年。
她对新年的来历又或是新年的文化内涵没有意见,只是单纯的讨厌这一天,因为过去的每个新年她都没有好的回忆。每年的最后一天和第一天,她不需要上课、也不需要练琴,这本该是难得的放松,但实际上,那两天的日程只会比其他任何时候都令人疲倦。
那两天她会看到根本数不清的人,他们都是藤崎家的人,突然出现在藤崎家的大宅里,几天后又突然消失。他们总是几人一组,脸斜着向下,凑成一圈,嗡嗡地低声说话,哪怕隔着门窗,藤崎花子依然觉得聒噪。若是完全听不清倒也罢了,偶尔会有几句听得出内容的声音传来,比如藤崎家一年的贡献、下一代的培养、藤崎花子的以后的安排……每当听到这,她都忍不住皱起眉毛,却又不能说什么,只好挪动几步,找到一个远离门窗的角落,坐下。
等藤崎家大宅里杂乱的声音响到一定程度,突然又静下来了。这时,会有佣人带她走入正厅,低下头,朝着所有人深深行礼,随后在固定的角落跪坐,她要一直绷着脸,挺着背,脸斜着向下,不能摇晃、不能说话、不能抬头观察,仿佛是一个摆件。
最令人疲倦的事情就在于此,她只能跪坐着,什么也不能做,甚至不能移动,一切都与她无关,但她就得在那里。这时她反倒想起练琴的好了,虽然确实枯燥,但相比起来,至少音乐是属于她的,演奏音乐的身体也是属于她的。
而现在,第一个属于她自己的新年就要到了。
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慌张,也有些迷茫。上一个新年她还在藤崎家中,依然如过去那般度过,只把无趣的面会当作理所当然,最大的设想不过是离开正厅去琴房练琴。没想到一年以后,居然会变成这样……
能去做些什么呢?该去做些什么呢?她不明白,放下手机,躺在床上,望着电视屏幕出神。
突然,她敏锐地察觉到,房间里出现了不属于电视喇叭的低频震动。她支起上身,探出头,往声源方向扫视——原来是手机屏幕亮了。
这个日子,还有谁会来找我?她觉得奇怪,但依然从床上爬下来,打开手机。
大槻悠悠子:你人呢?
人?什么人?藤崎花子很费解。
大槻悠悠子接着又发了几条消息:
“圣诞节那天,你自己说好后天见的。
到现在,后天都过了。
你人呢?”
奇,奇怪。
藤崎花子摸了摸额头,摊开手,有肉眼可见的水迹。
明明是大冬天,怎、怎么会出汗呢?
……
“大槻阁下,实在抱歉!”
一小时后,下北泽的咖啡店里,藤崎花子正襟危坐,头埋得很低。她不敢抬头,明明今天天气还不错,太阳很亮,但她总觉得很黑。尤其是大槻悠悠子的脸,黑得可怕。
“错哪了?”
大槻悠悠子哼了一声,手里的咖啡杯落回桌面,不轻不重,碰撞,发出脆响,花子也随着这声脆响浑身一抖。
“就……圣诞节那天和大槻阁下约好了后天见,但我失约了。”
闻言,大槻悠悠子眉毛一挑,双臂环抱,搭起二郎腿,又哼了一声:
“还有呢?你至少还有两件事要道歉。”
还、还有?藤崎花子一愣,还有什么吗?她下意识地抬头,撞上大槻悠悠子的视线。现在,悠悠子的脸就没有那么暗了,红宝石般的眼珠发出捉摸不透的光。
“大槻阁下,我不是很明白……”
大槻悠悠子再次冷哼一声,这已经是一分钟内的第三次了。花子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不够用了,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该说什么,但越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就越会惹大槻悠悠子不开心。随着耳边的冷哼,她又是浑身一抖。
她实在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四处张望了一下,有点想逃。但,确实,是她有错在先,而且写好的demo也想给大槻悠悠子听。她仔细想过了,加入Sideros的确是现阶段最好的选择,虽然她不知道大槻悠悠子会不会接受她,但至少值得一试。
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逐渐升起的不安强压下去,开口说:
“大槻阁下,我知道我做了让您不快的事,但我实在不知道具体应该怎么道歉。还请您不要再生气了,我……”
她顿了顿,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话,脸立刻火烧一样烫,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我、我不想看到大槻阁下难过的样子,您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
也不知道大槻悠悠子听没听到,但许久都没说话。花子把握不准,脸又烫的很,一时半会儿也说不出话来,于是沉默缓慢地落在两人间的桌上,渗进咖啡里。她略显尴尬地伸出颤抖的手,拿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发觉苦得慌。原来咖啡这么苦,她第一次知道。
“……首先。”
过了好久,大槻悠悠子总算说话了,声音莫名有点颤抖:“首先要道歉的,是你说话的语气。不要加‘阁下’,不要用敬语,你是哪里来的武士吗?”
“那就——大槻?”花子试探性地说。
这样不行的话——花子感觉自己的脸再一次烫了起来,吞吞吐吐地说:
“悠、悠悠子。”
大槻悠悠子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看不见表情。
又过了好一会儿,等到两人间几乎凝成固体的尴尬逐渐消散,对话才继续下去。
“第二件事,你要为你的隐瞒道歉。”悠悠子先声夺人。
藤崎花子一时半会儿脑子转不过弯来。
“那天你连演出没看完就回家了,还没参加庆功宴,是为了写Demo吧?小银和我说了。”说到这里,大槻悠悠子的脸色又有点不太对,没说几句,眉毛就拧在一起,“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帮不上你?”
藤崎花子无言以对。
“写Demo是为了找乐队吧?”大槻也没有给她说话的空间,“找乐队找乐队,我不能帮你吗?我不想帮你吗?你以为我为什么问你那个问题?我们不是朋友吗?”
藤崎花子只能低头认错。
“实在对不起……”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方便说的了,或者说,藤崎花子一直都没想过隐瞒,只是没做好准备。现在,Demo也写好了,甚至连舞台都已经一起登上过一次,现在再说没做准备那肯定是骗人的,于是她就将自己的打算老老实实地讲了出来。
大槻悠悠子听完,伸出手,朝着花子一扬下巴。
“那拿来吧。”
藤崎花子忐忑地递出手机。
过了一首歌的时间,大槻悠悠子睁开眼,轻敲屏幕,摘下耳机,看向藤崎花子。藤崎花子也下意识地望回去,却感觉对方的眼睛明暗闪烁,脸也镇静,看不出一点情绪。
“怎、怎么样?”藤崎花子局促不安地眨眨眼,问。她发觉自己现在连话都有点说不利索。
大槻悠悠子没有第一时间回应,而是盯着藤崎花子的脸,眼睛深得像藤崎家大宅里的那口井。
夜深无人的时候,藤崎花子偶尔会避开佣人的视线,站到那口井边,往下看。那口井的水面不高,于是月亮落在水底,虽然很亮,但是很远,仿佛与天上的月亮有着相同的距离。花子总是呆呆地望着井底遥远的月亮,是一种淡而冷的白色,却让她下意识地想靠近。她觉得自己或许是太寂寞了,看见了同样寂寞的月亮,居然产生了想要亲近的感觉。
她想,如果有一天能与月亮对话,她会说:
“你看起来好孤单,我也一样。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月亮说:“不行。”
藤崎花子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大槻悠悠子还在看着她,轻轻摇摇头,说:
“你不必加入Sideros。”
“我说过,你不必被任何风格限制住,你的Demo也是一样,很自由。Sideros是一个金属乐队,风格比较固定,给不了你需要的自由。”
“这样啊……”
藤崎花子意外地平静,她似乎早有预感。她或许早就感觉到自己与Sideros之间的距离,只是从大槻悠悠子的嘴里说出后,一切都落实了。这样也好,反倒心里有颗大石头落了地,顿感轻松不少。
“不过。”大槻悠悠子话锋一转,“要是有空,记得来看我们的演出,会给你留票的——看彩排也可以,来参加排练也可以。不过你还是去和你该参加的乐队排练吧,肯定会有乐队找你的,我也会帮你打听打听。当然你也可以发上网,毕竟你的这个Demo……”
大槻悠悠子说到这里,语速突然变慢了,脸微红。她撇开视线,嗫嚅了两句,又瞥了一眼花子,结结巴巴地说:
“还,还不错。”
藤崎花子长舒一口气。
……
该说的话说完,两人之间又迅速沉默下来,想不出哪怕一个话题,全都低着头,看着杯里的咖啡缓慢打着旋,像一块表。当表走到下一个刻度时,大槻悠悠子如临大敌般深吸一口气,表面却若无其事地问起来:
“说起来,花——花子,你新年有什么安排吗?”
“花子?!”她没有做好准备,被这个称呼冲击得全身一顿,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回答,“没有什么安排,就在家里。”
新年好像也没有那么坏,藤崎花子这样想。